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内。
陈远好好的坐在那里。
身姿松弛,脸上还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就这么静静看着门口冲进来的一行人。
他浑身干净,气色平稳,别说重伤了,连半点狼狈的样子都没有。
反观审讯桌前的地面上。
辅警李三直挺挺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人事不省。
气氛诡异到了极致。
马长贵大脑一片空白。
自己离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
幸好陈远没事。
马长贵心口一松。
狠狠吐出一口气。
悬在心口的大石,总算落了大半。
只要陈远平安无事,今晚这烂摊子就还有救。
他不至于彻底栽到底。
突然,覃卫东快步朝着陈远走去。
“小兄弟,咱们又见面了。”
他抬手朝身后的民警摆了摆,语速极快。
“快,把手铐解开。”
随行民警立刻上前,掏出钥匙对准锁眼。
钥匙转动两圈。
咔嗒一声脆响,手铐弹开滑落。
陈远抬手,慢慢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
一圈淡淡的红印,格外显眼。
“周市长和夫人,没事吧?”
他一开口并没有提自己被关押的事。
温祁站在一旁,眼皮跳了一下,心里莫名感慨。
真没想到,周副市长夫妇真的是眼前这个少年救的。
覃卫东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连忙点头回话,语气格外诚恳。
“你放心,周市长夫妇已经脱险,并无大碍。”
“他们已经知晓,是你拼死救下他们全家,心中万分感激。”
“只是身体不方便来回奔波,不然早就亲自过来谢你了。”
“周市长还特意交代,等养好身体,一定当面登门致谢。”
另一边。
马长贵浑身瞬间凉透。
脑子里轰然作响,一片乱麻。
他怎么都想不到。
一个农村出身、无依无靠的穷小子,居然对周副市长一家有救命之恩!
双手在身侧反复攥紧、松开。
指尖止不住的发抖。
一张脸直接垮成了苦瓜相,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滔天的悔意和恨意,瞬间灌满心口。
全是李伟杰害的!
无脑挑事,恶意诬告,最后让自己来背这天大的黑锅!
马长贵在心里反复咒骂李伟杰。
心底的恨意,甚至已经盖过了恐惧。
“马长贵!”
冰冷的呵斥骤然砸落。
马长贵浑身猛地一哆嗦,瞬间从怨毒的思绪里被拽回神。
覃卫东已经转过身,目光死死盯在他身上,锐利得吓人。
手指一指陈远,再一指地上昏迷的李三。
厉声质问:“这就是你说的正规审问?”
“深夜锁门,辅警单独审讯!你在外面打牌渎职!”
“你到底想干什么!给我解释清楚!”
“覃局……我……我……”
马长贵嘴唇哆嗦个不停,话说得支支吾吾,根本凑不完整。
僵持的空档,陈远轻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没什么。”
“咱们马大所长,特意给我单独上项目呢。”
这一句调侃,直接戳破了所有遮羞布。
温祁眼底怒火瞬间翻涌。
“马长贵!”
“你身为所长,把审讯室当成什么地方了?”
“交给辅警私自折腾嫌疑人,这跟黑牢私刑有什么区别!”
覃卫东眼神冰冷,步步施压。
“今天幸好陈远没事!”
“但凡出一点差错,你怎么跟市局交代?怎么跟周家交代?”
“你这身警服穿在身上,心里到底还有没有半点规矩、半点法律意识!”
