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坡头村西头。
乱哄哄的。
三三两两的村民,全都朝着西边张望。
还有几个人,手里的锄头都没来得放回家里,就这么扛着农具三五成群的往村西头冯家赶。
没办法,农村人、亦或者华夏人,都好这一口。
远处飘来嘈杂人声,乱得刺耳。
分不清多少人在吵,多少人在骂。
还有拉扯劝架的呼喊声,混作一团。
小凤婶子跑在最前头。
一身碎花衬衫,跑的幅度太大,下摆直接从裤腰里窜出来一截,露出来的那片皮肉,白得扎眼。
她一边狂奔,一边回头扯着嗓子喊。
“快些!再拐个弯就到了!”
张秀娥跟在她身后,狂奔途中,一个没注意,膝盖一软。
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陈远手臂快速探出,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
“别急,不会有事的。”
张秀娥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跑。
三人飞速冲到巷口。
巷口扎堆看热闹的村民,齐刷刷看了过来。
一个抱小孩的妇人,压低声音跟身边人嘀咕。
“秀娥来了。”
围观的人纷纷避让。
距离冯家院子,只剩二十来步的时候。
原本模糊的吵嚷,一下子清晰了。
字字句句,听得人火气直冒。
有男人凶狠的怒骂:你个老东西敢动手!
有村民焦急的呼喊:别打了!都别打了!
还有一道尖锐细碎的女声,崩溃大哭。
是王秀兰的声音。
拐过最后一道巷口。
冯家敞开的院门,赫然出现在眼前。
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十几号村民堵得严严实实。
院子里头,猛地传出一记沉重的闷响。
紧跟着,围观人群齐齐发出一阵惊呼。
陈远脚步顿了顿。
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下一秒,直接提速挤入了院中。
冯家院子不大。
地面是常年夯实的硬黄土,坑坑洼洼的。
院中间立着一棵老榆树,树下原本摆着一张旧方桌。
此刻,方桌被直接掀翻,四条桌腿朝天。
地上碎着一只白瓷碗,瓷片四散。
剩菜、稀粥汤汁泼了一地,混着黄土,脏乱不堪。
张建国立在院子偏东的位置。
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铁锹,锹面沾满了干土。
他对面,站着冯家三兄弟。
冯二顶在最前头,手里横着一根粗长扁担,眼神凶狠。
冯三、冯四分立两侧。
一个双拳紧握,骨节泛白;一个手里抄着粗木棍,蓄势待发。
两边都挂了彩。
张建国的衬衣领口,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唇角破了,一道鲜红血印格外刺眼。
冯二的额头也破了。
血顺着眉角往下淌,糊住半只眼睛,看着狰狞又狼狈。
院子最角落。
王秀兰僵在原地。
双手死死捂着嘴巴,眼眶通红,浑身肩膀控制不住的发抖。
那是怕,是委屈,是积攒了半辈子的绝望。
张秀娥、小凤也到了。
围堵的村民下意识往两侧退让,自动腾出一条路。
张秀娥目光飞快扫过全场。
一眼瞥见父亲脸上的血迹,整个人像是被重锤砸中。
心脏猛地一抽。
“爸!”
她嘶吼一声,抬脚就要往前冲。
一道手臂骤然横在她身前。
是陈远。
“先别过去。”
张建国听见女儿的喊声,侧过头。
胸膛剧烈起伏,喘息粗重。
“没事,闺女。死不了。”
对面的冯二,抬眼上下打量陈远。
晃了晃手里的扁担,满脸蛮横。
“你算哪根葱啊?冯家的家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角落的王秀兰,捂着嘴落泪。
哭声细碎又崩溃,断断续续。
“建国哥……别打了……”
“都是我不好……是我的错……”
陈远没接冯二的话。
走到张建国身前半步站定,刚好挡住他的进攻角度。
“谁先动的手?为什么打架?”
冯二被问得一愣。
紧跟着瞬间炸毛,扯着嗓子怒吼。
“是他闯到我家闹事的!”
“你算哪根葱,也敢管我们家的事?”
他用手里的扁担,指着陈远的胸口,嚣张至极。
张建国的声音,从后方响起。
“我打这儿经过,看见他们一家子欺负秀兰,就上前劝了两句。”
“冯二啥都不说,上来就动手,拿扁担砸我。”
冯二听得更愤怒了。
“你他妈放屁!闯进别人家还有理了?”
“信不信我弄死你!”
“冯二!你闭嘴!”
王秀兰带着哭腔出声。
“就是你先动的手!建国哥只是替我说了句话,你就要打他。”
冯二猛地回头,狠狠瞪着她。
眼神凶狠,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你给老子闭嘴!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等收拾完他们,我再跟你算账!”
