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八点十分。
平溪镇派出所,办公楼后侧的值班休息室。
说是值班休息室,其实早就被改成私人麻将房了。
屋里的烟味浓得呛人,还有一股子闷出来的汗酸气。
压根没有半点公职单位该有的样子。
马长贵二郎腿翘得老高,左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右手摸牌的动作熟得不能再熟。
指尖在牌面上蹭了两下,拇指食指捏住牌角轻轻一翻。
嘴角那股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
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辅警。
一个捧着掉漆的搪瓷缸,探头探脑看打牌。
另一个刚打完一圈,靠墙站着歇息,一脸松弛。
牌桌另外三边,坐着他手底下的人。
四十出头的巡警老郑,三十刚出头的户籍警小刘,还有一个刚分过来的警校新人。
四人面前都摊着一堆零钱,乱七八糟堆在桌面上。
老郑抓了张好牌,抬手打出一张三条,故意拖长了调子。
“三条——”
尾音挑得老高,那股得意劲儿,都快溢出来了。
小刘坐在旁边,嘴里嚼着花生米,含含糊糊搭话。
新来的小年轻不敢插嘴,只敢跟着傻傻发笑。
马长贵摸了一张红中,中指食指夹着牌,在桌面轻轻磕了两下。
随手打出一张九筒,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散漫得不行。
“老郑,你这三条攒多少圈了?”
“再攒下去,都能凑两桌牌了。”
老郑嘿嘿一笑:“马所,您别急。我这是闷声发大财,攒够了直接胡大牌。”
小刘剥着花生,犹豫了下开口:“马所,明天周镇长那边,要不要提前打个招呼?今天这事万一被问起……”
马长贵随手摆了摆手,半点没放在心上。
“打什么招呼?”
“李伟杰的腰伤、肋骨骨折都是实打实的。”
“陈远动手伤人,铁证摆在这。”
“周镇长比我们还上心李家的事,不用我们瞎操心。”
“等着就行,明天李家该索赔索赔,陈远乖乖签字认错,屁事没有。”
老郑压低声音,眼底带着点顾虑:“马所,我听说那陈远在村里挺有钱的,开一百多万的车。会不会……真有什么背景?”
马长贵当即嗤笑一声,鼻腔喷出一口烟雾,满脸不屑。
“背景?”
“你真当他是什么大人物子弟?”
“我早就查清楚了。”
“坡头村的孤儿,被一个练拳的老头拉扯大的。”
“就是个农村泥腿子,去深城混了不到一年,撞了狗屎运赚了点钱而已。”
“这种暴发户我见多了,有两个钱就飘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今晚好好敲打他一顿,明天保管服服帖帖赔钱认错。”
“行了行了,别废话,打牌!”
马长贵伸手推了推面前的牌,正要抬手摸新牌。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重,很急,不止一个人。
踩在瓷砖地面上,沉闷的声响一点点逼近。
马长贵指尖一顿。
手上的动作,一下子僵住。
下一秒,房门被推开。
覃卫东率先走了进来。
他没有急着迈步进屋,就站在门框边,目光快速扫过全场。
散落一地的烟头,杂乱的牌桌,桌面上的零钱,还有一屋子人的懒散模样。
所有细节,尽数落在他眼里。
温祁紧随其后,刚跨进门,脸色瞬间铁青。
眉头死死拧成一团,两侧太阳穴的青筋微微绷起。
他们压根没想到。
深夜值班,这帮基层民警竟然敢明目张胆聚众赌牌。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便服司机,站姿挺拔,一看就是练家子。
还有一名两杠随行民警,面色肃穆,气场冰冷。
马长贵看清两人面容的瞬间,脑子嗡的一下。
直管上级、县公安局局长温祁。
再看清领头的覃卫东,两杠三星的级别。
正是砚州市公安局副局长
这种大人物,他在镇上任职多年,连单独汇报的资格都没有。
他心里莫名一慌。
慌忙站起身。
双手下意识垂在身侧,乖乖站好。
老郑、小刘、年轻辅警三人,几乎是同一秒弹了起来。
完全是本能反应,动作快得离谱。
几人垂着双手,脑袋埋得低低的。
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很轻。
新来的小年轻最慌,手里攥着没打出去的牌,掌心全是冷汗,指尖无意识收紧。
温祁往前踏出两步,低头扫过自动麻将桌。
视线又落在墙角拆开的中华烟上,鼻翼微微煽动,死死压着翻涌的怒火。
“深夜在岗,聚众打牌!”
“你们把派出所当什么地方了?私人棋牌室吗?”
“值夜班是让你们在这里混日子、赌钱消遣的?!”
“马长贵!你身为派出所所长,带头违纪!看看这满地狼藉!这是公职场所该有的样子?”
字字铿锵,像巴掌一样狠狠扇在众人脸上。
马长贵垂着头,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恭顺。
“温局,是我错了。”
“是我们纪律松散,我带头检讨,所有责任我全权承担。”
“回头我立刻写检查,所里召开纪律整顿会,绝对不会再犯。”
温祁扯出一声冷笑,目光锋利如刀,死死盯着马长贵。
“写检查?”
“你以为我深夜专程跑一趟乡下,就是为了抓你打牌这点小事?”
