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出头。
坡头村,冯家。
院门外,忽然传过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走在最前头的,正是冯老太婆。
看着七十来岁的年纪,人很瘦,干瘪得厉害。
脑后挽着一团乱糟糟的白发髻,手里攥着一根枣木拐杖。
她身后,紧跟着冯家二儿媳、三儿媳。
两人手上全都拎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
再往后,是冯老太婆的几个孙儿孙女。
最大的十来岁,最小的不过五六岁。
小孩子手里,拿着集市买来的糖人、彩色气球。
刚跨进院门,冯老太婆张嘴就喊。
“人呢!”
“都死哪去了?”
“王秀兰!晚饭做好了没有?”
嗓门又尖又刺耳,一下子撕破院里的安静。
喊完这一声,她脚步顿住了。
眼皮微微一跳。
眼底,是满院狼藉。
翻倒的方桌,散落一地的碎碗瓷片,黄泥地面上,全是打斗踩踏的脚印、拖拽的划痕。
视线扫过乱糟糟的院子,最后落在冯二脸上的纱布上,又挪到蹲在门槛边闷头抽烟的冯三身上。
冯二看见自家老娘回来了,立马从矮凳上撑着身子站起。
动作太快,牵扯到了肩膀上的伤口。
他下意识嘶了一声,眉头皱紧,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妈……出事了。”
冯老太婆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
眼神瞬间变得凶狠。
“出啥事了!谁干的!”
“王秀兰跑了!”
“张建国来咱们家闹事,陈远也跟着来了,把我们三兄弟全都打了!”
“还是当着村里人的面打的!妈,你看我这肩膀!”
冯二一肚子委屈,此刻全部倒了出来。
冯老太婆心底的火气,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
简直是反了天。
她不管前因后果,也懒得分辨谁对谁错。
在她眼里,外人动冯家的人,就是找死。
冯二看着老娘暴怒的模样,心里的憋屈,总算找到了宣泄的地方。
妈回来了,这下有人替他们做主了。
他把王秀兰打算偷偷跑路、自家三兄弟被陈远打伤的事,一字不落地说了一遍。
“咚!”
枣木拐杖狠狠戳在泥地上。
她猛地转身,对着院里一众冯家老小,狠狠挥了下手。
“都跟我走!”
一个走字,吼得震天响。
冯二捂着肩膀,还想再多说两句委屈话。
对上冯老太婆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冯三把嘴里的烟头狠狠摔在地上,挺身站起。
冯四从堂屋里磨磨蹭蹭挪出来,低着头,不敢吭声。
两个儿媳对视一眼,没敢多耽搁。
把手里的购物袋扔在墙角,伸手拽住身边的孩子,跟在后头。
一大家子老老少少,三个儿子、两个儿媳、几个孙辈,浩浩荡荡涌出冯家院门,直奔张建国家而去。
冯老太婆拄着拐杖走在最前头,步子不快,但是又碎又急,带着一股子蛮劲。
“陈远算个什么外来的野东西!也敢动手打我儿子!”
“王秀兰那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我冯家白白养她半辈子,说跑就跑!”
“今天不扒了她的皮,我老婆子这辈子算是白活!”
她一路走一路骂,嗓门尖锐刺耳,满嘴乡土粗话,越骂越激动。
冯二跟在后头,按着酸痛的肩膀,小声劝了一句。
“妈……那个陈远身手太硬,我们三兄弟联手,都没打过他。”
冯老太婆头也不回,狠狠瞪了他一眼。
“打不过?打不过就多喊人!”
“我冯家一大家子人,还怕他一个外来户?简直让人无语!”
“妈,要不喊上村里的李叔他们?”冯三闷声开口。
“喊!能喊的全都喊过来!”
“今天非要砸烂张家的门,我看谁敢拦我们冯家!”
冯老太婆拐杖不停杵地,火气越来越大。
不多时,一行人赶到张家院门外。
冯老太婆一马当先,抬起干枯的手,狠狠拍在了木门上。
砰砰砰!
急促又沉重的砸门声骤然响起。
动静闹得极大,周边村民立马被吸引了过来。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端着饭碗,站在路边边吃边看热闹。
有人搬来小马扎,直接坐在远处围观。
还有人扒着自家院墙,探着头往里瞅。
“张建国!陈远!王秀兰!全都给我滚出来!”
“敢打我冯家的人,今天不跪下给我赔罪,我就死在你们家门口!”
冯老太婆拍几下门,就嘶吼一句,嗓音越喊越沙哑,戾气十足。
手里的拐杖,还不停往门板上敲打。
旁边围观的村民,有人压低声音嘀咕。
“这骂得也太难听了……”
“小声点!别让她听见了,不然连你一起骂。”旁人连忙提醒。
冯二凑上前,小声开口。
“妈,院里好像没人。”
“没人?没人就直接砸门!我今天倒要看看——”
冯老太婆正骂得起劲。
紧闭的院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老旧门轴转动,吱呀的刺耳声响,在喧闹里格外清晰。
所有围观的目光,瞬间全部聚焦在院门处。
门后,站着蔡百顺。
五十岁上下的年纪,中等个头。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短袖,裤腿随意挽到小腿位置,看着格外朴素。
他身后,跟着老伴、大儿子蔡明、二儿子蔡恒。
蔡恒站在院门内侧靠后的位置。
穿的是普通便服,可站姿板正。
目光扫过来,锐利冰冷。
冯老太婆明显愣了一下,厉声质问。
“蔡百顺?你怎么在这?张建国呢?王秀兰呢?让他们出来!躲哪里去了!”
