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堂屋。
几人一番闲聊,气氛慢慢松快了下来,先前那股沉甸甸的压抑劲儿,被一扫而空。
陈远端着水杯,抿了一小口。
又随手把杯子搁在餐桌上。
目光随意一扫,在张建国和王秀兰二人身上,打量了几个来回。
能看得出来,建国叔在秀兰婶的劝说下,先前那股憋闷的劲儿,早不见了。
看来自己猜的应该不会错了,建国叔肯定对秀兰婶有意思。
自己得帮帮他。
陈远后背往椅背上轻轻一靠。
姿态松弛,看着对面的王秀兰。
语气听着就跟随口唠家常一样,半点刻意的影子都没有。
“秀兰婶,我随口问个事。”
“你在这村里,日子过得处处磕绊。”
“孤零零一个人熬了这么多年。”
“怎么从来没想过,出去打工闯闯?”
问话落下。
王秀兰愣住。
先淡淡看了陈远一眼。
紧跟着,目光落回自己膝盖上的一双手。
那双手可太糙了。
常年下地、做家务,指节粗粝凸起,手背上爬着好几道干裂的细纹。
她盯着自己这双手。
嘴唇下意识抿紧。
心里莫名有些堵得慌。
这辈子的苦,好像都写在这双手上了。
旁边的张秀娥,愣了下。
侧头看向陈远。
视线快速挪动,又落到自己父亲身上。
就这一句问话的功夫。
他原本松弛的肩膀,一下子挺直。
身体细微的紧绷感,根本藏不住。
张秀娥又转头瞥了眼王秀兰。
人还低着头,抿着唇,一动不动。
略微想了一下,她眼底一下子亮起来。
心里瞬间通透。
陈远这哪里是随口问话。
他是故意的。
说白了,他比谁都看得通透。
父亲死活不肯离开坡头村,哪里是留恋这破地方。
纯粹是放不下王秀兰。
只要把王秀兰劝走,父亲所有的牵绊,就彻底断了。
到时候不用任何人劝,他自然愿意跟着去深城。
张秀娥心头涌上一股暖意。
悄悄侧头,瞟了身侧的陈远一眼。
眼底裹着满满的温柔,还有藏不住的感激。
良久。
王秀兰终于抬眼。
长长吐出一口气。
视线落在桌面一道老旧的裂纹上。
语速很慢,带着常年的自卑与怯懦。
“我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妇人。”
“没文化,没本事。”
“出去了,能干什么活计?”
“守着家里几亩薄地,好歹饿不死。”
“外头的世界,我不敢想,也不敢乱闯。”
话音入耳。
张建国眉头瞬间死死拧住。
越听,皱得越紧。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攥成了拳。
嘴唇反复开合好几次。
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
次次张开,又硬生生合上。
愣是一句话都吐不出来。
旁边的张秀娥,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好好一个温柔本分的女人,竟被日子磋磨成了这副模样。
张建国胸腔里,像是烧着一团闷火。
火气不是冲着王秀兰。
是冲着犹豫懦弱的自己。
冲那些常年欺负她的所谓婆家亲人。
冲这个把老实人往死里磋磨的破村子。
王秀兰说完话,垂着头,沉默不语。
全场安静得诡异。
下一秒。
张建国猛地站了起来。
王秀兰被他的突然起身吓了一跳。
慌忙抬头看着张建国。
一瞬间读懂了他眼里的心疼和怜悯。
顿时有些心慌意乱,慌忙低下头,两只手都不知道搁哪儿好了。
“秀兰,你怎么这么傻?”
张建国的声音里透着急切。
“陈远的提议,真心是为你好。”
“你自己想想,留在这坡头村,你能落到半点好处吗?”
“一辈子任劳任怨,起早贪黑。”
“伺候刻薄公婆,还要伺候好吃懒做的小叔子一家。”
“地里拼死拼活挣的血汗钱,次次被他们搜刮干净。”
“你自己一分钱都存不下,半分福都享不到。”
“你这么熬,到底图什么?”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眼神恳切得不像话,满是心疼。
“去深城多好?”
“彻底躲开这一家子吸血的白眼狼。”
“再也不用受委屈,不用被人磋磨拿捏。”
“随便找份普通活计,挣的钱,足够你自己安稳过日子。”
“工作你也不用愁,陈远家里开公司,路子广得很。”
“帮你安排一份安稳差事,压根不算难事。”
陈远紧跟着接话,给足了底气。
“秀兰婶,你放宽心。”
“找工作的事,全权交给我,肯定给你安排妥当。”
张秀娥也连忙上前,柔声附和。
“是啊秀兰婶,出去闯荡,真的比困在村里熬苦日子强太多了。”
两人轮番劝说,句句真心。
王秀兰眼眶一下子就红透了。
温热的情绪直往上涌,压都压不住。
陈远看着眼底泛红的秀兰婶,轻声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婶子,你在这里过得这么难。”
“怎么从来没想过,回娘家落脚?”
