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头村村口,坑洼的土路上,一辆警车慢慢开了进来。
车轮碾过干燥的黄土,带起一层浮尘,飘得到处都是。
车子刚进村,就热闹了起来。
路边蹲着吃早饭的老头,手里的碗筷顿在了半空。
坐在门槛上唠嗑的妇女们,都下意识抻着脖子往车的方向瞅。
说白了。
村里人,就喜欢看个热闹稀罕。
警车顺着主路往里开。
开车的,正是温祁的那名专职司机。
四十出头的中年人,一身警服,车开得很稳。
副驾坐着张建国。
他的眼神一直往外飘,扫过沿途熟悉的院墙、老槐树、村口的碾盘。
眼底藏着点说不清的感慨。
后排,陈远和张秀娥紧挨着坐在一起。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蹲在碾盘边择豆角的妇人。
她手里攥着一把新鲜豆角,眼睛眯成一条缝,死死盯着驶来的警车。
“那辆警车咋开到咱村里来了?”
“难道又出事了?”
旁边下棋的老头,抬手推了推老花镜。
“没听说谁家又出事啊?看方向,是奔建国家去的。”
短短几秒。
墙根晒太阳的人全站了起来。
好几户村民从院子里探出了半截身子。
半分钟不到。
七八个人凑到一块,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说实在的,这不稀奇。
村里的人,就爱看个热闹。
警车拐进通往张家的窄巷,速度压得更慢了。
到了张建国家门口才停下。
跟着,引擎熄了。
张建国第一个推门下车。
落地站稳的瞬间,他扫了眼围拢过来的村民,对着最前头的妇人轻轻点了下头,神色平静。
紧跟着,张秀娥和陈远都下了车。
围观的村民,集体沉默了一瞬。
气氛有点僵。
择豆角的妇人,把豆角从左手换到右手,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没说出声。
下棋老头摘下老花镜,慢悠悠擦着镜片,眼神一个劲儿的往三人身上瞟。
司机推门下车。
脸上挂着客气的笑意,举止特别谦和。
“张先生,温局特意交代过,必须把你们安全送回家。一路颠簸,受累了。”
张建国伸手跟他握了握,态度热忱。
“太麻烦你了,进屋坐会,喝口热茶再走?”
司机轻轻摆手,笑得客气。
“不了不了。局里事情繁杂,温局随时要用车,我得赶回去待命。”
“下次有机会再说。”
“那行。”张建国点头,“回去务必替我们谢谢温局。”
“一定带到。我先走了。”
司机拱了拱手,转身上车。
引擎启动,警车原地掉头,顺着土路驶出村子,转眼没了踪影。
车子一走,压抑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择豆角妇人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们听见没?温局!那可是县上的大领导!”
下棋老头眉头下意识皱了皱,语气带着诧异。
“建国,你们家现在路子,这么硬了?”
张建国笑了笑,没吭声。
一个端碗的男人,走到张建国跟前问道:
“建国哥,你跟我们说实话!昨天你们明明被带走问话,怎么一天不到就回来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问题堆得密密麻麻。
陈远三人本来打算直接回家。
见状,只能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众人。
全是街坊邻里,躲不开。
“秀娥!”
择豆角妇人嗓门最大,直接开口追问。
“昨天到底出啥事了?你们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被带走了?”
看来昨天她并没有去废弃砖窑那里。
要不然不会这么问。
张秀娥轻抬下巴,心底有点窝火。
昨天这群人,一个个跟风看热闹,听信李家的谎话,没人愿意听他们解释一句。
现在倒是跑来问实情了。
她轻轻哼了一声,半点不藏着掖着。
“还能有什么事。”
“昨天我就说过,是李伟杰心思不正,想对我图谋不轨。”
“陈远是为了救我,见义勇为才动的手。”
“警察查清楚全部真相,还了我们清白,我们自然能回来。”
这话落下。
围观人群瞬间死寂两秒。
紧跟着,嘈杂的议论声彻底爆发。
下棋老头猛地一拍大腿,嗓门洪亮。
“我就说!我从来不信陈远是乱动手的人!”
“合着从头到尾,都是李伟杰自己不干人事!平日里装得人模狗样,内里龌龊得很!”
旁边妇人跟着撇嘴附和。
“我早就看他不对劲了。”
“平时看人眼神就贼不正经,总爱盯着村里姑娘打量。”
一个村民凑上来,压低声音,故作神秘。
“你们怕是都不知道。”
“李伟杰总往镇上四和酒楼跑,那地方是什么场子,村里人谁不清楚?”
