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娥停下手里的动作,双手从凉水里抽出来。
搭在了膝盖上。
指尖挂着的细碎水珠,一滴一滴,慢悠悠往下坠。
“唉!”
她长长叹息一声。
抬眼,看向身前的陈远。
“陈远,你现在不一样了。”
张秀娥的指尖无意识蹭了两下裤缝。
蹭掉水渍,也压住心底翻涌的慌乱。
“你有钱、有眼界、有出息。”
话音顿了顿。
“我呢?”
“我没学历,没稳定工作。”
“现在的工作也是阿姨可怜我,才让我去上的。”
“家境普通得不能再普通,长相也就平平常常。”
“我要啥没啥,压根配不上现在的你。”
越说,她心里越笃定。
越说,那份扎根心底的自卑,越清晰。
说实话,这段差距张秀娥看了太久,也忍了太久。
“你现在站得太高了。”
“你身边的人,个个见过大世面。”
“我就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眼界窄,性子闷。”
“咱俩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你现在觉得我好,只是一时新鲜。日子久了,你一定会腻。”
陈远急忙俯身、屈膝蹲在了张秀娥身边。
张秀娥的膝盖下意识往后收了半寸。
本能的躲闪,是不敢靠近的怯懦。
陈远没有半点犹豫。
身子前倾,右手探出去。
一把握住张秀娥的右手。
“你胡说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急切。
喉结狠狠滚了滚,压下翻涌的情绪。
“在我眼里,别人再好看、再优秀,都比不过你半分。”
“我从小就喜欢你,一心就想娶你做婆娘。”
“这么多年,从来没变过。”
陈远握手的力道又重了些许。
眼神死死锁着张秀娥,没有半分闪躲。
眼底有心疼,有焦急。
还有一丝极淡的委屈,委屈娥子姐竟这么作贱自己。
“我现在有钱了,不是为了甩开你。”
“我是为了能给你撑腰,给你更好的生活。”
“我对你的心,从来没变。别瞎想,别这么否定自己。”
张秀娥整个人彻底僵住。
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发颤。
两股念头在心里撕扯。
想抽手离开,又贪恋这片刻的温热。
眼眶一下子红透了。
死死咬着下嘴唇,硬生生憋住未落的泪水。
听到那句从小就喜欢你。
她的眼睫狠狠颤动,心里乱得厉害。
抬眼望他,眼神复杂到了极致。
藏着积压多年的动容,更藏着无力更改的宿命感。
那又怎么样呢。
有些坎,不是喜欢就能跨过去的。
良久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秀娥轻轻发力,试着抽回手。
动作很轻,却异常坚定。
陈远掌心微微收紧,迟疑半秒。
终究还是缓缓松开了。
温热触感骤然抽离,只剩指尖残留的余温。
张秀娥收回手,落回自己膝盖。
视线彻底避开了他的脸。
“陈远,别的我都可以不计较。”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但我接受不了,和两个女人,分享同一个人的爱。”
话音落地。
整片院子,瞬间死寂。
陈远所有的深情、辩解、挽留。
全部死死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娥子姐要的不是解释。
是独一无二的偏爱。
是他给不了的专属。
滴答。
滴答。
压水井滴水的滴答声,清晰得刺耳。
张秀娥静静坐着,不催不问。
心底一片清明。
陈远沉默了。
比任何借口都直白。
说实话,他若是假意敷衍、随口骗她,她反而能彻底死心。
可他沉默。
是不忍骗她,也是真的做不到。
这份坦诚的为难,最是磨人。
张秀娥缓缓吐出一口气。
释然,又满是刺骨的遗憾。
“我懂了。”
眼底仅存的一点微光,彻底暗透了。
“陈远,咱俩这辈子,有缘无份。”
“我放不下自己的执念,你舍不下身边的人。”
“这日子,没法凑活过的。”
“我不会放弃。”
陈远猛地抬头,眼神执拗得吓人。
语气铿锵,带着赌上一切的坚定。
“这辈子,我永远不会放弃你。”
一人蹲,一人坐。
中间隔着一只装着脏衣服的塑料盆。
却像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气氛压抑到了极致,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谁都没有再开口。
就在这时。
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紧跟着,院门被轻轻推开。
张建国回来了。
肩头扛着锄头,满身尘土。
裤腿挽在膝盖下,小腿沾着星星点点的干泥。
肩头搭着一条旧毛巾,边缘磨得起毛,洗得发白。
步伐不快,锄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刚跨进门。
脚步骤然顿住。
视线一扫,看清院里的画面。
陈远蹲在女儿身前,距离极近。
氛围暧昧又凝滞。
陈远闻声,立刻起身。
抬手快速扯了扯西装下摆,抹平蹲坐压出的褶皱。
礼数周全,神色自然。
“建国叔,下地回来了?”
