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尽头,一辆老旧三轮车,慢悠悠的开了过来。
车斗里躺着一只空塑料桶,还有一个背式农药喷雾器,晃晃悠悠的。
骑车的是李老二,五十多岁的年纪,是李伟杰的亲二叔。
人很瘦,干巴巴的。
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袖子卷到了胳膊肘。
小臂上一圈圈红印,是背农药桶勒出来的痕迹。
此刻,他骑车的姿势看着格外别扭。
屁股在车座上不停挪蹭,夹着的双腿也时松时紧。
明显是屎意来袭,坐不住的样子。
越靠近砖窑,李老二挪蹭的动作越频繁。
一只手松开车把,死死按在小腹位置。
按压的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嘶的一声。
李老二下意识啧了一下,眉头狠狠拧在了一起。
肚子里那股酸胀的便意,翻涌得越来越厉害,快压不住了。
他在车上扭了好几下身子,怎么坐都不对劲。
李老二抬眼扫了圈四周。
这个地方,很少有人经过。
他就打算去旁边的废弃砖窑解决一下。
车往路边一歪,整个人直接跳了下去。
低着头,就往废弃砖窑冲。
右手始终死死按着肚子,左手胡乱摆动保持平衡。
人快到窑口,手已经伸向了裤腰带。
可就在左脚刚跨过窑门那道坎的瞬间。
他整个人,猛地僵住。
动弹不得。
脸上憋胀、难受的神情,一瞬间彻底僵死。
肚子里翻涌的所有异样,一瞬间凭空消失。
干干净净,半点不剩。
那感觉,跟从头浇了一盆冰水一样,透心的凉。
脑子里空空的,只剩一个念头。
有人?
谁会在这里?
视线慢慢适应窑洞里昏暗的光线。
墙根底下,一团蜷缩的人影,清清楚楚映入眼底。
李老二瞳孔猛地一缩。
是伟杰?
心跳瞬间乱了节奏,砰砰狂跳。
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伟杰被打了?
被谁打的?
视线快速一扫,立马看到窑洞另一侧,站着的陈远和张秀娥。
李老二心里瞬间有了答案。
他脚下猛地一蹬,直奔墙根冲了过去。
蹲身的瞬间,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的碎青砖上,生疼。
李老二完全顾不上这点痛感。
伸手一把攥住李伟杰的肩膀,声音都变调了。
“伟杰!你咋样!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地上躺着的李伟杰,听见二叔熟悉的声音。
浑身猛地一颤。
之前硬撑出来的冷静、倔强,瞬间崩得稀碎。
眼底一下子亮了,嘴唇不停发抖,积攒许久的委屈和剧痛,彻底爆发。
“二叔!救我!”
“是陈远!他打的我!”
“我腰断了!肋骨肯定也折了!”
“下半身一点知觉都没了,我怕是要瘫了!我要废了啊二叔!”
凄厉的哭喊声,在安静的窑洞里回荡。
李老二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陈远打的?”
“就是他!”
李伟杰颤抖着手,指尖死死指向陈远,声音又尖又破。
“他无缘无故发疯,把我拖进来往死里打!二叔,我真的快疼死了!”
李老二顿时有些怒不可遏。
听说这小子在深城发了财,买了豪车。
都说有钱就变坏。
还真是,以前在村里多老实的孩子,现在有钱后竟这么嚣张!
他的拳头下意识死死攥紧,心里的火气直往外冒。
敢这么欺负他李家的孩子?
简直反了天!
这一刻,李老二心里已经彻底定死了调子。
那就是陈远仗势欺人,无故行凶。
压根没考虑过什么前因后果。
李伟杰看着二叔满脸怒火,彻底相信了自己的说辞。
悬了半天的心,总算落了地。
心里暗暗松了一大口气。
有二叔在,今天这事,稳了。
他哭得更凶了。
刻意放大声音,一副受尽天大委屈、惨无人道的模样。
李老二低头盯着侄子的惨状,不敢怠慢。
猛地从兜里摸出个翻盖老年机,拨了急救电话。
“喂,120!”
“坡头村废弃老砖窑!有人重伤!”
“腰骨、肋骨大概率断裂,下半身没知觉!赶紧派车过来!”
“到了一问坡头村的人就能找到,最快速度赶过来!”
匆匆挂掉急救电话,又翻出通讯录,拨通了李伟杰父母的号码。
老年机音量极大,他直接开了外放,声音吼得震天响。
“你们快点来砖窑!大事不好!伟杰被咱村的陈远打成重伤了!人快撑不住了!”