就这一句。
像是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了王秀兰心底最软、最痛的伤疤。
她睫毛剧烈抖动了好几下。
强忍的泪水,彻底兜不住了。
一颗滚烫的泪珠,顺着眼角缓缓滑落。
王秀兰没有抬手去擦。
就任由那滴泪挂在憔悴的脸颊上。
长长一声哽咽的叹息,从胸腔里吐了出来。
“娘家……也是回不去的地方。”
“我刚守寡那几年,实在熬不住,也动过回娘家的念头。”
“可我那几个兄弟,根本容不下我。”
“娘家的门,早就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
“万般无奈,我只能退回这个困住我的牢笼,继续熬日子。”
她声音稍微有点发颤,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
“我不是没想过出去打工逃出去。”
“可我没读过书,不识字,心里胆怯。”
“总怕出去之后,没人愿意收留我。”
“早些年,也有人主动找我,说带我出去挣钱讨生活。”
“可那人心思龌龊,对我动手动脚的。”
“还说,只要我依着他、顺着他,就带我离开这里。”
张秀娥胸口瞬间窜起一股火。
心里狠狠骂了一句畜生。
“是咱们村里的人?”
“到底是谁!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
王秀兰轻轻摇了摇头。
扯出一抹又苦又涩的笑。
“算了。”
“都是些陈年烂谷子的龌龊事。”
“说出来徒增难堪,也改变不了什么,没用的。”
这话落下。
堂屋瞬间陷入死寂。
沉甸甸的压抑感,压得屋里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清楚。
这个女人的半辈子,实在太苦了。
苦得没处说,苦得没人疼。
良久。
张建国猛地咬了咬牙。
他抬眼,直直望向王秀兰。
眼神坦荡、真诚,没有半分遮掩。
“秀兰,我这辈子,性子直,不会说漂亮话。”
“心里有什么,就实打实说什么。”
“秀娥她娘走得早。”
“这么多年,我一个人,辛辛苦苦把闺女拉扯大。”
“为了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好好长大。”
“我这么多年,从来没动过再找伴的心思。”
“现在好了,闺女长大了,出息了。”
“有自己的依靠,有自己的归宿,不用我再操心牵挂了。”
他往前轻轻迈了一步。
一只手悬在半空,克制着不敢触碰王秀兰。
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铿锵,直击人心。
“我知道你苦,知道你难。”
“知道你这辈子,受了数不清的委屈和磋磨。”
“往后,别再一个人硬熬了。”
“你跟我在一起。”
“我护着你。”
“往后余生,我拼尽全力,绝不让任何人再欺负你半分。”
一番告白落下。
质朴无华,没有半句甜言蜜语。
却是最厚重、最滚烫的真心。
王秀兰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瞳孔微微震颤,呆愣在原地。
好几秒回不过神。
原本苍白憔悴的脸颊,一下子涌上滚烫的绯红。
惊、慌、暖,三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瞬间席卷全身。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
手指反复松开、攥紧,慌乱无措。
嘴唇不停颤动,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张秀娥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她立刻起身,快步蹲到王秀兰面前。
双手伸出,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掌。
掌心的温热,一点点渡过去。
力道温柔又坚定。
“秀兰婶,我爸一辈子忠厚老实,正直踏实。”
“绝对是值得托付的人。”
“我百分百支持你们在一起,半点意见都没有。”
“这些年,我爸孤身一人太孤单。”
“你也一个人苦熬了这么久。”
“往后你们相互陪伴,相互照应,好好过日子。”
“我和陈远,是真心替你们高兴。”
漫长的沉默,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
王秀兰慢慢抬起泛红的眼眸。
先温柔看了一眼贴心的张秀娥。
视线越过她,稳稳落在张建国脸上。
静静看着那张沧桑、却满眼真心的脸。
看了很久很久。
随后,她轻轻开口。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
“我……我愿意。”
简简单单三个字。
砸在张建国心上,重逾千斤。
他整个人猛地一震。
悬在半空许久的手,终于缓缓落下。
粗糙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王秀兰的手背上。
王秀兰身子轻轻一颤。
没有躲闪,没有抽离。
任由张建国握着。
眼底积压半生的酸涩,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光亮,和安稳的期许。
张秀娥见状,站起身,悄悄后退了半步。
退到陈远身侧站定。
扭头看了眼身侧的人。
心底暖暖的,一股幸福感漫上来。
她主动握住了陈远的手,握的紧紧的,舍不得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