张建国把锄头靠在院墙根。
眼神下意识扫过两人,心里猜出了七八分端倪。
脸上瞬间堆起温和的笑意。
“回来了回来了。小远来了,稀客啊。”
他抬眼看了看头顶的日头,随口接话。
“正好快饭点了,我等下骑车去镇上买菜。”
“中午咱叔侄俩,好好喝两杯。”
“叔,先别急着买菜。”
陈远侧身看向院外。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都在车上,我陪你去拿。”
张建国笑着应下,两人并肩往院外走。
院门推开一半。
外头喧闹的人声,一下子传了过来。
土路边。
黑色奔驰GLS450静静停着。
车身锃亮,黑漆在烈日下反光刺眼。
车边围了四五个本村邻居。
两个中年男人蹲在车头,对着车标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一妇一老妪站在车尾,凑在一起嘀咕不停。
还有个中年男人叉着腰站在侧边,眼神满是艳羡。
两人走出院门的一刻。
所有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先看向张建国。
再看向身穿深蓝西装、气质大变的陈远。
众人愣了几秒,一时没敢认。
毕竟模样气场,变化太大。
“小远?”
叉腰的中年男人率先开口,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这车……是你的?”
陈远眉眼温和,淡淡颔首。
“叔、婶,闲着呢。嗯,我的。”
“我就说这车不一般!”
旁边邻居立刻凑上来,语气急切。
“这车铁定一百好几个w!我亲戚做大生意的,就开的这款!”
陈远不骄不躁,轻轻点头。
一个字。
“嗯。”
瞬间,邻居们彻底炸开了锅。
夸赞、巴结、羡慕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的天!小远太出息了!咱坡头村没人比得过你!”
“年纪轻轻开上百万豪车,真能耐!”
说实话,村里人向来这样。
见高就捧,常态罢了。
陈远抬手,按下后备箱开关。
后备箱缓缓弹开。
那一瞬间。
所有喧闹骤然停滞。
邻居们集体噤声。
紧跟着,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响起。
满满当当的货品,堆得严严实实。
两箱飞天茅台,整齐码放。
十条软中华,规整叠放。
高端滋补礼盒、干货、精品水果,塞满了整个后备箱。
随便一件,都是农村人舍不得触碰的贵重物件。
张建国当场看懵了。
连连摆手,语气急促。
“哎呀小远!这太贵重了!叔不能收!”
“这些东西价值太高,万万使不得!”
“叔,就是一点小心意,压根不值什么钱。”
陈远笑得温和,语气诚恳。
旁边邻居们立刻七嘴八舌上前劝说。
句句讨好,满是艳羡。
“建国哥,这是孩子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
“这么孝顺又有本事的孩子,全村难找第二个!”
众人主动上前搭手。
七手八脚,把所有礼品往院里搬。
张建国被众人簇拥着往前走,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陈远拎着两箱茅台,走在最后。
路过门槛的瞬间。
他侧头,看了一眼门内的张秀娥。
她静静立着,面无表情,眼神淡淡的。
没有欢喜,没有艳羡。
只剩一片沉寂的麻木。
两人视线没有交汇。
没有言语。
擦肩而过。
院子里,瞬间热闹得不像话。
礼品堆满半面墙角。
茅台靠墙码得整齐,香烟摞在窗台。
各类礼盒堆在一起。
方才冷清死寂的小院。
硬生生变得跟办喜事一样热闹红火。
方才僵持压抑的氛围,被喧闹彻底掩盖。
可那份堵在两人心底的隔阂,半点没散。
张建国抬手拿起一条中华,指尖用力撕开塑封。
嗤——
清脆的声响,在喧闹院里格外清晰。
他十分大方,掏出香烟,挨个分发。
“拿着拿着!都尝尝!小远带的好烟,大伙都沾沾喜气!”
邻居们接过烟,笑得合不拢嘴。
有人凑在张建国耳边低声打听。
“建国哥,小远现在是做啥大生意的?排面这么足?”
张建国摆摆手,笑得豁达。
“年轻人的事,我没细问。孩子上进、有出息就行。”
又有人凑到陈远身侧,带着打趣的意味。
“小远啊,你对秀娥丫头的心思,我们都懂!啥时候喝你俩的喜酒?”
陈远抬眼,望向堂屋门口的方向。
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
“看秀娥姐的意思。”
堂屋门框边。
张秀娥静静靠着,立在喧闹人群的最边缘。
不靠近,不逃离。
周遭人声鼎沸,吹捧嬉笑不绝于耳。
唯独她,安静得格格不入。
张建国散完烟,拍拍手上的碎屑。
转头看向陈远,语气格外亲热。
“小远,你先歇着!叔去镇上买菜!”
“中午必须好好陪你喝几杯!”
旁边邻居立马接话,格外热情。
“建国哥!骑我电动车去!跑得快、省事,几分钟就到镇上!”
“行,那麻烦你了!”
张建国笑着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