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日头正盛。
堂屋门、木格窗,全敞着。
阳光一股脑灌进来,把屋子照得通亮
穿堂风从后窗吹到前门,带着桂花的淡淡香味儿。
原木饭桌上摆着六道简简单单的家常菜。
清炒小白菜、韭菜炒土鸡蛋、家常小炒肉、焖豆角、凉拌黄瓜。
还有一碗酸菜汤。
没什么名贵食材。
但每一盘都油光发亮,锅气十足。
猪油混着蒜末的香味,一层层往外漫。
陈远面前有一瓶拆了封的茅台,以及两杯倒满的白酒。
酒香四溢,混着桌上的菜香,一股脑往鼻子里钻。
张建国坐主位。
陈远坐在他对面。
张秀娥的位置,卡在两人靠里侧的空档。
陈远抬手,端起盛满酒的玻璃杯递给张建国。
酒液在日光下,泛着浅浅一层黄。
张建国笑着接过。
陈远又端起自己的杯子,双手举杯,身子往前轻倾。
“叔,忙活一上午了,我敬你。”
张建国立刻端杯迎了上来。
习惯性把杯子举高半寸。
村里长辈受敬,都有这个下意识动作。
两只杯子轻轻一碰。
叮声过后。
他仰头,一口闷了。
烈酒烧着喉咙往下窜。
张建国眉头先皱了一下,紧跟着松开。
下意识啧了一声。
“好酒!真的是好酒啊!”
“贵有贵的道理,这口感,市面上普通酒压根比不了。”
这会儿。
张秀娥端着最后一盘清炒时蔬,进了堂屋。
全程垂着眼,没有看任何人。
盘子轻轻放在桌上,拉开凳子也坐了下来。
“娥子姐,菜够吃了,不用再忙活了。”
陈远连忙说道。
张建国跟着搭腔,满脸和气。
“对对,快坐,累半天了,赶紧吃饭。”
张秀娥轻轻点头。
语气平淡,没有一点起伏。
“就这些,没菜了。”
她又刻意挪了挪身子。
离陈远又选了些。
陈远愣了一下,没在意,赶紧拿起一双没用过的筷子,递了过去。
“娥子姐,做饭辛苦了,多吃点。”
张秀娥伸手接过,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
“做顿饭而已,有啥辛苦的。”
一句话,堵得陈远一愣一愣的。
张建国看不惯,随口数落自家闺女:
“你这孩子,别总闷着脸。好好跟陈远说话,别耍小性子。”
张秀娥眼皮抬了抬。
白了老爹一眼。
心里莫名无奈。
啥都不知道,就知道瞎念叨。
她抿着唇,一声不吭。
张建国只当她是小姑娘别扭害羞。
立马笑着打圆场。
“小远你别往心里去啊。”
“你秀娥姐打小就这样,嘴硬心软,性子闷,你多担待。”
“没事的叔。”
陈远应声很快,脸上带着浅笑。
眼底那点无奈,藏得严实。
“我最懂娥子姐的脾气了,不可能介意的。”
一顿饭,吃得表面平和。
私下却全程僵着。
张建国心里好笑。
故意没多喝,浅尝辄止。
嘴上找了个由头。
什么地里还有杂草没清完,得趁着午后有空收拾。
说白了,就是故意找借口撤。
给两个年轻人腾出独处的空间。
吃过饭,简单歇了十几分钟。
就扛起锄头,出门下了地。
院门一关,家里瞬间只剩下陈远、张秀娥两个人了。
安静得吓人。
压抑感,一下子沉了下来。
张秀娥没动。
不收拾碗筷,也不抬头。
指尖搭在瓷碗边沿。
一圈一圈,慢慢摩挲着碗口。
动作重复、机械,看得人心头发沉。
陈远静静看了她半分钟,叹了口气。
“娥子姐。”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理我。”
张秀娥指尖动作停住。
人没抬头,一动不动。
“我不逼你现在原谅我。”
“我这次过来,就没打算让你轻易原谅我。”
“还是那句话,我不会放弃你的。”
“不管你怎么想我。”
张秀娥沉默了好几秒。
起身,端碗收拾桌子。
全程不接话。
陈远看娥子姐端着碗筷,走出堂屋往厨房去了。
他喉结滚了滚,又叹了口气。
掏出手机,给母亲林念薇发了条消息。
告知要在村里待段时间,不用惦记。
消息发完,锁屏揣进了兜里。
站起身走到了院子。
看见洗好的脏衣服,还好好的放在盆里没有晾晒。
他就弯腰捞出来,一件件拧干。
抬手搭在了晾衣绳上,摆得整整齐齐。
坡头村主土路上。
张建国扛着锄头,走在土路上。
步子不快,却格外轻快。
人逢喜事精神爽,一点不假。
兜里揣着拆开的中华烟。
出门前特意多塞了一盒,就想路上散散,沾沾喜气。
刚拐出路口,撞见村口小卖部的老周头。
老周头蹲在门口剥花生。
看见他,立马扔了手里的花生壳,站起身迎了上来。
张建国很干脆。
摸出一根中华递了过去。
递烟的时候,特意亮了下烟盒logo。
老周头捏着烟,凑近看了看。
眼睛一下子瞪圆。
“我的天,中华?建国,你家这是真翻身了?”
