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头村,张家堂屋。
清晨七点多。
阳光斜着透过老式木格窗户照进来,落在掉了漆的榆木旧方桌上。
桌子用了几十年。
密密麻麻的刀痕、深浅不一的烫印,层层叠叠堆在桌面上,全是经年累月的痕迹。
桌上放着两碗素面。
汤底清得见底,各卧一颗圆润的荷包蛋,表面撒着星星点点的葱花。
张秀娥坐在桌边。
垂着眼,低头吃面。
吃的很慢,几乎是一根一根抿进嘴里。
眼皮微微浮肿,昨晚哭过的痕迹,根本藏不住。
对面的张建国,吃面动作却利落很多。
轻微的吸溜声,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只是他的目光,一直越过碗沿,落在女儿身上。
看了一次又一次。
手里夹面的动作,一点点慢了下来。
最后干脆停下,放下碗筷,拿着筷子,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今儿这面条擀得劲道。”
张建国开口,语气尽量放得温和,
“味道还是老样子,好吃。”
张秀娥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
“爸爱吃,我以后常给你做。”
话音落,她立刻低头。
扒着碗里的面,眼底压着的落寞,根本遮不住。
张建国盯着女儿低垂的侧脸,眉头下意识皱了皱。
迟疑几秒,轻声试探。
“陈远,最近还好吧?”
这一句问话,像根细针,猛地扎进张秀娥的心里。
她夹面的手,一下子僵住。
身形顿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张秀娥慢慢抬眼,扫了父亲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他很好。”
张建国活了大半辈子,心里透亮。
自家女儿的性子,他太懂了。
受了委屈,从来都是这副模样。
不吵、不闹、不哭诉,所有情绪全部自己憋着。
他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追问。
“那陈远他爷爷,陈德厚老爷子,找着了?”
“找着了。”
张秀娥轻轻点头,语气寡淡到了极致,
“现在住在陈远家里。”
张建国长长叹了口气,满是唏嘘。
“真是没想到。”
“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子,看着平平无奇,家世居然这么吓人。”
“远达集团,多大的家业。外头多少大学生,挤破了头想进去工作。”
“还有洪兴的底蕴,更是深不可测。”
“我在深城打工的时候,听人说过很多次,压根不是普通人能触碰的圈子。”
他越说越激动,眼底的期许越来越浓。
“这些人脉、家业、家底,以后全都是陈远的。”
“秀娥,爸跟你说句实在的,别总闹小性子。”
“好好跟他相处,你这辈子不用吃苦奔波,有的是福享。”
“你过得好了,爸晚年,也能跟着沾点光,踏踏实实养老。”
一句一句,缓缓落地。
张秀娥的脸色,一点点往下沉。
原本微红的眼眶,瞬间蒙上一层厚厚的水汽。
她默默将筷子搁在碗上。
双手收在桌沿底下,指尖死死绞在一起。
父亲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她好。
可那些光鲜的家业、人脉、前程,全是陈远的。
从来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张建国自顾自说着满心期许,压根没留意女儿濒临崩溃的情绪。
直到看见她惨白的脸色、隐忍的模样,才猛地回过神。
眉头死死拧紧。
“怎么了?”
“这次回来,是不是跟陈远闹别扭了?”
张秀娥咽了咽口水,终于抬起了头。
眼眶彻底红透,泪水摇摇欲坠。
声音更是带着压不住的哽咽。
“爸,我跟他不合适。”
“我学历普通,能力一般,家世更是不值一提。”
“我压根,配不上他。”
配不上三个字入耳,张建国瞬间沉了脸色。
抬手轻拍桌面,碗里的面汤溅出了一些。
“是陈远嫌弃你了?”
他语气带着火气,满心替女儿不值,
“这混小子!你掏心掏肺对他,他怎么能这么势利!”
