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溪县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
骨科单人间病房。
夜里十点多了。
走廊里头,时不时还有病人、家属来回走动。
病房空间有点小,靠窗摆了一张单人病床,床头一个白色床头柜。
柜面上随意搁着一个搪瓷杯,还有半包拆开的面包。
李伟杰半靠在床头。
胸口缠了好几圈白色绷带,层层叠叠裹得严实。
气色看着,比在砖窑那会好太多了。
全套体检已经做完,结果医生也已经跟他说过了。
护士查完房刚离开,李伟杰就对床边的家人招了招手。
李母、李父还有李老二都围了过来。
“咋了?儿子。”
李母凑到儿子跟前轻声问道。
李伟杰轻轻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
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
“爸、妈、二叔,检查结果出来了。”
“断了两根肋骨,腰就一点轻微骨裂。”
“养些日子就能好,压根不会瘫。”
身体没有大碍,李伟杰心里悬着的石头也彻底落了地。
李母长长松了口气,脸上紧绷的纹路瞬间散开。
“那就好,那就好!不瘫就行!你真是吓死妈了!”
“妈,你先别插话。”李伟杰直接打断她,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笑意更浓,“我在这医院有人。”
“骨科副主任,之前跟我吃过好几次饭,关系熟得很。”
“病历能改,诊断报告也能操作。”
“我这点轻伤,轻轻松松就能改成重伤。”
这句话落下。
李家三口同时愣了愣。
脸上原本的担忧,一下子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精明和兴奋。
谁能料到,李伟杰居然还留着这种后手。
李父连连点头,压低声音,藏不住的得意。
“好小子,脑子就是灵光!这波操作太绝了!”
李老二跟着附和,满脸谄媚的笑。
“可不是嘛!小杰从小就比旁人机灵!这一回,陈远那小子绝对不死也得脱层皮!”
李母双眼瞬间发亮,一股子浓烈的贪婪,直接写在脸上。
“重伤好啊!重伤就是重罪!”
“他必须坐牢,还得赔咱们一大笔钱!”
她说着,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病房门口。
伸手咔嗒反锁房门,确认彻底锁死了,才折返回来。
双手搭在病床边缘,低头盯着自家儿子。
“伟杰,妈刚才有个想法!”
“在他赔钱坐牢前,必须让他把那台奔驰过户给你!”
“我亲眼见过,那车崭新的,少说值上百万!”
“等你伤好了,开着这车去镇上上班,那排面,整个镇子都没人能比!”
这番话,直接戳中了李伟杰的贪心。
他猛地撑着病床想坐直身子,眼底贪欲暴涨。
胸口绷带拉扯着肋骨断口,传来一阵刺痛。
李伟杰下意识啧了一声,眉头微微拧起,却完全顾不上疼。
“这车,我必须拿到手。”
“第一眼看见,我就相中了。”
李父指尖在床头柜上一下下点着,语气愈发深沉。
眼里的算计,藏都藏不住。
“车只是小头。”
“那小子能开百万豪车,能在深城站稳脚跟,城里绝对买了房。”
“手里的存款,更是少不了。”
“等这事了结,车、房、存款,全部给他扒过来!”
李老二用力一挥手,满脸笃定。
“到时候伟杰有车有房,手里有钱,还有稳定体面的工作!”
“什么样的漂亮姑娘找不到?压根没必要再纠结以前的人!”
李母当即撇了撇嘴,满脸的不屑和嫌弃。
“张秀娥那丫头,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跟陈远走得那么近,不清不楚的,鬼知道私底下干过什么。”
“伟杰,你可千万别再稀罕她了。”
李伟杰嗤笑一声,语气满是轻蔑。
说实话,他是真没把张秀娥当回事。
他只是稀罕她的身子。
“我稀罕她?不过是长得顺眼一点罢了。”
“真让我娶她,我都嫌脏。”
“跟着陈远混这么久了,干净不到哪里去。丢了就丢了,半点不可惜。”
嘴上说得决绝,心里却藏着一丝淡淡的遗憾。
那张脸,确实长得好看,身段也出众。
但这点念头,转瞬就被豪车、新房、存款彻底覆盖。
有了钱和地位,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
李母还在一旁不停念叨,暗自解气。
你张秀娥看不上我儿子,以后有的是后悔的时候。
想着想着,李伟杰动作幅度太大,猛地牵扯到肋骨伤口。
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他嘶地抽了口冷气,眉头紧锁。
疼痛感真切刺骨,可他脸上的笑意,依旧没散。
马上就要暴富翻身了,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李伟刚要开口说自己没事。
轰隆一声!
