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两点出头。
日头往西偏出去了一截。
没了正午那种烤得人发闷的燥热。
陈远家院墙外,立着一棵老槐树。
枝叶层层叠叠,盖得严实。
阳光钻过枝叶缝隙,碎成一点一点的金光,落在地面上。
陈远、张秀娥两个人,并肩从院子里走出来。
来到了隔壁陈远家门口。
张秀娥伸手,挽住了陈远的胳膊。
“大门没锁,早上我爸打开了。”
陈远点了点头,走到院门前,脚步顿了顿。
抬手,掌心轻轻按在老旧木门上。
接触面粗糙干涩。
轻轻用力一推,门慢慢打开。
老旧木门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声。
张秀娥抬步进门。
抬手随意摸了一把门板。
指腹瞬间蹭到一道浅浅的刀痕,凹凸感很明显。
她指尖顿了下。
脑子里瞬间闪过旧时光。
这道疤,张秀娥记得。
是陈远七岁那年,拿着削铅笔的小刀,瞎玩乱划留下来的印子。
院子里是老式青砖铺地。
年头太久,砖缝里钻满细密的青苔,湿乎乎的一片青黑。
东墙根下,堆着一摞旧柴火。
码得整整齐齐,看得出当年认真收拾过。
屋檐下头,挂着两盏褪色的红灯笼。
红纸发白,破了好几个小洞,风一吹轻轻晃动。
院子角落立着一口老式压水井。
井台边摆着一只铁皮桶,桶身锈迹斑斑,红锈沾得井台到处都是。
院墙墙头爬满了老丝瓜藤。
陈远走到压水井旁边,站住。
单手扶了一下井柄。
冰凉的铁质感,瞬间传到手心。
多少年了,还是没变。
张秀娥松开挽着他的手。
往前挪了两步,站在院子正中央。
原地转了小半圈。
视线扫过柴火垛、压水井、斑驳院墙。
把整座老院子的模样,尽数收在眼里。
最后目光定格在墙根下一块空地上。
“这儿以前有个石墩子。”
陈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抬手虚虚一指。
“你小时候总坐这儿,守着我练拳。”
张秀娥眼睛一下子亮了。
脚步快步凑过去,蹲下身。
指尖伸进表层薄土里,轻轻拨弄了两下浮土。
一层干泥拨开,底下露出一小块灰白石面。
硬实、厚重。
是当年那个石墩。
她用指腹蹭了蹭冰凉的石面,心里莫名一软。
站起身,拍了拍掌心沾的泥土。
视线扫过周遭旧景物,眼底裹着温柔的笑意。
“你那时候天天在院里练拳。”
“拳头砸沙袋,咚咚的响,整院都能听见。”
“我就坐石墩上给你数数。”
“数到一百,你才肯歇口气。”
陈远嘴角上扬。
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带着点淡淡的笑意。
“你哪回认真数过。”
“每次数到五十,就开始胡乱瞎报。”
“九十九数完,转头直接喊两百,糊弄我。”
张秀娥闻言,忍不住轻笑一声。
童年那些没心没肺的细碎小事,隔着这么多年回想,依旧暖得人心头发烫。
两人并肩,抬脚走进堂屋。
屋里空间狭小。
正中间摆着一张餐桌。
桌面漆面磨得几乎褪干净了,发白发涩。
桌腿底下垫着一块碎瓦片,是用来找平的。
墙边一溜摆着几把旧木椅,落满薄灰。
陈远的目光落在里侧那扇虚掩的卧室门上。
走过去,抬手轻轻推开。
又是一声拉长的吱呀声。
狭小的卧室,露了出来。
靠墙一张老旧木板床,床上只铺着一层泛黄旧草席。
靠窗位置,摆着一张老式木书桌。
桌面干干净净,空无一物。
唯独桌角,静静放着一本软皮笔记本。
封面泛黄发旧,边角卷起。
封面上原本的字迹,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压根辨认不出来了。
张秀娥抬脚走进卧室。
目光落在那本笔记本上。
两步走到书桌前,伸手拿了起来。
陈远一僵,脸上出现慌乱的神色。
他下意识抬手,朝着那本笔记本抓了过去。
可张秀娥手腕一抬,轻轻松松避开了他的动作。
眼底满是促狭的笑意。
“慌什么?”
“藏什么秘密了,还不让我看?”