“爸,你别再说了。”
张秀娥急忙打断,声音满是疲惫无力。
“我和陈远,早就不可能了。”
“以后我会好好上班,好好孝顺你,安稳过日子就够了。”
说完,她重新低头,拿起筷子胡乱扒面。
张建国看着女儿强忍委屈、默默扛下所有的模样。
到了嘴边的怒骂、劝慰,尽数堵在了喉咙里。
重重叹了一口长气。
他原本满心火气,全冲着陈远。
可看见女儿眼底那抹不许你骂他的隐忍,瞬间恍然。
不是陈远嫌弃她。
是她自己,打心底觉得卑微,觉得配不上。
堂屋里瞬间陷入死寂。
就在这时,院门外响起一阵吱呀的推门声。
动静清脆,彻底打破清晨的安静。
紧跟着,一道洪亮爽朗的大嗓门,穿透院落。
“家里有人没——”
来人是村里的王婶,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热心媒婆。
五十出头,微胖圆脸,眼角堆着常年说笑的纹路。
一身艳色碎花短袖,脖子系着亮色丝巾,打扮得比村里的人鲜亮了不少。
手里拎着一只红色塑料袋,装着几包待客点心。
步子迈得很大,径直走进院里。
目光第一时间扫向堂屋,瞥见张秀娥,眼睛一下子亮了。
张秀娥闻声,下意识抬手,飞快蹭了一下眼角。
站起身,轻轻把碗筷往桌中推了推,又将座椅归到桌下。
张建国起身迎客,语气平和。
“王家嫂子,一大早过来,有事?”
王婶没急着答话,快步迈进堂屋。
目光快速扫过桌面两碗没吃完的汤面,又落回张秀娥泛红的眉眼。
心里瞬间了然大半,脸上却半点不露。
依旧是满脸热情的笑意。
“哎呀,秀娥也在家呢!”
“啥时候回村的?回来也不跟婶吱一声!”
“昨天回来的。”
张秀娥声音淡淡的,没太多情绪。
王婶也不绕弯子,直奔主题,脸上堆满喜庆。
“建国,我今天是专门登门,给你家秀娥说一门顶好的亲事!”
“我在村里挑来挑去,数来数去,就这门最稳妥、最般配!”
“男方是咱们本村的小伙,叫李伟杰!”
“正经本科大学毕业,读书人,体面规矩。”
“年纪跟秀娥相仿,性格老实稳重,不张扬、不胡闹。”
“现在在镇上体制内上班,正儿八经铁饭碗,五险一金齐全,工作安稳体面。”
“家里条件更是没得挑,新房早早盖好了,干干净净。”
“父母都是本分庄稼人,踏实肯干,没有任何累赘负担。”
“这孩子不抽烟、不喝酒、不贪玩,勤快顾家。”
“十里八乡,都挑不出几个这么靠谱的小伙子!”
“我看秀娥温柔孝顺、踏实本分,俩人简直是天造地设!”
“这婚事一成,秀娥往后不用在外奔波打拼,一辈子衣食无忧,稳稳当当过日子!”
一番话,说得天花乱坠,句句都是普通人眼里的安稳圆满。
说实话,换做别家姑娘,早就心动了。
张秀娥站在原地,背脊绷得笔直。
两只手更是紧紧攥在一块。
心里莫名堵得慌。
王婶自顾自说得兴起,伸手一把拉住张秀娥的胳膊,语气热切。
“秀娥,你别害羞!婶是看着你长大的,绝对不会坑你!”
“李伟杰这孩子,人品心性都是顶好的!”
“你嫁过去,不用下地、不用受累,公婆和善,日子舒心得很!”
“明天!婶给你们安排镇上新开的茶馆!”
“你们见一面聊两句,成不成无所谓,就当认识个朋友!”
张秀娥被她拉着,没有挣扎。
双手垂在身前,指尖死死绞着衣角。
脑袋微微垂着,一言不发。
王婶见她始终沉默,松开胳膊,转头看向张建国。
语气带着笃定。
“建国,我看这事靠谱!”
“就让俩孩子明天见一面,年轻人多聊聊,缘分都是聊出来的!”
张建国没有立刻应下。
他先侧头看了眼女儿。
看着她垂头落寞、毫无神采的样子,心里一软。
随即放缓语速。
“王家嫂子,这事不急。”
“秀娥刚回村,心里还乱,让她自己好好想想。”
王婶笑意淡了些许,追问一句。
“那明天见面的事?”
“再说吧。”
张建国语气平淡,不应、也不拒。
王婶听得出这话里的推脱,却也不死心。
“行!不逼你们!”
“我先去跟伟杰那边敲定时间,回头再来跟你们说!”
说完,把手里的点心袋塞给张建国。
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
院门再次吱呀合上。
喧闹褪去,小院又重回死寂。
张建国把点心袋放在桌子上,抬眼看向女儿。
语气温和,带着迁就。
“秀娥,王婶说的这事,你要是不想去。爸绝不逼你。”
张秀娥缓缓抬头。
看着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看着眼角厚重的皱纹。
心里酸涩翻涌,喉咙发紧。
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最后只轻轻吐出一句。
“爸,让我想想。”
“好。”
张建国点头,不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