“我都撞见好几回了,说白了,这人本来就品行败坏!”
周围人纷纷接话,全都调转风向,挨个数落李伟杰的不是。
人情冷暖,在此时体现得淋漓尽致。
之前李家得势,人人巴结追捧。
现在李家出事,所有人都跟着踩一脚、看笑话。
陈远眼皮微抬,扫过这群变脸极快的村民。
心里莫名觉得无语。
“李伟杰触犯法律,铁定要坐牢。”
“不止他一个。”
“他爸妈、他二叔李老二,昨晚连夜全都被抓走了。”
一句话,直接震住全场。
择豆角妇人倒吸一口凉气,满脸不敢置信。
“我的天……全家都抓了?”
下棋老头连连摇头,唏嘘不已。
“李家这一回,算是彻底垮了。”
“昨天李老二还在村口放狠话,说要送陈远去坐牢。”
“结果呢?真是世事难料。”
“还有李伟杰他妈,在砖窑骂得多凶啊,现在自己一家人全都栽进去了。”
张建国看着众人百态,无奈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真的,人心最是难看透。
众人正围着不停感慨。
远处村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杂乱密集的脚步声。
一大群人,浩浩荡荡朝着这边走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村支书吕守业。
他身侧紧跟着村里的治安主任老周。
身后跟着两拨人。
一拨是村里几位辈分极高、专门管邻里调解的老人。
另一拨,清一色李家人。
李家队伍最前头,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满头白发,满脸褶皱,正是李伟杰的亲爷爷。
老人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身后,跟着李伟杰的三个姐姐,个个眼眶泛红,神色焦灼。
余下的李家亲戚,也大都没什么表情,气氛透着压抑。
一群人走到张家院门口,才停下脚步。
吕守业往前踏出半步,脸上堆着笑意,率先开口打起了招呼。
“建国,陈远。”
“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啊。”
他先朝张建国点了点头。
紧跟着,目光挪到陈远身上,说话带着商量的口气。
“我今天带着村里的老人和李家这帮人过来,没别的恶意。”
“你也清楚,李伟杰这事闹得全村沸沸扬扬,风言风语到处都是。”
“大家都是坡头村土生土长的人,乡里乡亲住了一辈子,低头不见抬头见。”
“我想着,冤家宜解不宜结。”
“咱们坐下来好好唠唠,看看事情还有没有缓和、转圜的余地。”
“没必要把路彻底堵死,闹得两败俱伤,对谁都没好处。”
吕守业话音落下。
一直沉默站在后方的李老爷子,终于抬起了头。
“建国。”
“陈远。”
“我知道,这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们家伟杰混账、不懂事。”
“我这把老骨头,先替他,给秀娥丫头赔个不是。”
老人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顿了半秒,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哀求的意味。
“可事已经出了,木已成舟啊。”
“能不能……看在我这一把老骨头的面子上,给李家留一条活路?”
“伟杰年纪还小,真要是蹲了大牢,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话音刚落。
李伟杰的大姐从人群里挤出来半步,眼眶通红,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陈远,秀娥,求求你们了。”
“我弟弟就是一时糊涂。”
“你们高抬贵手,放过他这一次行不行?”
张秀娥听到不懂事三个字。
身子猛地僵住。
心底瞬间窜起一股火气。
什么叫不懂事?图谋不轨也能叫年少糊涂?
她抿紧嘴唇,死死压着怒意,一言不发。
陈远视线没看哭哭啼啼的李家姐妹,也没看满脸哀求的李老爷子。
他只盯着面前和稀泥的吕守业,语气冰冷。
“吕书记。”
“你这话的意思,是让他们过来,跟我讲条件、求和解?”
吕守业连忙摆手,脸上笑意不变,依旧是那副居中调停的姿态。
“不是讲条件,绝对不是。”
“陈远,我就是单纯觉得,邻里之间,能和解就和解。”
“真没必要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不死不休。
这四个字,听得陈远莫名想笑。
他眼皮微微一沉,眼底的温度彻底散尽。
“吕书记。”
“他对我娥子姐起歹心、动手施暴的时候。”
“怎么没想过乡里乡亲?”
“他仗着人多势众,肆意欺凌我们的时候。”
“怎么没想过低头不见抬头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