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气氛融洽。
不知不觉,外面的日头已经爬得很高了。
王秀兰的双手在膝盖上来回摩挲了几下,撑着凳子起了身。
“我得回去做午饭了。”
她看向张建国。
方才脸上柔和的笑意,一下子收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无奈。
“再不回去,我婆婆又要满村子四处找我了。”
张建国听后心里莫名堵得慌。
他知道王秀兰的处境,所以并没有出声阻止。
可张秀娥不干了。
“这个冯老太婆,简直就是个老不死的!”
她脸上,写满了愤愤不平。
“她凭什么这么磋磨您?”
“您伺候他们一家子半辈子了,任劳任怨从没偷懒!”
“她到底有什么脸面,这么拿捏欺负人!”
王秀兰的脚步猛地顿住。
回过身,看向一脸怒意、替自己出头的张秀娥。
看着小姑娘涨红的脸颊,眼底满是真诚的心疼。
她嘴角动了动。
扯出一点弧度,算不上笑。
那是长年受委屈的人,独有的苦涩。
“算了。”
王秀兰轻轻摇头。
“我这辈子,好像就是这个命。”
“我也恨他们一家。”
“以前那些糟心事,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记着。”
“偶尔夜里想起来,我也想破大骂一番出出气。”
“可骂了又能怎样?”
“终究是长辈,邻里看着,徒增闲话。”
“算了,都过去了。”
“婶子!您就是太善良了!”张秀娥胸口憋着一股火气,散不出去。
“唉。”
王秀兰长长叹了口气。
轻轻摆了摆手,姿态麻木又疲惫。
“善良有啥用啊。”
“性子软,就活该被人一次次欺负。”
张建国不想再提这些不愉快的事,省的王秀兰伤心,就岔开话题问:
“秀兰,你打算怎么离开这里?”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全力支持你。”
王秀兰闻声抬头。
眼底瞬间浮出茫然,还有藏不住的忐忑。
离开。
这两个字,她想了太多年。
真到有人稳稳托住她、任由她抉择的时候,反倒慌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口浊气说道:
“我还是悄悄走吧。”
“安安静静离开坡头村,不声不响的。”
“落个彻底清静,也省得再招惹一堆没必要的是非。”
说实话,她真的怕了这里的人和事。
多待一天,都是煎熬。
张建国重重点头。
“好,都听你的。”
“既然你定了,那今天下午,我就去找村里相熟的乡亲。”
“先把名下的田地安顿好。”
“爸,压根没必要委托别人代种。”
张秀娥一步跨出来,站在两人中间。
“直接卖掉就行。”
“往后我们一家人,就在深城扎根安家。”
“再也不回这糟心的村子了。”
“田地房子留着,半点用处没有。”
张建国先是微微一怔。
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利弊。
他种了一辈子地,土地是刻在骨子里的念想。
可他转头看了看眼底释然的王秀兰。
又看了看态度坚定的女儿。
瞬间通透了。
“就按你说的办。”
“卖了。”
“这坡头村,确实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了。”
“对。”张秀娥点头,眉眼亮了几分,“往后在深城,我们从头开始,过全新的日子。”
张家院门口。
日头已经挪到了头顶。
王秀兰站在院门外头,顿住脚步。
回过身。
先温和看了张秀娥一眼。
最后目光落在张建国身上。
“我先走了。”
“下午你们忙你们的,不用顾着我。”
“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好。路上慢点走。”张建国轻轻应声。
“婶子,明天见。”张秀娥语气轻快,冲淡了不少压抑。
王秀兰微微颔首。
转身,朝着自己家走去。
她此刻的脚步,比刚来的时候轻了太多。
张建国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秀兰,我以后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午饭是张秀娥做的。
清汤素面。
每碗面上卧着一颗圆润的荷包蛋,撒了点葱花提味。
又准备了一碟腌制咸菜。
一切弄好后,三人落座吃饭。
张秀娥时不时抬眼瞥一眼父亲。
能看得出来,他眉心积压的褶皱,比早上淡了很多。
陈远吃得最快。
三两口下去,半碗面见了底。
没多久。
张建国也放下筷子。
抬眼望向窗外明晃晃的日头。
“我现在去一趟你蔡叔家。”
他起身,伸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胳膊上。
刚要迈步出门。
陈远开口叫住了他。
“叔,先不急。”
“我先给我爷爷打个电话。”
“我家的老宅、田地,也一并处理卖掉得了。”
“以后我们长期待在深城,这边的产业,没必要留着。”
“不过呢,总得问问户主的意思。”
张建国停下脚步,笑出了声,
“应该的,你打。”
陈远拿出手机,拨通了爷爷陈德厚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直接接通。
听筒里瞬间传出陈德厚中气十足的嗓音,格外洪亮。
“小远?李伟杰那事,彻底摆平了?”
“解决了爷爷,所有事都处理妥当了。”陈远唇角带着浅淡笑意。
“解决了就好!”
陈德厚语气带着几分痛快。
“我早就看那小子心术不正,不是什么安分东西!”
“这次坐牢,纯属自作自受,正好给他长长记性!”
简单聊完纠纷的事。
陈远顺势切入正题。
“爷爷,我打算把家里的老宅和田地都处理掉。”
“往后我们常驻深城,不回坡头村了。”
“这点小事你自己做主就行!”
陈德厚答应得无比干脆,半点犹豫没有。
“我早就想好后路了,以后我就留在深城,陪着你亲爷爷。”
话音刚落。
电话那头传出陈德生的笑骂声,格外清晰。
“你个老东西!哪是陪我?”
“你就是想赖在我跟前,白吃白喝蹭我的!”
“我乐意!我孙子有出息,我就蹭!”陈德厚笑着回怼。
笑闹两句。
陈德生的语气软下来,满是慈爱。
“乖孙,你们啥时候回深城?”
“村里琐事处理干净,这几天就回去。”陈远轻声应道。
“行。在外办事稳妥点,有事随时给爷爷打电话。”
“嗯。”
陈远应声,挂断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转头看向张建国,语气笃定。
“叔,你放心去办就行。”
“我这边已经敲定了。”
“老家的房和田,值不了几个钱。”
“但终究是住了十几年。”
“一直空置荒着,风吹日晒,迟早坍塌破败。”
“干脆一次性处理干净,彻底了断。”
张建国郑重点头,抬脚往外走。
“好。我去找你蔡叔细说。”
“晚上回来,我们再细商量后续。”
张秀娥起身收拾碗筷。
三只瓷碗叠在一起,碗边碰撞,叮当作响。
她端着碗筷往灶房走。
看着父亲的背影,嘴角悄悄弯起一点温柔的弧度。
“爸,早去早回。”
张建国出门之后。
整个院子彻底静了下来。
张秀娥收拾完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汽。
随手用围裙擦了擦。
走到陈远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半边肩膀轻轻靠在陈远身上,身子微微歪着。
姿态慵懒,又格外亲昵。
“那下午我们做点什么?”
她抬眼看他,眉眼弯弯,没了之前的愤懑压抑。
陈远任由她挽着手臂,嘴角微微扬起。
抬眼越过院墙,望向隔壁的老宅。
隔着斑驳的土墙,能看见老宅屋顶老旧的青瓦,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瓦松。
肉眼可见的荒凉老旧。
“下午没别的事。”
“我们去隔壁看看吧。”
“最后再瞧一眼。”
“也算好好跟这片故土,告个别。”
张秀娥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看着那截探出墙头的屋顶。
心里莫名有点唏嘘。
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待。
她轻轻点头。
声音软软的,很轻。
“好。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