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溪县城。
云栖酒店,五楼套房。
夜已经深了。
窗帘拉得死死的。
把窗外的一切,全都隔绝在了外边。
被子揉得一团糟,堆在床尾。
空气中弥漫着春潮般的气息,惹人遐想。
陈远半靠在床头。
上半身露在外面。
皮肤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汗水。
张秀娥侧躺在他身旁。
身子紧紧贴着陈远。
一只手枕着自己的脑袋。
另一只手搭在陈远的胸口。
她就这么安静地望着他的侧脸,看得有些出神。
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陈远才低声开口。
“娥子姐,我有话想跟你说。”
他垂着眼,盯着张秀娥。
“嗯,你说。”
张秀娥应声,痴痴地回望着他。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疙瘩。”
“我跟丽莎、小柔交往,是我对不起你。”
“你对我一心一意,从头到尾都没变过。可我,没能给你一份干净完整的感情。”
陈远喉结动了动,心里莫名堵得慌。
这份愧疚,从他打算跟丽莎、小柔牵扯上的时候,就埋在心里了。
“我心里一直有愧。”
“你气我、骂我、哪怕打我,我全都认。”
“可我怕。”
他抬了抬眼,目光落在昏黄的灯影里。
“我怕这事,变成咱们一辈子解不开的结。我更怕,你最后会走,会不要我。”
说实话。
这是他压在心底,最害怕的一桩心事。
张秀娥没立刻接话。
依旧侧头望着他,有些出神。
听到丽莎、小柔两个人名字的瞬间。
她心口确实紧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就散了。
因为,陈远终究,是真的在意自己的感受。
换了别人,压根没必要跟自己坦白这些。
又沉默了片刻。
张秀娥开了口,语气特别平静。
没有委屈,没有假装大度,就是想通透之后的坦然。
“小远,你先听我说。”
她伸手,轻轻捏了捏陈远的手背。
陈远侧头看她,眼底满是不安,轻轻点头:“好。”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还在揪着丽莎、小柔的事过不去?”
张秀娥直视着他的眼睛。
陈远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出声,默认了。
“今天在派出所等候室,我想了很多事。”
“从坡头村,到深城,再到这几天一桩桩烂事。我全都捋明白了。”
“以前我所有别扭、难受、瞎猜忌,根子压根不在你身上,在我自己。”
“是我骨子里的自卑。”
她语气平平,把自己心里的想法,慢慢说了出来。
“我总觉得我出身普通,没本事、没眼界,配不上越来越优秀的你。”
“我总忍不住瞎琢磨。”
“你妈,还有你外公他们,是不是打心底里瞧不上我。”
“我就揣着这点私心,还有这份自卑过日子。”
“越揣心里越怕,越怕,人就越敏感。”
“很多时候,是我自己,一点点把你往外推。”
“娥子姐……”陈远眉头下意识皱紧,心里一阵发酸。
“你听我说完。”
她抬手,轻轻把他的话拦了回去。
“经过今天这些事,我彻底想通了。”
“你对我的心意,从来都是真的。一点不假。”
“陈家所有人,也从来没有看不起我。”
“是我心魔太重。”
“我把出身普通、两人之间的差距,错当成了他们的轻视跟嫌弃。”
“所有委屈、所有胡思乱想、所有别扭隔阂,说白了,都是我自己给自己找的不痛快。”
“是我不好,我跟你道歉。”
陈远怔怔看着娥子姐。
压在心口沉甸甸的愧疚。
被她这一番话,一下子给冲散了。
他瞬间就懂了。
娥子姐这是,真正原谅了自己。
“至于丽莎和小柔。”
张秀娥看着陈远的眼睛。
陈远在她眼里,看见了真诚。
“我以前会纠结,会吃醋,会害怕。”
“说白了,就是不自信、不确定。”
“我不确定自己在你心里到底占多少位置。不确定你会不会哪天厌了我、弃了我,选别人。”
“所以我敏感,我矫情,我闹脾气。”
“但今天之后,我确定了。”
“你心里有我,而且分量很重。”
“我信你,不会负我。”
“你放心吧,丽莎和小柔,我会尝试着和她们好好相处的。”
“娥子姐……”
陈远被感动了,声音变的有些哑。
“你不用再解释了。这么久,你解释得够多了。”
“我都信。”
张秀娥的这番话,坦荡、平静,没有半分勉强。
不是故作大度,是真真正正的释怀、通透。
陈远看着她澄澈坦然的眼神,整个人顿了好一会儿。
压在心底许久的巨石,终于彻底落了地。
他太清楚娥子姐的性子。
以前的她,受了委屈只会沉默、只会憋着、只会偷偷难受。
可今晚之后她不一样了。
她不是原谅了他,而是彻底放过了自己。
心里积压许久的酸涩、愧疚、忐忑,尽数化作滚烫的温柔。
喉结狠狠滚了一圈。
“说完了?”
陈远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
“嗯,说完了。”张秀娥轻轻点头。
“那该我了。”
话音刚落。
陈远动了。
翻身把张秀娥压在身下。
张秀娥猝不及防,身子微微一僵。
两人脸庞相隔不足一掌,呼吸交缠。
“还没够吗?”
张秀娥有点受不了他,做起来就没完。
“永远不会够的?”
陈远嘴角扯出一抹坏笑。
低头吻了下去。
不同于往日的试探、索取。
这一吻,是愧疚,是感谢,是珍重。
轻柔、缓慢,无比虔诚。
从唇角,缓缓挪到下颌,再落到纤细颈侧。
张秀娥指尖一紧,死死攥住他的肩膀。
呼吸顿时乱了节奏,却始终没有偏头躲闪。
“陈远。”
“以后别再让我一个人瞎想了。”
陈远动作一顿,抬头望她。
暖黄灯光下,她眉眼温顺干净。
所有的疲惫、委屈、阴郁,尽数消散。
只剩安稳,和笃定。
他心底无声应了一句——永远不会。
掌心穿过她散落枕面的长发,稳稳托住她的后脑勺。
再度低头。
这一次的吻,更深、更沉、更用力。
带着补齐所有亏欠、锁住所有温柔的执念。
张秀娥十指缓缓收紧,贴在他后背上。
像是按住了余生所有的安稳和答案。
被褥彻底滑落床尾,堆作一团。
房间里,只剩交缠起伏的呼吸。
窗外有风掠过。
偶尔有夜行车辆驶过,一线车灯缝隙掠过窗帘,在天花板划开转瞬即逝的亮光,随即重归昏暗。
屋内暖意渐浓,温情渐盛。
所有猜忌、隔阂、自卑、心结。
在这静谧深夜里,尽数消融。
只剩两颗心,紧紧相依,再无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