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黑色奔驰GLS450,静静停在张家院门外。
后备箱大开着。
张建国弯着腰,一点点把帆布行李袋往里塞。
“建国叔,东西拿完了吗?”
陈远拉开车门问道。
“拿完了,我这就过去叫你秀兰婶。”
“不用那么急,时间还早。”
张建国叹了口气:
“不是我急,是你秀兰婶担心冯老太婆过来闹,才急着要走的。”
陈远一脸不屑。
“怕她干什么,还能把我们吃了?”
“也不能怪你秀兰婶,被那死老太婆欺负的太狠了。”
说完又走回了院里。
陈远长嘘一口气,摇了摇头,坐进车里。
他透过车窗看向自己家,说不上多留恋。
但毕竟住了十几年,心里还是堵了一下。
院里头脚步声响起。
张秀娥走了出来。
两手各提着一个塑料袋。
一袋水果,路上吃的。
一袋叠好的换洗衣物,都是张建国的。
她弯腰把两个袋子放进后背箱,扣上后, 伸手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
陈远探过身子,替她把安全带系妥当。
“有点眼色。”
张秀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当做奖励。
陈远心里那点离家的愁绪,一下子散干净了。
“多谢女王大人的奖赏。”
“德性!”
院门口,两道人影慢慢走了出来。
张建国扶着王秀兰。
王秀兰换了件干净的浅蓝短袖。
头发也重新梳理整齐了。
可眼眶底下,还浮着一层散不去的青黑。
张建国锁好院门,弯腰把钥匙塞到门旁的砖块底下。
直起身又扫了一眼家里,叹息一声说道:
“这一离开,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怎么,舍不得?”
王秀兰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张建国笑着握住了她的手。
“哪能啊。有你陪着,走也就走了。”
他拉着王秀兰的手,弯腰,钻进了后座。
陈远点火,挂挡。
车子慢慢驶离。
“总算走了。”
张秀娥往后一靠,整个人瘫在座位上。
张建国靠着座椅,没吭声。
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土墙、房子。
王秀兰坐在另一侧。
视线扫过冯家的方向。
喉结滚了滚。
长长吐出一口气。
终于要离开了。
她却没有一点留恋。
下午四点。
通往宁溪县城的乡道上。
路两边铺开大片大片的玉米地。
阳光斜斜落进车窗。
把整个车厢,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
车里很安静。
没人说话。
这份安静,又持续了足足十分钟。
当车子掠过一块老旧路牌。
“平溪镇界”四个大字。
被瞬间甩在身后。
王秀兰的视线,精准定格在那块路牌上。
顿了顿。
才慢慢收回目光。
肩膀往下塌了一下。
又是一口长长的浊气吐出来。
“总算出了这个地界了。”
张建国缓缓睁开眼,侧头看她。
语气比平时柔和很多。
“这下放心了?”
王秀兰嘴角微微动了动。
重重点头。
“放心了。”
她脑子里忽然窜出来一个人影。
冯老太婆。
今天她幸好不在家。
赶集去了。
但凡那个老婆子在村里。
冯家三兄弟不敢做的事,她绝对敢做。
这人最是蛮横不讲理,撒泼没底线。
走得及时。
真的是走得及时啊。
王秀兰心里一阵感叹。
张秀娥透过后视镜,看清了后座两人的神情。
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张建国忽然坐直身子。
抬手摸出手机。
点开转账界面。
“小远,我跟你说下。”
“咱们两家的院子、田地,全都转手卖给蔡百顺了。”
“他家两个儿子正值壮年,要分家立户,刚好缺宅院田地,接得很干脆。”
“钱,我现在转给你。”
陈远目视前路,笑了声,抬手轻轻摆了摆。
“叔,你自己留着花就行。”
“我压根不缺这点钱。”
张建国眉头下意识拧紧。
神色变得认真。
“一码归一码。”
“房子田地,原本就是你家的东西。”
“卖出去的钱,自然就该归你。你必须收着。”
他为人比较执拗。
素来认为人情是人情,规矩是规矩。
陈远喊一声叔是情分。
不能凭着这份情分,占晚辈的便宜。
陈远从后视镜扫了眼副驾的张秀娥。
“那你转给秀娥吧。”
“给她,跟给我没区别。”
张建国想了想,立马点头。
“行。转给秀娥也一样。”
指尖落下,确认转账。
下一秒,张秀娥兜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扫了一眼到账提示。
没点开明细。
又直接锁屏塞回了兜里。
侧过身子,回头看向后座的父亲张建国。
语气带着点无奈的嗔怪。
“爸,你也太较真了。”
“都是一家人,这样多生分啊。”
说话间,张秀娥的手掌轻轻拍了下座椅靠背。
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不耐烦。
“生分不生分另说。”
“但规矩不能乱。”
一旁的王秀兰看在眼里,轻轻抬手。
碰了下张秀娥的肩头。
声音温温柔柔的。
“秀娥,听你爸的。”
“他这辈子,就是这个性子,改不了的。”
张秀娥被两人劝了一番。
属实没辙了。
只能摆摆手妥协。
“行行行。”
“你想转就转吧。”
她转回身子坐正。
视线透过后视镜,刚好和陈远的目光对上。
眼里带着点撒娇的嗔怪。
像是在说:你怎么也不帮我劝一句。
其实,在这上面,也不是张秀娥拎不清。
一来陈远身家不菲,压根不缺这点卖房卖地的小钱。
二来陈远是真心不愿要这笔钱,愿意送给自己父亲。
车厢又安静下来。
陈远握着方向盘。
指尖无意识轻轻敲了两下方向盘。
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叔。”
陈远语气自然,随口提起。
“我之前答应了周景明市长,要过去见他。”
“这样,我先送你们到宁溪火车站。”
“你们坐火车先回深城,可以吧?”
张建国听后毫不介意。
“你尽管去忙你的!”
“不用管我们。”
“我带着你秀兰婶子,自己坐火车就行。”
话说完,他下意识侧头看了眼身旁的王秀兰。
眼底藏不住的笑意,顺着眼角悄悄漾开。
谁都看得出来,此时的张建国心情不错。
要和张建国单独赶路。
王秀兰的耳朵一下子热了。
脸颊跟着发烫。
连忙转头看向窗外,不敢和人对视。
副驾的张秀娥看得一清二楚。
直接扭过身子,半探着身打趣。
“爸,你这下算是得偿所愿了啊。”
“正好借着赶路的由头,能跟秀兰婶子单独相处了。”
心思被当场戳破。
张建国半点不尴尬。
反倒一脸坦然得意。
“那可不。”
王秀兰脸皮薄,耳根全红透了。
低着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们父女俩,嘴上真是没个把门的。”
空气里,难得漾开一丝轻松的暖意。
压在心头多年的苦,好像在这一刻,终于松动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