“娥子姐——”
陈远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耳根的热度,顺着脖颈一路往上烧,整张脸都有点发烫。
实打实的有些手足无措。
“不让看?那我偏要看。”
张秀娥低头,直接翻开了笔记本封面。
第一页,稚嫩的铅笔字歪歪扭扭。
她低头看了两秒,忍不住念出声。
语气带着调侃,软软的。
“今天又跟着秀娥姐姐身后跑了,姐姐给我分了半块糖,很甜,我心里也很甜。”
念完,她抬眼瞥向陈远。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意藏都藏不住。
陈远抬手按住后颈,指尖无意识收紧。
垂着眼,不敢接话,浑身透着不自在。
张秀娥接着翻页。
第二页的字迹,稍微工整了一点。
笔墨用力很稳,看得出来是认真写的。
“我要快快长大,长大以后保护秀娥姐姐。”
这一刻,她脸上的打趣,淡下去不少。
心头轻轻颤了一下。
继续往下翻。
第三页。
整页只写了孤零零一行字。
下笔极重,纸面上压出深深的凹痕。
能想象出,陈远当年写的时候,有多认真、多笃定。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最喜欢的人是秀娥姐姐,以后我要娶她当老婆,一辈子对她好,永远不分开。”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软得发糯,没了半点玩笑意味。
简简单单一句孩童戏言。
可跨越这么多年再看,字字滚烫。
张秀娥慢慢合上笔记本。
抬眼望着身前的人。
“陈远。这些,都是你小时候写的?”
“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瞎写的。”
陈远背靠床沿站着。
手掌死死按着后颈,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窘迫。
哪里是瞎写。
是小时候最纯粹、最没半点杂质的真心。
只是长大之后,不好意思承认罢了。
张秀娥没再接话。
把本子随手搁回书桌桌面。
转过身,正面对上陈远。
往前迈了两步。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不足一臂。
她微微仰头看着他。
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
十指在后颈轻轻交扣。
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
陈远身体先僵了一下。
紧跟着回神。
右手快速抬起,稳稳扣住张秀娥的后腰。
掌心紧紧贴着她的衣料,力道温柔。
左手顺势揽住她的后背,微微用力,把人往怀里带。
狭小的旧卧室里,安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偏偏在这最温存的时刻。
院外猛地响起一道女人急促的喊声。
“秀娥!陈远!你们俩在家吗!”
声音慌得厉害,满是焦灼。
两人动作瞬间顿住。
浑身的情愫一下子被打断。
快速分开半步,呼吸都带着未散的温热。
张秀娥侧耳,认真分辨了一瞬。
眉头一下子皱紧。
“听声音,是小凤婶子。”
她心头莫名一紧,生出强烈的不安。
“她跟秀兰婶子最亲。”
“从来没见她这么慌张过。”
“难不成,是秀兰婶子出事了?”
陈远眼皮跳了一下。
周身松弛的气息,瞬间尽数收敛。
“走。”
“过去看看。”
张秀娥转身就往外冲。
脚步极快,带起一阵轻风。
陈远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冲出卧室、冲出堂屋。
脚步踩在青砖地面上,啪嗒声急促密集。
张秀娥一把拽开院门。
冲了出去。
视线扫过去,一眼就看见了小凤婶子。
四十多岁的农家妇人,一身碎花旧衬衫。
头发跑得散乱,额前碎发贴在汗湿的皮肤上。
满脸焦灼,额头一层细密冷汗。
看到两人冲出来的瞬间,她立马快步迎了上来。
步子太急,脚下踉跄半分,差点绊倒。
张秀娥见状,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小凤一把攥住张秀娥的手腕。
语速又快又乱,声音发颤。
“秀娥!陈远!可算找到你们了!”
“你爸跟秀兰她小叔子冯二打起来了!”
“冯家一家人全都围上去了,场面乱得吓人!”
“你们赶紧过去!再晚,真要出事!”
张秀娥脸色唰地一下变白了。
心头一沉,浑身瞬间发凉。
“冯家那个冯二?”
小凤婶子急得直跺脚,连连点头。
“就是他!就是那个无赖!”
“你爸一个人对上他们一家子,太吃亏了!”
陈远嗓音冰冷,没有半点温度。
“咱们赶紧过去!”
“不能让建国叔、秀兰婶子吃亏了,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