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半刚过。
整片庄园别墅区，悄无声息的。
路边断断续续的虫鸣，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狗吠。
路灯洒下一片片光影，夜风扫过梧桐枝桠，晃动的树影歪歪扭扭铺在路上。
智能感应闸门扫过车牌。
厚重的铁门，慢慢向两侧划开。
门卫室的窗户一下子被推开。
安保强子探出头来。
看清车里的人，他眼皮跳了一下，整个人瞬间精神了。
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抬手用力朝着车里的陈远挥手。
陈远按键降下车窗。
夜里的风直接灌了进来，带着青草和晚风的凉湿气，扑在脸上有点清爽。
他抬头打量强子。
还是那张熟悉的圆脸，寸头，黑色安保制服穿得板板正正。
“你小子，今晚值夜班？”
陈远嘴角扬起，语气随意得很。
强子连忙点头，身子微微前倾，手扒着窗框，姿态恭谨得过分。
“是啊陈少！您怎么回来这么晚？”
这声称呼入耳。
陈远搭在方向盘上的指尖，下意识收紧。
眉头皱了皱。
“叫什么陈少。”
“以前天天喊我小远子，忘了？”
强子脸上瞬间浮起尴尬的笑，两只手来回搓着，腰弯得更低了些。
“那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
“那会儿您也在当安保，大家平起平坐，怎么闹都行。”
“现在不一样了，您身份早就天差地别，我们哪还敢随便乱叫！”
话说完，他往前凑了凑，眼神带着刻意的讨好。
“以后我们这些底层干活的，还得靠陈少多提携照应。有好事，可千万别忘了我们这些老熟人。”
陈远静静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没接话，也没反驳。
他伸手从扶手箱摸出两条精装高档香烟。
伸手递给强子。
“夜班熬人，拿着抽。”
强子又惊又喜，跑出门卫室，双手连忙接过来，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
“谢谢陈少！太谢谢您了！”
他抱着烟，笑得格外真诚。
陈远抬了下头，算是回应。
升上车窗，车子慢慢驶入了庄园内部的道路。
直到车尾拐过弯道，彻底看不见了，强子才乐呵呵回了门卫室。
车内。
安静了好几秒。
张秀娥身子往陈远这边靠了靠。
轻声开口：“你跟这位安保大哥，以前关系很好吗？”
陈远目视前方，车速依旧压得极慢。
“忘了？我早前不是在这儿当过一阵子安保吗？”
“那时候天天跟他们混一起，闲聊打闹，彼此之间一点规矩都不讲。”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动了动。
“只是身份变了，很多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话落下。
车内安静下来。
张秀娥没立刻搭话。
安静思考了一下，才柔声说道：
“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是看缘分的。”
“你之前还没跟叔叔阿姨相认，是一段际遇。现在相认了，又是另一段。”
“两段都是你，根本不冲突的。”
“他们现在喊你陈少，看着生分，其实也是心里敬重你。”
“等时间久了，慢慢就自然了。”
陈远侧头看她一眼。
夜色灯光落在她脸上，格外柔和。
“可以啊。”
他笑了声。
“什么时候这么会开导人了？”
张秀娥白了他一眼：“以前没外出打工，还在坡头村时，村里妇女主任调解邻里矛盾，我总蹲边上听，听得多了，多多少少就学了点。”
陈远忍不住笑出声，心里那点郁结，顿时散干净了。
他扫了眼车载时间。
十一点四十七。
“这么晚。”
“家里应该都睡了。”
张秀娥轻轻点头，顺手解开了安全带。
“快十二点了，大家肯定早就歇下了。”
车子转过最后一道林荫弯道。
独栋别墅，豁然出现在视野里。
陈远下意识轻点刹车，车速再度放缓。
车灯扫向前方别墅的一刻。
他整个人愣了下。
整栋别墅，一楼二楼，所有房间灯火全开。
压根没有半点深夜歇息的样子。
车还没彻底停稳。
厚重别墅大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
几道人影快步冲了出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林念薇。
一身针织家居长裙，外头披着薄款开衫。
她步子迈得很急，下台阶时手扶了一下栏杆，脚步顿了顿，紧跟着又快步往前赶。
她身侧紧跟着丽莎。
眼睛亮得吓人，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期待。
