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出头,镇卫生院。
病房不算宽敞,里头就一张病床。
床头的铁皮柜子上,零零散散摆着几件物件。
一个搪瓷杯子,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毛巾。
空气中飘着一股子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陈远整个人趴在病床边沿,后背微微弓着。
右手掌心的纱布,边角已经翘起来一截。
突然,一只软软的小手,伸了过来。
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额头。
顿了一小会儿。
又小心翼翼,碰了一下。
力道轻得几乎可以忽略。
陈远眼皮动了动,意识一点点回笼。
他慢慢抬头。
刚好对上一双清澈透亮的大眼睛。
小女孩早就醒了。
她安稳地躺在床上,小脑袋歪向一旁。
就那么一动不动,望着自己。
小姑娘生得格外好看。
眉眼软乎乎的,皮肤白皙通透。
昨晚哭肿的眼尾,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红痕。
长长的睫毛垂落着,小小一张脸蛋,稚嫩又乖巧。
陈远望着那双干净明亮的眼睛。
昨夜赶路的焦躁、熬夜的疲惫,莫名就散了大半。
他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笑意很淡,生怕惊扰了清晨这份安静。
“醒了?”
小女孩乖乖点头,动作幅度特别小。
软糯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叔叔,谢谢你昨晚救了我。”
陈远心头莫名一软。
抬手,帮她把滑落肩头的被子往上拢了拢,盖严实。
“不用谢。睡得还好吗?”
小女孩又轻轻点了下头。
只是点头的瞬间,长长的睫毛狠狠颤了一下。
陈远看得真切。
本来想问她饿不饿、渴不渴。
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心里清楚。
这孩子眼底压着事,一问,大概率又要哭。
空气静了几秒。
方才还安稳乖巧的小脸,一下子蒙上一层水雾。
豆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啪嗒砸在枕头上。
小女孩不肯哭出声。
两只小手死死攥紧被边,嘴唇微微发抖,死死憋着哽咽,只任由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
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陈远右手下意识抬起。
想去擦她的眼泪,手抬到半空,又猛地停住。
迟疑半秒,轻轻落在被子上,没敢碰她的脸。
“叔叔……我爸爸妈妈,会死吗?”
小女孩压着嗓子说话,声音细碎又颤抖。
“不会的。”
陈远语速放得极缓,语气尽量温柔,
“爸爸妈妈只是太累了,睡着了。好好休息一阵,就会过来看你了。”
小女孩用力摇头,眼泪掉得更凶。
“叔叔你骗我。”
“电视里我看过,塌方、车祸、被石头砸到的大人,都活不了的。”
“昨晚爸爸妈妈一直死死护着我……他们是不是已经死了……”
小孩子的认知直白又残忍。
没有弯弯绕绕,全是最纯粹的恐惧。
陈远眼神瞬间沉了下来,神色无比认真。
“叔叔从来不骗人。”
“你爸爸妈妈只是重伤昏迷,没有生命危险。”
“再等等,很快就能醒过来。”
小女孩噙着满眼泪水,湿漉漉的大眼睛死死盯着他。
眼底藏着小心翼翼、不敢触碰的惊喜。
“真的吗?!”
“真的。”陈远重重点头。
小姑娘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乱擦掉满脸泪水。
紧绷的小脸,终于松弛下来一点。
“那我相信叔叔。”
她从醒来开始,心里就一直在反复纠结这件事。
昨晚被抱走时,最后一眼看见的画面,就是爸爸妈妈静静躺在担架上,一动不动。
情绪彻底稳下来,小女孩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胸口。
小声开口,软软糯糯的。
“叔叔,我叫周念汐。小名叫糖糖。爸爸妈妈平时,都这么叫我。”
“糖糖。”
陈远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温柔。
糖糖嘴角,浅浅露出一点笑意。
“嗯。”
“名字很好听。念汐,潮汐的汐,对不对?”