电话那头,瞬间炸起两道慌乱至极的声音。
李母的尖叫穿透听筒,刺耳无比。
“啥?!小杰被打了?陈远那个杀千刀的!”
“我儿子要是出事,我跟他拼命!我扒了他的皮!没完!绝对没完!”
紧跟着是李父阴沉冰冷的吼声。
“看好现场!别让他跑了!我们马上到!”
“我李家的人,不是谁想打就能打的!”
嘈杂的声音,在窑洞里听得一清二楚。
李老二对着话筒匆匆应了两声。
“赶紧过来,人跑不了,我在这盯着!”
挂断电话,他转过身子。
第一次正眼,冷冷看向陈远和张秀娥。
冷哼一声,往前踏出一步,语气又硬又冲。
“陈远,你真是越来越狂妄了!”
“回到村子里就横行霸道,仗着有点钱,就能随便动手伤人?”
“我们李家,不是谁都能随便拿捏的软柿子!”
“这事没完,我们必定让你付出代价!”
李老二抬手指向陈远,说话的时候,指尖不停用力点着,情绪压都压不住。
“我侄子是正经大学生,镇上的公职人员,体面安稳!”
“你下手这么狠,把他打成重伤!你以为你能脱身?”
“有钱了不起?现在是讲王法的世道!”
陈远听着这些话,只是不屑的笑了笑。
偏偏就是这一个细微的表情,彻底激怒了李老二。
他心里顿时火冒三丈。
都这地步了,你还敢笑?
李老二正要张嘴继续怒骂。
张秀娥不干了。
“李家二叔,你张口闭口陈远打人。”
“你怎么从来不问,他为什么动手?”
“好好一个人,平白无故,怎么会动手伤人?”
李老二闻言,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张秀娥。
散乱的头发,沾满泥土的裤脚,膝盖磨破的裤子。
看着狼狈又落魄。
他心里已经先入为主,认定了就是这姑娘靠着陈远,故意挑事。
所以并没有往别处想。
“伟杰,跟二叔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李伟杰脸上瞬间挂满了委屈、无辜,一副受尽冤屈、不敢言语的模样。
先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哽咽,听着可怜至极。
“二叔……我一直对秀娥有好感。”
“今天路上偶遇,我就是停下跟她说几句话,想好好跟她相处。”
“结果陈远突然冲过来,二话不说就吃醋发疯。”
“硬生生把我拖进窑洞,对着我一顿狠打……”
“我真的、什么错事都没做啊二叔!”
字字句句,颠倒黑白。
张秀娥听完瞬间绷不住了。
脑子嗡的一声,气血直冲头顶。
什么都没做?
这个混蛋尾随自己、强行拖拽、锁颈胁迫、撕扯衣物!
竟说自己什么都没做!
委屈、愤怒、憋屈,一下子堵满胸口。
气到极致,喉咙发紧,一时半会儿居然说不出完整的话。
浑身控制不住的发抖。
李老二看侄子这副可怜模样,哪里还会怀疑。
立马转身死死盯着张秀娥,语气刻薄又强势。
“你这丫头,怎么能睁眼说瞎话?”
“你看看伟杰!都被打成什么样子了?!”
“伤成这样,还能是他的错?”
张秀娥死死咬着牙,沙哑着嗓子奋力反驳。
“你问问他!他尾随我!强行拖我进窑洞!”
“他撕扯我的衣服!他差点——”
话没说完,直接被李老二粗暴打断。
“陈远有钱,你愿意跟着他、向着他,没人拦你。”
“伟杰真心喜欢你,主动跟你说话,他有什么错?”
“就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就唆使陈远把人打成重伤?”
“张秀娥,你等着!我必定去找你父亲好好论道论道!”
“今天这事,必须给我们李家一个公道!”
这番不讲理的话,差点把张秀娥给气的晕过去。
就在她浑身紧绷、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陈远急忙上前,轻轻将张秀娥扶住。
“没事,别急,娥子姐。”
“不用跟他们废话,纯粹浪费口舌。”
李老二看着陈远明目张胆护人的模样,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心里的火气,再次暴涨。
张口就高声怒斥,声音响彻窑洞。
“陈远!你有几个臭钱就能目中无人了?”
“现在是法治社会!还轮不到你仗势欺人!”
“回村就随意伤人,真以为没人能治你?”
“我倒要看看,你今天能怎么收场!”
陈远满脸不屑,任由他嘶吼怒骂,也不接话。
这种彻底无视的态度,把李老二气得七窍生烟。
“你不说话就没事了?!”
“我告诉你,救护车、警察马上就到!”
“你今天,半步都别想离开这里!”
陈远耸了耸肩。
一脸无所谓,爱咋地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