病房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
门板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回荡在寂静的走廊里。
一群制服警察,齐刷刷涌入病房。
原本狭小的房间,瞬间被彻底挤满。
空气都跟着变得压抑凝滞。
变故来得太突然。
李家四口,当场全部僵住。
马长贵不紧不慢的走了进来。
警帽帽檐压得很低。
阴影遮住了大半眉眼,没人看得清他此刻是什么神情。
满屋子人的目光,齐刷刷盯在他身上。
李父最先回过神。
看清领头的是马长贵,他紧绷的身子瞬间松弛。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肩膀都塌了下来。
变脸速度快得离谱,瞬间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快步迎上去。
“哎呀!马所长!这么晚您居然亲自过来了!太辛苦了!”
“快坐快坐!我们家伟杰刚做完检查,就是受了重伤!”
李母抢着接话,嗓门热络又急切,句句都在卖惨告状。
“马所长!您可一定要给我们做主啊!”
“陈远那小子下手太狠了,把我儿子打成重伤!我们全指望您主持公道呢!”
“等赔偿款下来,我们绝对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李老二也连忙凑上前,点头哈腰,腰弯得极低。
“马所长秉公执法、为民做主,是咱们镇上最公道的领导!”
“陈远无法无天肆意伤人,您千万不能轻饶!”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吹捧的话说得又密又腻。
听得人心里莫名腻歪得慌。
马长贵全程冷着脸,一言不发。
目光慢悠悠扫过三人一张张谄媚的脸。
说白了,就是一群鼠目寸光、贪得无厌的蠢货。
到现在还活在发财的美梦里面,完全不知道大祸临头。
心底积攒的滔天恨意,翻涌不止。
今晚自己受尽训斥屈辱,搞不好职位都保不住,全是拜李伟杰这一家人所赐。
这笔账,他早就打定主意了,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李母心里隐约冒出一丝别扭。
今天的马长贵,跟以往有点不一样,半点笑意都没有。
但这点疑虑,很快就被她自行打消。
当官的办正事,本来就严肃,就是装给外人看的。
她下意识闭上嘴,不敢再多说废话。
整整三秒,病房死寂无声。
马长贵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他的视线扫过四人慌张各异的神态。
缓缓开了口。
“李伟杰。”
“你涉嫌蓄意不轨,企图暴力侵犯张秀娥。”
“被陈远正当防卫制止之后,不思悔改、颠倒黑白、恶意诬告、构陷无辜。”
“桩桩件件,我都给你摆明白。”
李伟杰浑身剧烈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语气慌乱,带着浓浓的乞求。
“马所长!马哥!这里绝对有误会!我跟张秀娥是——”
“误会?”马长贵直接冷声打断,眼神锐利如刀,“砖窑外面,你从树后偷袭堵人。”
“锁她脖子,强行往窑洞拖拽,当众解皮带图谋不轨。”
“这些事,还要我一件一件跟你核对?”
李伟杰嘴唇疯狂哆嗦,脸色白得像纸。
所有狡辩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飞快改口,拼命打感情牌,语气卑微到极致。
“马哥!咱们认识好几年了!”
“我请过您吃饭、给您送过烟!您不能这么对我!”
马长贵嘴角狠狠往下一压,眼底寒意彻骨。
“我收过你的人情。”
“但我凭什么要为了你,助纣为虐、丢掉底线?”
没人知道,这句话背后,藏着他满腔的怒火。
因为这个蠢货,自己在市局、省厅领导面前颜面尽失。
因为这个蠢货,半生仕途即将彻底葬送。
你敢坑我前程,我便毁你所有!
李伟杰彻底呆滞。
这一刻,他终于想明白。
马长贵今晚登门。
不是给自己撑腰的。
而是来找他算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