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村子的方向,人影攒动。
一大群人,正朝着砖窑这边快步赶过来。
跑得最快的,是李伟杰的父母。
李母冲在最前头,一身碎花短袖,脚上趿拉着双塑料拖鞋。
鞋底不停拍打路面,啪啪的脆响,在安静的荒地里格外刺耳。
她跑得太急,荒地边上横着一截枯藤。
脚下一绊,身子猛地踉跄两下。
愣是没摔倒,咬牙稳住身形,接着往前冲。
李母冲得急,也能理解。换谁听见儿子被打成重伤,都得急疯。
落后她五六步的是李父。
手里死死攥着一把铁锹,锹头锋利。
一副要跟人拼命的架势。
紧随其后的,是村支书吕守业,还有村里的治安主任老周。
吕守业五十多岁,上身穿着浅灰色短袖,下摆规规矩矩扎在裤腰里。
一路狂奔过来,喘得厉害,一只手下意识按着腰侧,胸口不停起伏。
看着累得不轻。
老周年纪稍微轻一点,跑的倒是轻松。
不过他并没有超过吕守业,而是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的往前跑。
再往后,乌泱泱跟了一大片村民。
村里下棋的老头、门口择菜的妇人、放学乱跑的半大孩子,还有一些小媳妇,全都跟来了。
一群人冲到窑口,脚步齐刷刷停住。
都打起精神往砖窑里瞅。
最先落入视线的,是墙根下蜷缩的李伟杰。
脸色惨白惨白的,半点血色没有。
嘴角那道血痕,呈现出暗沉的黑红色,看着格外凄惨。
又看向站在一边的陈远和张秀娥。
特别是张秀娥,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
头发乱糟糟散着,裤腿沾满黄泥,膝盖位置磨出一个破口子。
村民自动围成一个半圆,没人出声。
但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写满了惊疑。
谁都在心里犯嘀咕,这荒窑里,到底闹出了多大的事。
李母站在窑口,视线锁定墙根儿子的那一刻。
她的瞳孔一下子缩紧了。
二话不说,整个人直接扑了进去。
双膝重重磕在满地碎砖渣上,尖锐的石子硌得生疼。
李母半点感觉不到。
两只手猛地探出,死死抱住儿子李伟杰的肩膀,拼尽全力把人往怀里拢。
指尖不小心碰到李伟杰的后腰。
李伟杰疼得嘶地一声,身子猛地缩紧。
李母的手指瞬间弹开,再也不敢往下碰。
只能死死搂着他的上半身,脸颊紧紧贴着他的额头。
哭声,直接从喉咙里炸出来。
“伟杰!我的儿啊!你怎么成这样了!”
“妈来了!妈在这儿!你千万别吓妈!”
她肩膀疯狂抖动,整个上半身都在颤抖。
李母这辈子所有指望,基本都压在这个儿子身上了。
而现在儿子伤成这样,她怎么能不急?
李伟杰被母亲抱住的瞬间,彻底绷不住了。
肩膀剧烈一颤。
指尖死死攥住母亲的衣袖,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眼角疯狂滚落。
“妈……我身上好疼啊,都是陈远打的。”
“就因为我一直对秀娥有好感。”
“今天路上偶遇,我就是停下跟她说几句话,想好好跟她相处。”
“结果陈远突然冲过来,二话不说就把我打成了这样。”
“我太冤了,我真的、什么错事都没做啊妈!”
李母听的顿时炸了。
脸上的悲戚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狰狞怨毒。
指着陈远的手指,止不住地哆嗦。
“陈远!你个天杀的歹毒东西!”
“你把我儿子打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你不得好死!”
“我儿子但凡有半点事,我命都不要了,跟你拼命!”
李父的面色阴沉得吓人。
“陈远,我李家跟你不死不休。”
“今天这砖窑,你半步都别想出去。”
李伟杰埋在母亲的怀里,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得意。
他撑着地面,慢慢挪动上半身。
动作看着格外吃力,故意做给所有村民看。
手掌撑地的瞬间,刻意扯到腰肋的伤处。
一声尖锐的痛呼,猛地炸开在窑洞里,来回回荡。
借着痛感,他身子顺势往下塌了半截。
脑袋歪在一边,大口喘气,一副痛到极致、难以支撑的模样。
先狠狠吸了一口气,哽咽着开口。
“妈……我下半身没知觉了……我站不起来了……”
“我要是瘫了,镇上的工作也保不住了……我这辈子,彻底毁了……”
旁边站着的李老二,连忙上前帮腔,语气急得不行。
“大哥大嫂,你们可算赶来了!”
“伟杰这次伤得太狠了!腰断了,肋骨也折了好几根!”
“刚才一直说没知觉,真有可能一辈子瘫在床上啊!”
李母听见瘫了这两个字。
整个人瞬间定住。
没想到,好好的儿子,居然落得这种下场。
“瘫了?我的儿子要瘫了?!”
“陈远你个畜生!我儿子好好的,被你彻底毁了!”
“你有钱了不起?你拿什么赔!就算拿你的命抵,都不够!”
窑外围观的村民,彻底炸开了锅。
“我的天,下手也太狠了,这都要打瘫了?”
“年轻人做事真没分寸,太冲动了。”
“这是重伤啊,赔钱都是小事,怕是要坐牢。”
“听说陈远在外头混得极好,不差钱吧?”