温祁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陈远面前。
姿态放得十分诚恳,主动伸手。
“陈远同志,我是宁溪县公安局长温祁。”
“今天派出所违规办案、恶意审讯,是我们的重大失职。”
“我代表单位,也代表我个人,向你郑重道歉。”
“这件事我必定彻查到底,对马长贵从严追责,绝不姑息。”
陈远伸手回握,力道不重不轻。
神色始终平静,只是轻轻点头。
“人没事就好。我相信你们会秉公处理。”
听着这句信任,温祁心里稍稍踏实了些,态度却愈发郑重。
陈远心底没什么波澜。
漂亮话谁都会说。
真怎么处理,还得看后续动作。
他不吵不闹、不追不究的淡定模样,落在马长贵眼里,反倒更让他恐慌。
马长贵慢慢挪着步子上前。
脚步放得很慢,姿态卑微到了极致。
在陈远面前站定,深深弯腰鞠了一躬。
脊背压出一道紧绷的弧线,脑袋垂到胸口。
“陈远同志,今天是我失职渎职,违规办案。”
“我不敢求你原谅。”
“只求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先办结案件,查清始末,处理完所有责任人。”
“之后组织怎么处分我,我全部接受,绝不推脱。”
陈远眸光微动,一眼看穿了马长贵的心思。
这人哪里是认错。
他是恨透了李伟杰,憋着一肚子火气要报复。
说白了,就是想借着办案的由头,收拾坑害自己的人。
狗咬狗,倒也热闹。
他微微侧目,看向覃卫东。
一个眼神示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覃卫东混迹官场多年,瞬间读懂。
“这是陈远同志给你的补过机会。”
“案子交给你继续办,必须办透彻。挑事的、诬告的、搅局的,一个都别放过。”
温祁紧跟着厉声补话,直接定调。
“李伟杰图谋不轨、恶意诬告,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
“必须从严从重处理,绝不姑息!”
马长贵直起身时,膝盖稍微有点发软。
伸手扶了一把审讯桌沿,才勉强站稳。
心底恨意滔天。
李伟杰,你毁我前程,害我至此。
今晚,我必定让你付出代价!
温祁再度面向陈远,诚恳致歉,当众敲定案情定性。
“整件事真相已经查清,是李伟杰图谋不轨、故意挑事。”
“你全程正当自卫、救人向善,没有半点过错,完全清白。”
“还愣着干什么?!”
覃卫东不耐的声音再度响起。
“立刻带人去医院处理案件!天亮之前,我要初步结果!”
马长贵不敢耽搁,转身快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回头飞快扫了陈远一眼。
眼神复杂,有惧、有恨、有不甘,还有认栽的憋屈。
紧跟着,匆匆踏出了审讯室。
温祁望着他走远的背影,眉心压得很低。
陈远平安无事。
覃卫东还要向上汇报情况,转身往门口走去。
临出门前,侧头压低声音,跟温祁交代了两句。
温祁听完立刻点头,掏出手机也跟着走了出去。
两名随行民警上前,架起地上昏迷的李三,拖向走廊深处。
审讯室一时空了下来。
陈远抬脚走出房间。
没走几步,等候室的门一下子被人从里面推开。
张秀娥第一个冲了出来,张建国紧随其后。
张秀娥头发散乱,裤子膝盖处的破口格外显眼。
她跑得太急,脚下打滑,身子晃了一下,才硬生生稳住。
冲到陈远面前,整个人僵住了。
双手抬在半空,想碰他,又不敢碰。
视线从上到下,细细扫过他全身。
最后定格在他手腕那圈淡淡的红印上。
嘴唇紧紧抿着,鼻尖发酸。
嗓子哑得厉害,声音轻飘飘的。
“他们……有没有打你?”
陈远看着她满脸泪痕、狼狈不堪的模样,心底软了几分。
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没事了。”
“马长贵已经去处理李伟杰了。”
张建国站在女儿身后半步,脸色依旧凝重。
眉心的褶皱始终没散开。
“怎么回事?派出所这边,肯放你走了?”
“县里来人了。”
“覃局和温局亲自到场。”
“马长贵被勒令彻查案子,这次要办的是李伟杰。”陈远如实开口。
张建国低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复杂。
害人终害己。
他看着眼前沉着淡定的陈远,心里生出几分陌生感。
这年轻人,远比表面看起来深沉太多。
张秀娥站在原地,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