小柔落后半步，走得平稳从容，嘴角挂着浅淡笑意，跟在林念薇另一侧。
紧接着，三位老爷子陆续走出大门。
步子不快，但是稳稳当当的。
徐秀琴搭着披肩，跟在陈德厚身侧。
最后走出的是陈景深和雷震，一屋子人，竟都没睡呢。
陈远和张秀娥对视一眼。
两人眼底全是意外，压根没料到是这场面。
陈远推门下车。
“妈，这么晚怎么还没休息？”
林念薇抬手轻拍他胳膊一下，语气带着嗔怪，更多是心疼。
“等你啊。你这孩子大半夜赶路，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张秀娥下车，站在陈远身侧。
没有躲闪，没有拘谨。
她深吸一口气，主动上前半步，微微欠身。
“阿姨好。让您等到这么晚，是我们不对。”
林念薇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眼底笑意慢慢漾开，伸手轻轻托了她一下。
“乖孩子。回来就好。”
张秀娥直起身，转头看向一旁的小柔和丽莎。
主动迈步上前。
双手同时伸出，一手握住一人。
“小柔，丽莎，你们好。”
小柔微怔一瞬，很快温柔回握。
“回来就好，秀娥姐。”
丽莎直接乐开了花，两只手一并覆上去，紧紧握着她的手。
“秀娥姐！你总算回来了！太好了！以后我们好好相处，一起陪着陈远，一起照顾他！”
直白坦荡的一句话。
说得张秀娥脸颊稍微有点泛红。
她微微低头，却没有松手。
“嗯。一起。”
小柔顺势轻声询问：“路上累不累？开了这么久的车。”
“还好。”张秀娥摇头，语气平和，“都是陈远在开，我就在旁边陪着说说话。”
三个姑娘站在车边闲聊的空档。
林念薇悄悄退后半步，站到陈远身侧。
很自然挽住他的胳膊，身子微微贴近。
她侧头凑近陈远耳边，压着音量，带着打趣，也带着真心欣慰。
“你这小子，真是好福气。”
“三个品性、样貌、能力样样拔尖的姑娘，个个真心待你。”
陈远耳根瞬间发烫。
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尴尬得说不出话。
林念薇看着儿子这副青涩窘迫的样子，无奈翻了个白眼。
可挽着他胳膊的力道，反倒收得更紧。
看着儿子如今圆满顺遂，她心里比谁都知足。
这时，几位长辈缓步走近。
陈远立马压下心底的窘迫，上前半步微微弯腰问好。
“爷爷，陈爷爷，外公。辛苦你们这么晚还等着。”
陈德生把手杖往地上一顿，嗓门洪亮。
“不辛苦！我们老家伙觉少，本来就睡得晚！”
他上下扫量陈远一遍，抬手重重拍在他肩膀上。
“秀娥平安接回来，砚州这一趟，没白跑。”
陈德厚站在一旁，目光从头到脚细细扫过陈远。
“回来就好。路上没出岔子吧？”
“没有。”陈远轻轻摇头，“一路都很顺。”
林正业笑了笑说道。
“回来就好，小远。你是没瞧见，你这俩爷爷，天天在我面前夸你呢。”
陈德生挺着腰板，语气格外得意。
“我孙子，就是优秀！夸两句怎么了？”
陈德厚当即斜他一眼，语气不紧不慢。
“什么就你孙子了？”
“这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八极拳我教的，做人道理我讲的。”
“跟你什么关系？”
陈德生当场被噎住，卡了两秒，满脸无奈。
“行行行，你带大的，次次都要说一遍。”
“咋了？事实如此。”
林正业站在旁边，看着两个老伙计斗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徐秀琴适时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两人。
“够了啊你们俩。”
“一把年纪的人了，天天争孙子，不嫌丢人？”
“小远站门口半天了，你们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徐秀琴朝陈远招了招手。
“小远过来，让奶奶看看瘦没瘦。”
陈远乖乖上前。
徐秀琴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点点头。
“瘦了一点，不过精神看着不错。”
她转头看向林念薇。
“孩子一路奔波，肯定饿了，别在门口吹风了。”
林念薇立马应声，接得飞快。
“对对对！我一直给你们温着饭菜汤品，就等你们回来呢！”
她一手牢牢挽着陈远的胳膊，一手轻轻拉住张秀娥的手腕。
小柔和丽莎紧随两侧，几人热热闹闹往客厅走。
身后。
陈德厚看着前方一行人融洽和睦的背影，忍不住轻声感慨。
“这小子，是真的有福气。”
陈德生立马抬高音量，满脸嘚瑟。
“那可不！我孙子，理所应当！”
陈德厚懒得理他，直接甩了个白眼。
陈景深和雷震对视了一眼，都笑出了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