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出头。
张建国总算锄完了地里的最后一垄草。
直起身子的瞬间,后腰咔的一声脆响。
他单手撑住锄头,另一只手握成拳,一下下捶着后腰。
干了一整天农活,腰酸腿疼的,回去得好好喝一杯解解乏。
想起陈远送的茅台酒。
张建国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刚把锄头放到肩头。
远处,忽然飘来一阵警笛声。
断断续续,听得不太真切。
呜哇——呜哇——
他猛地顿住。
偏过头,眯起眼,朝着废弃砖窑的方向望过去。
“砖窑那边怎么有警报声?难不成出啥事了?”
张建国低声嘀咕了两句,反正收工了,去瞧瞧热闹也好。
村里人就这样,天生爱凑个热闹,他也不例外。
平日里七八分钟的路程。
今天心里着急,脚步飞快,愣是五分钟就冲到了地方。
走到砖窑前面。
张建国整个人愣住了。
荒地上,齐刷刷停着三辆警车。
旁边一辆救护车后门大开,红蓝灯光不停轮转闪烁。
刺眼,又压抑。
砖窑口围满了人。
黑压压一片,里三层外三层,堵得严严实实。
看这阵仗,绝对不是普通邻里吵架那么简单了。
他把锄头从肩头拿下,握在手中。
挤在人群最外围,踮着脚使劲往里瞅。
满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后脑勺,啥也看不清。
没办法,张建国抬手,轻轻拍了拍前面老头的肩膀。
“赵叔,出啥事了,这么热闹。”
是村东头的赵老栓。
赵老栓被人突然打扰,下意识啧了一声,满脸不耐。
转头看清来人是张建国后。
脸上的烦躁,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哭笑不得。
他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道:
“建国啊,你闺女和陈远都闯大祸了,你还有闲心在这看热闹?”
“全村人都在,就不见你人影,你跑哪去了?”
张建国当场听懵了。
“我、我刚才一直在地里锄草啊?”
“我闺女和陈远,到底出啥事了?!”
闯大祸三个字,听得他心里直突突。
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自家闺女老实本分,从来不惹事。
陈远那孩子性子沉稳,做事有分寸。
怎么可能闯大祸?
可赵老栓的神色,半点不像开玩笑。
张建国心里七上八下,正要接着追问。
周边几个围观村民,闻声纷纷扭头看过来。
妇女甲嗓门最大,率先开口。
“建国你可算来了!你是不知道!陈远那小子下手太狠了!”
“就在那砖窑里,把李伟杰打得爬不起来,听说腰都断了!”
老头乙,语气更沉。
手里拐杖咚的一下戳在地面上,力道很重。
“里面传出来的消息,李伟杰下半身都没知觉了。”
“搞不好,这辈子都要瘫在床上。”
“年轻人做事,真是一点轻重都没有。”
中年男人丙跟着搭腔。
“可不是嘛,李伟杰好歹是镇上的公职人员。”
“被打成这副样子,陈远这次,麻烦大了。”
另一人丁连忙帮腔。
“陈远是有点钱,但有钱能顶啥用?”
“重伤伤人,赔钱是小事,坐牢都有可能。”
妇女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最诛心的闲话。
“我还听人说,陈远是为了你闺女吃醋才动的手。”
“说秀娥跟李伟杰不清不楚,人家追求她,陈远恼了才打人……”
这话落地的瞬间。
张建国顿时火了。
“你说什么?”
不可能!
陈远不会无故动手。
自家闺女,更不可能跟李伟杰有牵扯。
可人太多了,闲话太多了。
根本来不及一个个去辩解。
他抬手把锄头递给赵老栓,“叔,帮我拿一下。”
抬脚就要往前挤。
窑洞深处,突然传出一道带着哽咽吼声。
“你们不能抓小远!错的根本不是他!”
“全是李伟杰的问题!是他蓄意对我图谋不轨、强迫纠缠!”
“小远是为了救我才动手的,你们不能是非不分、冤枉好人!”
张建国瞳孔一缩,眼睛瞬间瞪圆。
心底的火气,烧了起来。
他张嘴,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
“闺女——!”
声音又急又响,沙哑刺耳。
不等周围村民反应,张建国低头就往里面冲。
围观村民纷纷往两边退让。
“让让,秀娥她爸来了!”
“建国哥快进去!”
人群分开一条窄路。
张建国几步冲进里面。
眼前的一幕,让他浑身血液瞬间一滞。
张秀娥小小的身子,死死挡在陈远身前。
双臂微微张开,一副拼死护人的架势。
头发乱糟糟的贴在脸上,满是尘土。
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膝盖裤腿破了个大口子,露出底下青紫的淤青伤痕。
她对面,站着几名穿制服的民警。
最前头,是体态微胖的中年男人,镇派出所所长,马长贵。
这人张建国倒是认识,最爱端着一副公事公办的虚伪腔调了。
“闺女!到底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
张建国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女儿颤抖的肩膀,满眼焦急。
紧绷了许久的张秀娥,看见亲爹的那一刻。
所有坚强瞬间崩塌,顿时绷不住了。
“爸!他们要抓走陈远!”
“真的不是小远的错!是李伟杰把我拖进砖窑图谋不轨!”