“有钱也没用,法治社会,伤人就得担责!”
“完了,这次陈远要栽大跟头了。”
乱糟糟的非议,灌满整座砖窑。
没人求证真相,所有人先入为主,全都站在了可怜的李伟杰这边。
李母哭够了,猛地从地上撑起来。
膝盖再次磕到碎砖,她全然不顾。
红着一双眼,快步朝着陈远走过来。
指尖几乎怼到陈远鼻尖上,恨意滔天。
“陈远!你把我儿子害成这样,你绝对不得好死!”
一直沉默的张秀娥,此刻动了。
她松开攥着陈远衣角的手。
从陈远身后,踏出半步。
抬手指向地上装可怜的李伟杰。
“李伟杰,你撒谎!”
“明明是你一路尾随我,强行把我拖进砖窑!”
“你意图对我不轨,是陈远为了救我,才出手伤的你!”
“你怎么能这么无耻,颠倒黑白污蔑人!”
这几句话,彻底点燃了李母的怒火。
眼底瞬间燃起凶光,两步就冲了上来。
拖鞋跑得太急,差点直接甩飞。
右手五指张开,直奔张秀娥的脸颊抓去。
“你个小狐狸精!”
“就是你勾引我儿子!害我儿子瘫痪的!”
“现在还敢颠倒黑白!我今天撕烂你的脸!”
速度极快,动作又疯又乱。
眼看着指尖就要碰到张秀娥的脸。
陈远瞬间动了。
左脚侧跨半步,身形一晃,稳稳挡在张秀娥前方。
右手抬起,掌心朝外,精准抵住李母的肩膀。
力道不重,角度却极稳。
一下子卸掉了她所有的冲势。
“别碰她。”
简单三个字,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李母被推得后退一步。
她怔怔看着自己落空的手,再抬头对上陈远毫无波澜的脸。
心里莫名堵得慌,火气瞬间窜得更高。
疯劲上来,再次张牙舞爪扑上来,直抓陈远的脸面。
陈远微微偏头,轻松避开乱抓的手。
手腕快速翻转,精准扣住了李母的腕关节。
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伤人,却让她半点动弹不得。
“再动手撒泼,我就不客气了。”
李母手腕被锁,瞬间僵住。
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微妙的忌惮。
这人,根本不怕闹,也不怕她撒泼。
她心里狠狠啐了一口,却不敢再胡乱挣扎。
就在这时,窑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刺啦声。
是金属铁锹拖过地面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齐刷刷转过去。
李父站在一边,一直隐忍不动。
看到妻子被陈远扣住手腕的瞬间,他彻底压不住火了。
往前踏出一步。
双手紧握铁锹,锋利的锹头直直对准陈远。
刃口带着点点锈迹,透着冷森森的光。
他双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气急攻心,彻底怒到了极致。
“陈远!立刻放开我老婆!”
“你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今天直接废了你!”
全场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陈远的眼神却半点没变。
不后退,不松手。
把身后的张秀娥护得严严实实。
“你敢拿铁锹冲我动手。”
“我不介意,让你跟你儿子一样,躺在这砖窑里。”
这话落地的瞬间。
旁边的李老二跟触电一样,猛地弹了起来。
他太清楚陈远的身手了。
从小跟着老爷子陈德厚练功夫,村里成年人没一个打得过他。
自家大哥就是个普通庄稼汉,拿着铁锹也没用,纯属找亏吃。
他急得手心冒汗,连忙冲上前。
双手死死按住李父握锹的手腕,胡乱摆动着手阻拦。
“别动手!千万别动手!”
“大哥冷静!有话好好说!你打不过他!真的打不过!”
李父被自家二弟死死按住。
整个人僵在原地。
进退两难,脸色铁青难看到了至极。
窑外的村民,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嘴里低声念叨要出大事。
眼看冲突就要彻底爆发。
一声沉稳的呵斥猛地压了过来。
“都住手!”
是村支书吕守业。
他几步冲过去。
伸手,一把按住李父握铁锹的手腕。
力道比李老二大得多,硬生生往下一压。
铁锹重重磕在地面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吕守业没松手,按着锹柄一路下压。
直到李父五指无力松开。
随手捡起地上的铁锹,转手递给身后的老周收好。
做完这些,他才缓步走到陈远面前,距离两步远站定。
语气放缓,带着村干部的稳重。
“小远,先把手松开。”
“天大的事,等警察来了再说。”
陈远静静跟他对视了两秒。
快速判断出,对方是真心来稳局面、讲道理的。
他手一松,轻轻放开了李母。
“吕书记,我听你的。”
吕守业转头,面向外围黑压压的村民。
声音陡然拔高,压下所有嘈杂议论。
“所有人安静!不许再吵!不许再闹!”
“都是一个村的邻里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
“有矛盾可以解决,谁允许你们舞锹动手、私下斗殴的?”
“我早就报了警,镇上派出所的人马上就到。”
“前因后果、谁对谁错,警方会依法查、依法判。”
“该赔钱的赔钱,该受罚的受罚,谁都赖不掉,谁都冤不了!”
“现在所有人安分守己守住现场!”
“谁再敢肆意挑事、激化矛盾,等下直接一并交给警察处理!”
一番话落地。
乱糟糟的人群,总算稍稍安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