蔡百顺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半点情绪。
“冯家婶子,你们来晚了。”
“张建国一家人,早就离开坡头村了,走了好一阵子了。”
冯老太婆拐杖猛地杵在地上,语气急躁。
“走了?往哪走了!”
“不光是人走了。”
蔡百顺抬手搭在门槛上,语速不紧不慢。
“张建国、陈远两家的宅院、田地,全部都已经正规转手,卖给我了。”
“从今天开始,这两处院子、还有两家的田地,彻底改姓蔡。”
这话一出,围观村民瞬间炸开了锅。
“卖了?张家把老家房子田地都卖了?”
“这是彻底不回坡头村了啊!”
冯老太婆当场炸毛,脸色铁青。
“假的!全是你骗人的!我不认!”
“蔡百顺,你今天敢接手这院子,我就敢全部砸烂!”
她话音刚落。
蔡恒往前踏出一步。
身形挺拔,气场冷得吓人。
他看了冯老太婆一眼。
眼底没有半点波澜,只剩冰冷的压迫感。
“你砸一个试试。”
“今天谁敢动手闹事,我直接让你们牢底坐穿。”
声音不高,语速平稳。
可透着一股狠劲。
冯老太婆嘴巴还大张着,没来得及吐出的脏话,瞬间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攥着拐杖的那只枯手,指尖无意识收紧,微微发颤。
冯家三兄弟原本还一脸愤懑,蠢蠢欲动准备上前闹事。
冯二刚往前挪了半步,听见这句话,脚步猛地顿住,不敢再动分毫。
冯三蹲下身准备捡石头的手,僵在半空。
冯四更是直接缩到人群最后面,不敢露头。
冯老太婆硬撑着嘴硬。
“你算什么东西!我冯家的家事,轮得到你管?”
蔡恒直接打断她的话,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不信你就试试,我们所里正愁没案子冲业绩。”
“另外,你认识马长贵吧?”
冯老太婆梗着脖子,满脸不服。
“镇派出所所长,谁不认识!”
“马长贵,已经被撤职查办了。”
蔡恒轻轻冷哼一声。
“得罪了陈远,这就是下场。”
哗——
围观村民瞬间一片哗然。
“什么?马所长被撤了?”
“就因为得罪了陈远?”
冯老太婆浑身猛地一僵。
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马长贵因为和李伟杰交好,常来坡头村。
她是见过的,威风八面,一看就不好惹。
他竟然因为得罪陈远被撤职查办了?
陈远这么不好惹的吗?
一瞬间,冯老太婆没了底气,有点心虚。
僵在原地好几秒,她才干涩地挤出声音。
“你……胡说?”
蔡恒神色冷淡。
这种撒泼耍横的乡下老人,他见得太多了。
仗着年纪大、族人多就肆意闹事,真碰上硬茬子,立马就怂。
只要敢动手,他今天就能把冯家所有人全部带走问话。
冯二看势头不对,连忙上前拉扯冯老太婆的胳膊。
“妈,别闹了!”
“王秀兰走就走了吧,咱们家也没吃啥亏!”
“再闹下去,蔡恒真能把我们全都抓进去!”
“我不服……我就是不服……”
冯老太婆被儿子拽着往后退,脸上写满憋屈,嘴里不停小声嘟囔。
嘴上不肯认输,脚下却早就没了方才的气势,一步步往后退。
拐杖拖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冯三跟在后头,声音沉闷。
“妈,回家吧。”
“陈远这个人,我们真的惹不起。”
“走走走,天都快黑了。”冯四也连忙上前催促。
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来闹事,此刻却灰头土脸,狼狈往后撤离。
围观村民看着这一幕,有人低声偷笑,有人无奈摇头。
不走,还能怎么样?
连派出所所长都能说撤就撤,他们普通村民,谁敢触霉头?
冯老太婆一边退,一边在心里暗骂。
陈远这个小畜生。
可骂完这一句,她再也不敢多骂半个字。
她根本摸不清陈远的底细,越想越心慌,心里也越憋屈。
蔡恒站在院门口,静静看着冯家一行人走远,全程没有再开口。
该震慑的、该点明的,全部都说透了。
等回头,给建国叔、陈远打个电话说一声就行。
冯家众人走远后,围观村民依旧没有散去。
三五成群站在路边,低声议论不休。
话题从冯家自取其辱,慢慢变成了陈远的神秘来头。
所有人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
以后坡头村,万万不能再招惹张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