陈远走到临时病房门口,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没人应。
他等了等,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陈德厚正站在窗前。
窗外能看到湄南河的一段河道,午后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光点,在河面上跳来跳去。
他的身子看着有点虚。
一只手虚扶着窗台边缘,整个人的重心全都压在那只手上。
腰杆也挺不直,肩膀微微塌着,是大病初愈的人,独有的疲软姿态。
陈德厚看得入神。
陈远敲门、推门、进屋,一连串动静,他愣是半点没察觉到。
陈远站在门口,静静望着那道背影。
爷爷瘦了很多。
衣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领口翻起一截,后颈脊骨的棱角,清清楚楚往外凸着。
陈远看了挺揪心,目光微微偏开了。
几秒后,陈德厚肩头轻微一动。
总算察觉到不对劲儿了。
他慢慢转过头,眼底蒙着一层散不去的疲惫。
嗓子干涩得厉害,声音压得很低:
“你怎么过来了?”
陈远走到陈德厚跟前,笑着说道:
“曼妮姐说您能下床走动了,我过来看看。”
陈德厚轻吐一口气,对着陈远笑了笑。
“身子是缓过来一点。”
“可有点担心你徐奶奶,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看来爷爷是真心喜欢徐奶奶的,陈远心里暗道。
“爷爷,我们和梵雅的恩怨,快要了结了。”
为了把爷爷的心思扯开,他故意把话题引到梵雅那边。
“哦?说说看。”陈德厚果然被吸引住了。
“我在曼谷机缘巧合,认识了个人。”
“是咱们华夏驻曼谷大使馆的参赞,张弛。”
“他把白梵司囚禁受害者的影像,递交回了国内。”
陈远脸上透着一丝轻松。
“现在全网彻底炸了,官方已经立案通报,钉死了白梵司的罪名。”
陈德厚瞳孔轻轻一颤,眼皮跳了一下。
“洛桑家族扛不住舆论的压力,已经开了发布会。”
“当众和白梵司彻底切割,撇清了所有关系。”
“现在局势反过来了,梵雅孤立无援,一点后路都没了。”
陈德厚愣了一下,眼里透着几分惊讶。
在他印象里,白梵司势力庞大、一手遮天,根本无人能撼动。
谁能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里,居然被逼到了绝境。
这种局面,他之前连想都不敢想。
“那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只有一条路。”
陈远语气笃定。
“来找我们决战。”
话音落下,他的语气稍稍放柔和了些。
“您放心。”
“等这件事了结,我第一时间把徐奶奶救出来。往后你们两个人就在深城过日子,我来养你们。”
陈德厚听后伸手在陈远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胡咧咧什么啊,那是我义兄的妻子,是我嫂子,再胡说我揍你小子了。”
他嘴里在埋怨,脸上却挂着笑意。
陈远哪会看不出他心里那点心思,半开玩笑调侃:“平日里教训我的时候,道理说得头头是道。轮到自己头上,反倒扭捏起来了,唉。”
“我看你是皮痒了是吧?”
陈德厚嘴上说着,伸手作势要卷袖子。
陈远笑着往门口走,“就您现在这身子骨,可别逞强。等彻底养好,再来教训我也不晚。”
说着挥了挥手。
“我先走了,你好好歇着。”
陈远转身,轻轻把门合上,离开了病房。
“这臭小子!”
陈德厚望着合上的房门,嘴角往上扬了扬。
心里头,感慨万千。
这孩子,自打离开坡头村去深城之后,整个人变得沉稳了不少。
说白了。
孩子终究,是长大了。
那个当年在河边被捡回来、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婴儿,如今已能替爷爷扛下风雨了。
……
同一时刻,曼谷市中心。
一间私密包厢里,颂叻半靠在椅背上,神态松弛又散漫。
袖口卷起,手臂上那道墨绿色蛇纹刺青,在暖黄灯光下格外扎眼。
颂蓬坐在对面,脊背绷得笔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打从进门开始,他的目光就死死盯住颂叻,半分没有移开过。
气氛一时有些压抑。
颂叻笑了笑,并不在意。
“颂蓬先生。”
“今日找你,不谈旧怨。就一件事。”
“整个洛桑家族,今天当众和白梵司做了切割。接下来的路,你打算怎么走?”
颂蓬喉结滚了滚,语气紧绷:
“你我两家斗了三十年。”
“你突然私下约我,绝不是闲聊叙旧。有话直说吧。”
“行,那我不绕弯儿了。”
颂叻一副坦诚相待的模样。
“你那场发布会,场面好看,实际上起不了多大作用。”
“全泰国上下,哪个不知道你们洛桑家族和白梵司的牵扯?”
“你单凭一句不知情、已切割,就能抽身而退了?”
颂蓬盯着颂叻看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开了口:
“继续说。”
“想彻底把自己摘干净,只有一个办法。”
颂叻抬手,晃了晃杯里的酒液,冰球撞击杯壁,发出细碎的轻响。
“主动出手。”
“以洛桑家族的名义,亲自参与围剿白梵司。”
“只有这样,所有人才会相信,你洛桑家族真的和白梵司做了切割。”
这话歹毒,但听着也有些道理。
颂蓬指尖在桌面微微蜷缩,指节泛白。
嗓音干涩:
“她终归是我女儿。”
说实话,这句话听着可笑。
颂叻神色半点没变,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诛心:
“正因为是你女儿,由你动手,才最有公信力。”
“你不是害她,你是保整个洛桑家族。”
极致自私的歪理,偏偏戳中了颂蓬最在乎的东西。
权力、家族、脸面。
沉默,持续了很久,颂蓬的肩头彻底沉了下去。
眼底最后一丝父女情分,彻底被利益碾碎。
“你说得对。”
“我必须做一件事,堵上所有人的嘴,特别是堵住华夏方面的嘴。”
他抬眼,看向颂叻:
“具体怎么做?”
颂叻身体前倾,声音压到最低,近乎耳语:
“现在,给梵雅打电话。”
“语气软一点,装愧疚,装心疼。”
“让她以为你舍不得她,还想保她。”
“哄她说出接下来的打算,关键时候,釜底抽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