马长贵猛地抬头,脸上的恭顺瞬间僵住。
心里咯噔一下。
他盯着温祁铁青的脸色,又转头看向门口的覃卫东。
覃卫东始终没怎么动,就静静站在原地,目光沉沉,死死盯住他。
那眼神太过深邃,像是能看穿他心底所有龌龊。
片刻后,覃卫东开口吩咐:
“温祁,直接说正事。”
温祁压下满腔怒火,眼神变得锐利。
“马长贵,我问你。”
“今天你们所里,是不是扣押了一个叫陈远的人?”
“陈远”两个字入耳的瞬间,马长贵浑身一麻。
心跳瞬间乱得一塌糊涂。
这么点小事,怎么就捅到上面去了?
到底是谁捅出去的?
张秀娥、张建国都被扣在等候室,手机全部没收了。
村里不可能有人往上报。
所里这帮人,更没人敢乱嚼舌根。
到底那里出了纰漏?!
无数念头在脑子里疯狂乱窜,越想越慌。
覃卫东这时缓缓迈步进来,走到马长贵身前三步远的位置,稳稳站定。
他比马长贵高出半个头,双手随意插在裤兜里,姿态看着松弛。
可这份松弛里透出的威压,比厉声呵斥更让人窒息。
温祁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目光死死盯着马长贵的神情变化。
旁边几个下属依旧垂首站着,年轻辅警的腿肚子,已经控制不住地发抖了。
覃卫东低头,扫过桌面上的麻将。
马长贵面前还摆着那张没拿走的九筒,旁边还有一张待摸的牌。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起那张九筒,指尖慢慢转了一圈,又轻轻放回桌面。
动作很慢。
慢得让马长贵每一秒都备受煎熬,心跳越来越快。
“马长贵,我问你三件事。”
覃卫东竖起手指,一字一顿,语气冰冷。
“第一,陈远现在在哪。”
“第二,谁在负责审讯他。”
“第三,从带回所里到现在,审讯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马长贵喉结悄悄滚了滚,压低声音回话。
“覃局,陈远在审讯室。我们正在正常做笔录,核实案情。”
覃卫东平视着他,不接话,只淡淡重复了一遍。
“正常审讯?”
简简单单四个字,带着极致的压迫感。
马长贵心里发虚,语速不自觉变快:
“是、是按正规流程。陈远对伤人案情有异议,我们还在逐一核实……”
“谁在审讯室里?”覃卫东直接打断他,不给半点辩解的余地。
马长贵嘴唇微微发颤,眼神飘忽,下意识往走廊瞟了一眼。
“是……辅警李三在里面负责问话。”
覃卫东眼底的冷意瞬间翻涌。
辅警!
无执法权的辅警单独审讯涉案人员!
这已经是明目张胆的严重违规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细节,只是盯着马长贵惨白慌乱的脸,心里已然有数。
不用多问,这里面绝对藏着猫腻。
他转头看向温祁,语气笃定:“快去审讯室。”
“是!”温祁立刻应声,眼神里满是凝重。
覃卫东迈步走向门口,忽然又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声音从肩头飘过来,带着滔天寒意。
“马长贵,跟着。”
停顿半秒,语气骤然加重。
“无执法权辅警单独审讯嫌疑人!”
“你这个所长,到底是怎么当的?!”
“执法底线、工作规矩,你是一点都不懂?”
“出了人命、出了冤案,你拿什么担责?拿你这张麻将桌吗?”
字字诛心。
马长贵嘴唇哆嗦着,喉咙发紧,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温祁在旁补了一句,彻底击碎他最后的侥幸:“程序严重违法!马长贵,你这是知法犯法!”
马长贵跟在队伍最后,脚步发沉。
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最好和最坏的结果。
最好的情况,李三只是口头恐吓、轻微推搡。
陈远身上只有一点不起眼的擦伤,完全可以推脱成审讯争执中的正常肢体冲突。
推搡。
对,就说是推搡。
他在心里反复默念这两个字,强行安抚慌乱的心神,硬是逼着自己冷静了下来。
一行人很快走到审讯室铁门前。
厚重的铁门紧紧闭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缕惨白的灯光。
覃卫东站在门前,忽然停下。
没有立刻让人开门,侧耳静静听了一瞬。
屋里安安静静。
没有问话声,没有争执声,没有呻吟声,连桌椅挪动的动静都没有。
太安静了。
安静得反常,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覃卫东往后退了半步,眼神示意随行人员。
“开门。”
温祁上前握住把手,轻轻一拧。
眉头瞬间皱起,回头低声汇报:“覃局,门反锁了。”
覃卫东眼皮微微跳了一下,语气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撞开。”
“我来!”随行司机立刻上前。
身形站稳,肩膀对准门板中部,猛地发力冲撞!
哐当!
一声刺耳巨响,锁舌直接崩断。
铁门狠狠撞在墙壁上,剧烈震颤。
覃卫东第一时间跨步冲进了屋内。
温祁、随行民警、司机紧随而入。
马长贵僵在门口,双脚像是被钉死在了原地,迟迟不敢迈步。
他迟疑半秒,才硬着头皮抬头往屋里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