“小远给我送的的。”
张建国摆摆手,嘴上谦虚,眉眼全是得意。
“那孩子实在,一后备箱的东西,满满当当的。”
往前继续走。
村东头水井台边,聚着一群洗衣服的村妇。
眼尖得很,老远就看见他了。
大嗓门直接喊起来。
“建国哥!你家秀娥真是好福气!”
“小远那豪车、那礼品,我们可都看在眼里了!”
“都是孩子自己争气。”
张建国笑得合不拢嘴。
“我就是跟着沾点光罢了。”
“哪是沾光!是你闺女命好!”
“这么靠谱有钱的小伙子,全村找不到第二个!”
一群人围着夸赞,句句热络。
张建国一路走,一路散烟。
大方得很。
走到大槐树下,乘凉的村民挨个接烟。
点上火,抽一口,纷纷竖大拇指。
“好烟!太顶了!”
“建国哥,你这未来女婿,真没得挑!”
听得张建国心里暖洋洋的。
人活一辈子,不就图个脸面光彩。
一路风光夸赞,走到村口老榆树下。
他刚准备给自己点一根烟。
旁边两道阴阳怪气的声音,硬生生砸了过来。
是李伟杰的父母。
两人正坐在自家过道口乘凉。
手里蒲扇扇得飞快,脸色却难看至极。
李母嗓门扯得老高,故意让周围的邻居都听见。
“哎呦,这可不就攀上高枝了?”
“普通农村丫头,真以为能拴住有钱人?”
“人家就是图个新鲜,玩玩罢了,当真就傻了。”
蒲扇狠狠拍在椅把上。
动静很大,带着撒气的意味。
“一家子也是势利得很!见着有钱的就往上贴!”
张建国的脚步瞬间顿住。
心里下意识压着火。
想忍。
都是街坊邻居,没必要撕破脸。
可下一句,直接戳到了他的底线。
“还百万豪车?我看就是借来撑门面的!”
“现在骗子多,专门骗你们这些没见识的乡下人!”
这话一出。
张建国彻底绷不住了。
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肩上的锄头狠狠卸下来,杵在地上。
单手搭着锄柄,抬眼看向李伟杰父母。
“你们少在背后乱嚼舌根!”
“不就是你儿子提亲被拒,心里记恨吗?”
“说实话,幸亏我闺女没答应!”
“就你们这心胸、这格局、这嘴德!”
“我闺女真嫁到你家,这辈子都别想舒心!”
周边闲聊的邻居,瞬间安静一片。
所有人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之前李伟杰家,真去张家提过亲。
围观的村民瞬间看明白了。
纷纷开口帮腔。
“对啊,相亲本来就是你情我愿。”
“没成就算了,哪有背后这么糟践人的?”
“两口子心眼也太小了,说话太难听。”
人群议论声越来越多。
李母彻底急眼了。
冲出来,站在土路中间回怼。
“关你们屁事!咸吃萝卜淡操心!”
李父过去伸手拉她。
根本拉不住。
眼看要吵起来。
几个年长的邻居赶紧上前打圆场。
“行了行了,都是一个村的,别吵了。”
“少说两句,不值当的。”
张建国懒得再多费口舌。
跟这种人争辩,压根没必要。
他摇了摇头,扛起锄头。
径直往田地里去了。
身后的议论、闲话、拉扯,全丢在脑后。
村口的风言风语,越传越开。
没人注意。
李家二楼窗边。
李伟杰静静立在那里。
全程看完、听完。
一张脸,铁青一片。
眼底翻涌着戾气和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