陈远见冯二一点理都不讲,还这么嚣张。
就不想再跟他说那么多了。
冯二压根没察觉到危险。
重新转头对准陈远,再度逼上前。
第三步踏出。
扁担尖端,距离陈远的胸口不足一臂。
他张嘴正要继续放狠话。
陈远动了。
右脚往前半步侧踏,身形微转。
左手自下而上,精准扣住冯二握扁担的手腕关节。
冯二手腕瞬间发麻,力道尽失。
沉甸甸的扁担,直接脱手坠落。
同一时间,陈远的右手,拍在了冯二的肩头外侧。
短促有力的一击。
冯二整个人重心失衡,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冯三身上。
冯三被撞得连连后退,脚步大乱。
陈远动作不停。
左脚滑移,直逼侧边的冯四。
冯四手里的木棍狠狠挥出,打空了。
陈远右手顺势抄住挥空的木棍,轻轻往外一带。
借力打力。
冯四被自己的蛮力带得往前扑倒。
整个人脸朝下,重重砸在黄土泥地上,狼狈至极。
冯三推开冯二,眼底发狠。
手往腰后一摸,掏出一把匕首。
寒光乍现。
围观的村民瞬间惊呼:小心!
陈远膝头快速抬起,精准顶在了冯三的腹间。
冯三弯腰蜷身的瞬间,陈远右手扣住他握匕首的手腕,往外猛地一掰。
咔的一声轻响。
匕首脱手,落在地上,弹起细碎尘土。
全程不到十秒。
冯家三兄弟,尽数被制。
院子里死寂一片。
围观村民倒吸凉气,心里震撼到极点。
都知道陈远会功夫,只是从没见过他跟人动手。
今天亲眼一看,好家伙,果然厉害。
冯二捂着酸痛的肩膀,又怕又怒,色厉内荏。
“你……你敢动手!”
陈远扫过地上散落的扁担、木棍、匕首。
冷声说道:
“知道李伟杰坐牢了吧?你们再敢动手,我有把握,让你们三个也吃上牢饭。”
“不信尽管试试。再动手,我就不会留手了。”
说完,不再看狼狈的冯家三人。
转身走向张建国。
抬手,轻轻接过他手里的铁锹。
顺手靠在了院墙上。
做完这些,他走向角落的王秀兰。
“秀兰婶。”
“走。”
“正好离开这里,不用偷偷摸摸了。”
“你去收拾东西吧。”
王秀兰抬头看陈远。
一双眼睛通红肿胀,泪水不停滚落。
“我走。”
“我现在就走。”
“这个家,我是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
半辈子隐忍,半辈子磋磨。
今天,终于敢说出这句话了。
张建国往前踏出一步,立在陈远身后。
“秀兰,有我们在,你不用怕。”
王秀兰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
积压多年的委屈,彻底绷不住了。
“建国哥,我……”
“不用多说。”
张建国打断她,语气踏实可靠。
“先走。”
靠墙根的冯二,挣扎着爬起来。
肩膀剧痛,底气虚得不行,却还死撑着叫嚣。
“你们不能走!”
“嫂子你走了,我妈谁伺候?家里谁做饭?”
陈远瞥了他一眼。
眼神冷得吓人。
“再多说一个字,我让你重新趴回去。”
简简单单一句话。
吓得冯二不敢再吭声。
王秀兰转身,快步走向角落那间狭小偏屋。
张建国隔着两步距离,默默跟着,全程护住。
陈远、张秀娥立在院中静静等候。
小屋里,很快传出细碎动静。
木箱开合的吱呀声、布料摩擦的哗啦声、盆碗轻撞的叮当声。
短短几分钟。
小屋木门被推开。
王秀兰手里提着一只老旧帆布包,走了出来。
包很薄,东西极少。
半辈子的身家,就这么小小一个包。
她袖口湿了一大片,全是泪水打湿的痕迹。
站在门口停顿了一瞬。
先看了一眼身前的张建国。
视线越过他,落在陈远、张秀娥身上。
围观的村民低声议论四起。
“总算想通了,早该走了。”
“伺候冯家半辈子,当牛做马,太不值了。”
“冯家这群人,压根没良心。”
冯二瘫坐在墙根,语气虚飘飘的,还想挽回。
“嫂子,你真要走?”
王秀兰全程无视。
张秀娥快步迎上去,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
语气温柔,带着心疼。
“婶子,我帮你拿。”
王秀兰轻轻点头。
“收拾好了,就这点东西。”
陈远的目光扫过冯家三兄弟。
淡漠出声。
“走了。”
他率先转身,朝着院门走了过去。
张秀娥提着包,紧挨王秀兰身侧。
张建国走在最后。
路过冯家三人的时候,他脚步没停。
只是侧头淡淡扫了他们一眼。
四人走远之后。
围观的村民依旧没散。
“这下总算解脱了。”
“换谁熬半辈子这种日子,都得走。”
“建国这是铁了心要帮秀兰脱身啊。”
“往后离开村子,日子肯定比现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