“小远是为了救我,才不得已伤的人!他们不分黑白,硬要冤枉他!”
马长贵冷着一张肥脸,语气生硬,官腔十足。
“小姑娘,我劝你别在这胡搅蛮缠、阻碍正常执法。”
“伤者李伟杰重伤,情况不明,这是既定事实。”
“不管什么前因后果,打人伤人,就是违法。”
“你年纪小不懂法,别胡乱辩解、包庇行凶者。”
“赶紧让开,别给自己惹麻烦,不然我连你一起带回问话!”
这番话,偏袒得让人无语。
张建国听完,怒火直冲天灵盖。
转头直视马长贵,语气满是怒气和质问。
“马所长!你们办案连事实都不查?”
“我闺女说得明明白白,是李伟杰蓄意作恶在先,陈远救人自卫在后!”
“该抓该罚的是李伟杰!凭什么带走救人的人?!”
他百分百信自己闺女。
其实张建国心里门清,马长贵和李家私交不浅。
这人压根就不可能公正办事。
“不问青红皂白就扣帽子、定罪名,这叫哪门子执法?”
话音刚落。
李母就疯了似的冲过来。
整个人状若癫狂,直直扑向张建国。
右手五指张开,尖利指甲直朝他的脸抓来。
两名执勤民警反应极快,立马上前阻拦。
一人扣肩,一人拦臂,死死把人按住。
哪怕被拦住,李母的身子还在拼命往前挣。
双脚胡乱蹬地,一只拖鞋直接甩飞了出去。
她跳着脚,尖声破口大骂,污言秽语毫无底线。
“张建国你个挨千刀的王八蛋!你说的什么屁话?!”
“我儿子被打成重伤,可能一辈子都要瘫在床上了!”
“你居然还敢让警察抓我儿子?!”
“全是你那没教养的贱闺女惹的祸!我家伟杰看上她是抬举她!”
“不愿意就好好拒绝!偏偏勾搭外人,挑唆陈远下死手!”
“你闺女就是水性杨花的烂货!你们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
“今天这事,我跟你们张家不死不休!”
张建国脸上的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
听见水性杨花这四个字。
顿时不干了。
“你个死婆娘嘴巴给我放干净点!谁是烂货?你全家都是蛮不讲理的烂货!”
“我闺女早就明确拒绝你儿子了!是你儿子死缠烂打,步步纠缠!”
“甚至强行拖拽、意图施暴!出事了就只会卖惨栽赃,你们李家半点底线都没有!”
李父听了张建国的话也急了。
“张建国,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儿子重伤,你半句不问,反倒颠倒黑白!”
“你们张家教出来的闺女,勾三搭四,毁了我儿子一辈子!”
张建国直接冷笑怼了回去。
“李老幺,你儿子什么德行,你心里最清楚!”
“托媒被拒,就怀恨在心!”
“就数你儿子,最不是东西了,今天敢把人拖进荒窑,明天指不定还能干出什么恶事!”
“你放屁!我儿子绝对不会做这种事!就是你闺女——!”
李母高声尖叫,疯狂插话。
乱糟糟的争吵声灌满整座窑洞,场面彻底失控。
“都给我闭嘴!”
马长贵猛地厉声大喝。
一声怒吼,硬生生压下了所有嘈杂。
他站在窑洞中央,眼神冷厉扫过所有人。
语气强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来人!”
“将陈远、张秀娥、张建国三人,全部带回派出所审讯!”
“伤者李伟杰重伤,立刻安排救护车送医救治!”
“其余围观村民,全部立刻离场散开!禁止扎堆逗留!”
两名民警上前半步,其中一人手直接搭在了腰间的手铐上。
动作极具威慑力。
张秀娥急得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挣脱开父亲的手,往前踏出一步。
“凭什么只带走我们?!”
“李伟杰蓄意害人在先,你们为什么不抓他、不追究他的责任?!”
马长贵面不改色,一口官腔,敷衍又偏袒。
“伤者为大!”
“李伟杰身受重伤,优先治疗为先!”
“所有是非对错、后续处罚,等他伤情稳定了再说!”
这时,急救推车上的李伟杰,正被医护人员慢慢往外推。
路过马长贵身旁时,他抬手示意停下。
脸上刻意伪装的痛苦虚弱,眼底却藏着一抹旁人难察的得意。
他压着声音,对马长贵开了口。
“马所长,拜托您了。一定要严惩凶手,我这伤,不能白受。”
马长贵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冰冷,瞬间褪去。
眼底浮现出一丝熟人之间的温和笑意。
“安心养伤,好好治疗。”
“这事我心里有数,绝对不会让你吃亏,凶手必定严惩,给你们李家交代。”
两人简短的私下对话,没有刻意遮掩。
偏私徇情的嘴脸,暴露得彻彻底底。
张秀娥气得浑身发抖,满心憋屈无处发泄。
从头到尾。
陈远就静静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全程沉默,一言不发。
马长贵乱判、李家撒泼、官私勾结。
所有闹剧,他全部冷眼尽收眼底。
看着气到发抖的张秀娥,他终于抬手轻拍她的肩膀。
“别着急,不用慌。”
“我早就安排好了,不会有事的。”
陈远压根没把眼前徇私偏袒的小人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