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河面刮过来,扫过地上散落的弹壳。
细碎、沙沙的刮擦声,听得人心里发沉。
梵雅的枪口,刚从徐秀琴太阳穴上抬开半寸,紧跟着又往前顶了一下。
徐秀琴被这股力道推得踉跄半步,才勉强站稳。
膝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碎石死死粘在皮肉上,疼得她浑身发僵。
她先看了眼近在咫尺的梵雅,又转头望向陈德厚。
身子控制不住的发抖。
“……德厚哥。你为啥非要出来?
徐秀琴的嘴唇不停哆嗦,声音又沙又弱,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自责。
“我都这把年纪了,死也就死了。”
“你何苦一路追到这儿?真的,不值得啊!”
陈德厚重伤刚好的身子,本就虚得厉害。
夜风一吹,肩膀都在轻轻晃动。
“秀琴,这辈子,是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振山大哥。”
“苦了你了。”
徐秀琴闻言,长长吐出一口气。
眼底的酸涩、后悔,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压都压不住。
“当年是我执意找到你,一门心思要给志远、振山报仇。”
“没想到啊。”
“你一时动怒,竟杀了苏坤一家。”
“几十年的恩怨死死搅在一块,才一步步拖到眼下这个死局。”
“说实话,我真的后悔了。”
“当初要是不那么执拗,我们所有人,根本落不到这步田地。”
她望着眼前的陈德厚。
灰扑扑的外套被夜风贴在身上,衬得他单薄得不像话。
比她记忆里头,瘦了太多太多。
陈德厚指尖微微蜷缩,又松开。
心里堵得厉害。
他这辈子亏欠徐秀琴的太多了。
要不是自己当初酒后做了那事,估计振山大哥和秀琴现在过的很幸福吧?
徐秀琴的话音刚落。
骤然响起一声冷笑。
不高,却充满了嘲讽,在安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是梵雅。
“后悔?晚了。”
“陈德厚,当年你杀了我坤哥一家人,这仇,我怎么都忘不了。”
“这些年我踏遍华夏各地找你,做梦都想把你千刀万剐。”
“可偏偏,怎么都找不到你的踪迹。”
她眼底的戾气一下子翻涌上来,拿枪狠狠顶了下徐秀琴的脑袋。
徐秀琴被撞得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我抓不到你,但我幸好找到了徐秀琴。”
“借着你们的旧情、借着你们的羁绊布局。”
“硬生生把你逼了出来,引着你千里迢迢,踏进我设的局。”
梵雅声音一下子拔高,每一个字都带着狠劲。
“几十年的旧怨,今日我们一次性了结!”
枪口一转,稳稳对准了陈德厚的胸口。
“两条路,你自己选。”
“要么,眼睁睁看着你的老情人死在你面前。”
“要么,你自己了断。”
梵雅死死盯着陈德厚的脸。
脑子里反复出现苏坤转身冲她笑的画面。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多年。
所有积攒二十年的恨,必须今夜清算。
“坤哥,我非得让陈德厚当着我的面自我了断,才能泄我心头这口恨。”
梵雅喃喃低语。
陈德厚喉结滚了滚。
心里也想通了。
这条纠缠了几十年的恩怨,也该了断了。
他嘴唇微动,正要开口应声。
一道沉稳的男声,突然从铁门里边传了出来。
“爷爷,先等一下。”
梵雅身子一僵,猛地转头看向大铁门的方向。
见到陈远从铁门里缓步走了出来。
他神色平静,压根看不出半点紧张。
曼妮、小柔、陈大三人,紧跟在陈远的身后。
“梵雅,你败了。”
“三路进攻全部崩盘,大局已定,没必要再垂死挣扎了。”
曼妮站在侧后方,声音清冷干脆。
“你的手下死伤得差不多了,我劝你,别再做无谓抵抗。”
小柔语气轻柔,却句句扎心。
“你不能只想着你自己,也该替你的手下想一想。”
陈远伸手扶住爷爷陈德厚的胳膊。
指尖一碰,就能明显感觉到老人身子在微微发颤。
重伤未愈,能撑到现在,属实是极限了。
陈远手臂稳稳发力,死死托住爷爷,不让他倒下。
几人的劝说,梵雅半点没听进去。
打从看见陈远的那一刻起,她压在心底的恨意,一下子冲垮了最后仅剩的冷静。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是他。
就是这个人,杀了她的儿子阿威。
梵雅瞳孔骤缩,眼睛瞬间通红。
整个人的气场彻底变了。
她死死盯着陈远,青筋爬满握枪的手背,厉声嘶吼:
“陈远!杀我儿子阿威的人,就是你!”
梵雅的面容彻底扭曲,戾气冲天。
“太好了!”
“我所有的仇人,今天全都凑齐了!”
她发出一阵凄厉癫狂的笑,浑身杀气暴涨。
“今日此地!”
“不是你们祖孙二人死!就是我梵雅亡!”
“不死不休!”
谁都听得出来,她是真的恨陈德厚和陈远恨到了极致。
儿子死了,洛桑家族也舍弃了她,手下也死伤殆尽。
打拼多年的白梵司,彻底崩了。
她什么都不剩了。
仅剩的执念,就是以命换命,了结所有的仇恨。
陈远望着她这副癫狂模样,嘴角微微扯了扯。
心下了然,他清楚,梵雅已经彻底疯魔了。
余光不动声色,扫向梵雅身后不远处的颂提。
颂提早在梵雅喊出“不死不休”时,就悄悄挪动了位置。
他从三名贴身护卫中间穿过。
护卫看他是梵雅的亲弟弟,压根没设防,甚至还下意识朝他点了点头。
都没察觉到半点异常。
走到半路,颂提脚步顿了半秒。
借着弯腰整理鞋带的空档,袖筒里一柄锋利匕首悄然滑落。
直起身,神色依旧恭顺如常。
一步步走到梵雅身侧。
握紧刀柄的那一刻,他呼吸下意识放缓。
陈远全程用余光锁定他的一举一动。
过了片刻,梵雅躁动的呼吸,勉强平复了些许,眼神透着决绝。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颂提,语气略带一丝疲惫。
“你赶紧走,现在大局已定,我今天必死无疑。”
“你留在这里,会白白送了性命。”
颂提抬眼看她,脸上依旧是惯常的恭顺。
“姐,我不走。”
梵雅眉头紧锁,还想再劝。
就在这一瞬。
颂提手腕猛地一动。
没有半点预兆。
匕首发力,骤然前刺。
刀锋从梵雅的肋下缝隙钻入,直直扎入了心脏。
噗——
温热的血,瞬间顺着刀刃渗出,在黑色作战服上晕开大片深色湿痕。
梵雅整个人瞬间僵住。
侧头的姿势没变,嘴唇还保持着将要说话的弧度。
所有的癫狂、恨意、执念,在这一刻全部凝固。
她慢慢低头,看向胸口的匕首。
视线一点点上移,落在颂提脸上。
那张她疼了几十年、护了几十年的弟弟的脸。
依旧熟悉。
可眼底那层恭顺,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