糖糖乖乖点头。
“爸爸说,他第一次遇见妈妈,是在海边。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陈远听完,心底了然,轻轻笑了一下。
很温柔的由来,也很好听。
糖糖偷偷抬眼看他。
别人面前,她会规规矩矩说全名周念汐。
唯独面对这个叔叔,她只想让他叫自己糖糖。
叔叔的声音,温柔得有点像妈妈。
她心里,下意识就想亲近。
陈远刚要开口问她饿不饿。
病房门外,传来一阵沉稳又急促的脚步声。
步伐很稳,节奏却很快。
能听出来,来人很急,却刻意压着步伐,不想显得慌乱。
紧跟着,覃卫东推门走了进来。
他整个人看着极度疲惫。
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明摆着是通宵没合眼。
身上还是昨晚那件深色夹克。
只是领口多了一道挤压出来的折痕,看着格外狼狈。
进门第一时间,先确认床上糖糖的状态。
看见孩子安然无恙,他才转头看向陈远。
没有多余寒暄,直奔正题。
“周市长夫妇伤情彻底稳住了。”
“连夜转运去了砚州市区的大医院,做专项救治。”
“我现在带糖糖过去汇合。”
砚州市,正是坡头村隶属的地级市。
周景明,也就是糖糖的父亲,是京城空降到砚州的副市长。
地位不低,为人低调务实。
这些信息,陈远昨晚空闲时在手机上简单看过一眼。
只是看过,压根没放在心上。
救人,从来无关身份高低。
“好。路上慢点。”陈远轻轻点头。
覃卫东俯身,动作格外轻柔。
一手托着后背,一手护着腿弯,稳稳将糖糖抱了起来。
动作熟练,一看就是经常带小孩。
糖糖格外懂事。
被抱起的全程,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叔叔,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陈远笑意温和,语气笃定。
“一定可以的。”
糖糖心里很不舍。
从雨夜塌方,到清晨相伴。
这个陌生叔叔,是她绝境里唯一的依靠。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却打心底里信任、依赖。
覃卫东抱着她往前走,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动容。
又扫了一眼陈远手上翘边的纱布。
一夜辛劳,他什么都没说,却把这份人情,默默记在了心里。
走到病房门口,糖糖忽然伸出小手,悬在半空。
“叔叔,我们拉钩好不好?拉钩就不能反悔。”
陈远心头一软,抬手伸出小拇指。
“好,不反悔。”
一大一小两根指头,轻轻勾在一起。
糖糖盯着相扣的手指,认真看了两秒,才轻轻松开。
眼底的不舍,藏都藏不住。
覃卫东抱着她,转身走向病楼梯。
糖糖趴在他肩头,一路不停回头。
小小的目光,执拗又纯粹。
糖糖离开了好一会儿,陈远才转身走回病房。
空荡的病床整整齐齐。
是护士趁他送别孩子的间隙,顺手整理过的。
床单中间,还留着一块浅浅的压痕。
是糖糖躺了一夜,压出来的印记。
陈远看着那处浅浅印痕,默默坐回床边椅子上。
抬手摸出手机。
锁屏界面干干净净。
他点开母亲林念薇的消息。
两条未读。
一条:到了吗?
一条:注意安全。
陈远指尖飞快打字:昨晚路上塌方出事耽搁了,今天过去。
点击发送,随手锁屏,把手机搁在膝盖上。
视线落回掌心的纱布。
边角翘得更厉害了,胶带基本彻底失了粘性。
他干脆直接扯了下来。
伤口不深,早已止血。
只是被雨水泡过,边缘发白,看着有些狰狞。
他随手把纱布扔进了垃圾桶。
起身走进病房自带的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凉水扑在脸上。
瞬间驱散残留的困意。
漱口、抬手抹干净脸。
抬眼看向镜面。
眼底带着熬夜的疲惫,下巴冒出一层青色胡茬。
整个人看着,比昨天消瘦憔悴了不少。
他没再多看,转身走出卫生间。
清晨七点。
镇卫生院外头,山风微凉。
暴雨过后的空气,满是青草和泥土的湿气,扑面而来。
路面还有零星积水,比昨夜浅了很多。
黑色奔驰静静停在临时车位。
车身沾满昨夜暴雨溅上的泥点,挡风玻璃一层干透的雨渍,看着有些狼狈。
陈远绕车简单检查了一圈。
车身没有磕碰损伤,只是脏了点。
拉开车门落座驾驶位,点火启动。
手机重新架回支架,点开导航。
屏幕跳出清晰路线。
距离坡头村,九十七公里。
预计抵达,十点零五分。
挂挡、松手刹、打方向盘。
黑色车身,慢慢驶出卫生院大院。
拐上国道的一刻,陈远下意识扫了一眼后视镜。
卫生院白色院墙,一点点往后缩小。
转过弯,彻底被山体遮挡。
他把车速稳稳压到六十。
山路依旧弯绕繁多。
但路况,早已不是昨夜的凶险模样。
塌方路段已经连夜抢修完毕。
路面重新拓宽出两条完整车道。
路边还堆着清理出来的碎石、断木,乱糟糟堆在一侧。
途经昨夜塌方的位置时,陈远车速下意识慢了半拍。
视线扫过路边。
那台差点夺走一家三口性命的报废轿车,已经被清走。
一切痕迹,都被清理干净了。
他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都过去了。
脑子里又闪过糖糖乖巧的小脸。
这时候,小姑娘应该正在去往市区医院的路上。
收回思绪,他踩下油门,车速重新提了上去。
去往坡头村的路,彻底通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