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蓬终究被颂叻说动,掏出手机,翻出女儿梵雅的号码,指尖悬在屏幕上头,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主意虽说已经拿定,可真要按下拨号的那一刻,他还是顿住了。
颂叻没催他。
没有言语。
可这份沉默,比开口催促还要管用。
半晌。
颂蓬的指尖落下,按下了拨号键。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刻意侧过头,避开了颂叻的视线。
嘟——嘟——嘟——
三声过后,电话通了。
“颂蓬?你还给我打电话做什么?”
梵雅的声音冷冰冰的。
连一声父亲都不肯叫,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恨透了颂蓬。
颂蓬指节下意识收紧,扣住了桌沿。
“小雅,爸知道发布会那事,让你寒心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梵雅的语气淡得离谱,听不出情绪,可字字句句,都透着疏远。
颂蓬没有接这话。
他长出一口气,嗓音压得更低,语气又软了不少。
“看过发布会后,我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
“这些年,爸亏欠你的地方,太多了。”
“你妈走得早,我整天只顾着手底下的杂事,压根没好好管过你。”
“你和苏坤那桩事,我也有些后悔了。”
他顿了顿,嗓子变得沙哑起来。
“还有阿威……”
“我对他太冷淡,平日里关心也太少。”
“唉!说啥都晚了。”
听筒那头依旧沉默。
颂蓬没法,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说。
“小雅。”
他故意压低声音,生怕隔墙有耳,漏出去半个字。
“爸知道,依你对苏坤和阿威的感情,你肯定不会放过陈德厚和陈远。”
“我不是来拦你的。”
“就是想问问你,计划想周全了没有。没想好的话,千万别急着出手。”
颂蓬迟疑了一瞬,又补了句话。
“洛桑家虽说对外跟白梵司切割干净了。但你要是缺人手,爸可以派人过去。”
电话那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
“听你这话,你是打算帮我?”
颂蓬轻轻叹了一声。
“只要你开口,我这就派人过去。”
听筒里安静了好几秒。
“我已经锁定他们的位置了。”梵雅突然说道。
“城东湄南河,瓦纳家的私人别墅。”
“陈远、陈德厚,全都在里面。”
“入夜之后,我会带人过去,杀掉他们俩,替苏坤还有阿威报仇。”
颂蓬看了看颂叻,声音压的更低。
“具体什么时间?我到时候派人过去帮你。”
“凌晨两点吧。”
颂蓬暗地里松了口气,总算套出了梵雅动手的时间。
可打心底里,他半点高兴不起来。
为了家族能生存。
到头来,只能出卖自己的女儿。
“小雅。”
颂蓬的嗓音裹着沉甸甸的疲惫。
“爸是真不想,把你推出去做牺牲品。”
“可现如今,华夏那边死死盯着白梵司。”
“就连泰国政府,也在不停向洛桑家族施压。”
“爸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才只能这么做。你别怪我。”
听筒里的呼吸声,明显重了几分。
又是两三秒的死寂。
梵雅的冷漠,稍稍褪去。
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委屈,还有酸涩,终于冒了出来。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颂蓬的鼻尖莫名有些发酸。
他自己都分不清,此刻的情绪,是演出来的,还是发自心底的堵得慌。
“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很久。
久到颂蓬都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
终于,轻柔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知道了,你保重。”
嘟嘟——
通话结束。
颂蓬缓缓拿下手机,盯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界面,愣了两秒。
抬头,看向对面的颂叻。
恰好,颂叻也看了过来。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撞。
颂蓬眼底空空落落,盛满了说不清的疲惫。
颂叻坐直身子,双手轻搭桌面,语气是实打实的赞许。
“她信了。不止是信,还把具体行动时间跟你说了。”
“颂蓬先生,你这一通电话,至关重要。”
颂蓬垂着头,没有应声。
好几秒后,他才闷闷开口,嗓音带着压抑的涩意。
“她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说实话,颂蓬心里真不是滋味。
颂叻看穿了他的郁结,语气放得温和不少。
“我知道,你心里头不好受。”
“那毕竟是你女儿。”
“但这通电话,救的是整个洛桑家族。”
颂蓬再度沉默。
良久,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颂叻。
声音带着万般无奈。
“你说得没错,我没有别的路可走。”
颂叻没有接话。
他端起桌上自己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颂蓬从窗边走回来,伸手拿起自己的外套。
“就聊到这里吧。”
“今晚这场行动,我会到场。”
说完转身推门离开了包厢,门轻轻合上。
偌大的空间,只剩下颂叻一人。
他拿出手机,找到小柔的号码拨了过去。
接通后声音压得极低。
“事成了。”
“颂蓬给梵雅打了电话,把她接下来的全盘打算,都套出来了。”
“梵雅已经摸清你们的落脚点了。准备对你们动手,时间定在凌晨两点。”
“你们反向布防就行。她不来则罢,敢来,就让她彻底栽在那里。”
电话那头,小柔的声音冷静沉稳,干脆利落。
“收到。”
挂断通话,颂叻脸上露出得意的阴笑。
……
湄南河畔,瓦纳私人别墅。
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彻底沉成深黑。
河面灯火摇曳,被水波拉成细长的光影,晃悠悠的。
别墅大厅灯火通明,暖黄的光线,照亮了每个人的神情。
小柔迈步走进大厅时,陈远、曼妮、陈大、陈二、陈三、张弛六人,早已围在茶几旁等候。
“颂叻给我打电话了。”
“梵雅打算凌晨两点对咱们动手。”
陈二最先开口,语气带着意料之中的平静。
“我就知道她肯定会来。”
“走到这一步,她肯定会报复咱们。”
曼妮眉头微蹙,轻声发问。
“颂叻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颂叻也不是啥好人。”小柔笑了笑,直言道。
“是他设局,哄着颂蓬去跟梵雅通电话。梵雅放下戒心,把全部计划都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