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耳尖微动,眉心跳动了一下。
周副市长。
原来这对舍命护女的夫妻,身份不一般,是体制内身居高位的人物。
他心里没什么波澜。
说实话,救人那一刻,陈远压根没想过对方是什么身份。
不管是谁,绝境里头,能搭把手,就必须救。
思绪没在这件事上停留太久。
视线下意识飘向熟睡的小女孩。
孩子睡得安稳,只是睡着之后,小手还在无意识空抓。
像是还在贪恋父母的怀抱,又像是缺乏安全感。
覃卫东挂了电话,收好手机。
往前走出两步,又顿住。
回头看向一旁静默伫立的陈远。
他迟疑了短短一瞬。
“你叫什么名字?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赶路?”
“陈远。”
“开车赶路回老家。”
覃卫东缓缓点头。
目光望向被浓雾笼罩的山路深处。
“今晚你肯定走不了了。”
“前面塌方堵死整条主干道,最快也要明天中午才能彻底清理完毕。”
他斟酌了一下,开口提议。
“不着急的话,就跟着我们的工程车先去镇上凑合一晚。”
“要是赶时间,我可以帮你问问当地村民,有没有偏僻小路能绕出去。”
陈远沉默片刻。
脑子里快速盘算了一遍现状。
绕路确实能走人。
但现在已经是深夜,没必要再麻烦别人。
那就明天再回坡头村见娥子姐了。
打定主意,他轻轻点头。
“跟你们去镇上吧,至于回老家,明天再说。”
覃卫东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行。跟紧我们的工程车。”
陈远上了自己的奔驰车,启动了车子。
车子启动的瞬间,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国道深处。
车灯破开白茫茫雾气,照亮巨大的塌方体。
黑压压的土石堆积如山,堵死了整条道路。
路边歪斜的私家车残骸,瘪扁扭曲,静静瘫在排水沟里。
看着格外凄凉。
陈远收回视线,驾驶着车子紧紧跟着前方的工程车。
山路颠簸起伏。
车子晃晃悠悠行驶了半个多小时。
最终稳稳停在山脚下,镇卫生院门口。
深夜十一点半。
镇卫生院急诊室灯火通明。
门口停着三台车,一台是黄色救援工程车,一台是镇上的救护车。
还有一台就是陈远的奔驰。
走廊灯光惨白刺眼,墙面贴着老旧褪色的健康海报,看着冷清又压抑。
陈远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覃卫东挨着他身旁坐下。
急诊室房门半掩。
里面的小病床上,小女孩睡得正熟。
护士细心帮她擦干净满身泥污,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
脸上的泪痕已经干透,呼吸均匀安稳。
安静坐了片刻。
覃卫东起身走进急诊室,简单查看完伤员情况,又折返回来坐下。
他从口袋掏出一张名片,递到陈远面前。
卡片很简洁,只有姓名和一串私人电话。
“今晚的事,真的谢谢你。”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后续不管有什么难处,直接打我电话。”
陈远伸手接过名片。
随意扫了一眼,揣进裤兜。
“举手之劳,不用客气。”
“伤员情况稳住了。”
覃卫东开口补充,
“医生检查过,周市长夫妻二人伤势暂时稳定,天亮直接转去县医院重症观察。孩子一点事没有,纯粹是吓着了。”
他顿了顿,语气软了些许。
“方才她醒过一次,迷迷糊糊的,第一句话就问,救她的叔叔还在不在。”
陈远身子微顿。
心头莫名一暖。
低声应了一句:“没事就好。”
“你在这儿守一会儿。”
覃卫东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我还有后续工作要对接,明天再联系。”
陈远轻轻点头。
覃卫东走后,整条走廊彻底静了下来。
陈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兜里的名片。
掌心的伤口处,微微发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黄泥、湿透发硬的鞋子。
视线重新落回半掩的门缝上。
这孩子,倒是挺记恩的。
短暂的相处,就记住了自己。
同一时间,坡头村。
雨停了许久。
屋檐边角的积水,还在滴答滴答往下落,声响清脆。
院子石板地湿漉漉的,映着堂屋漏出来的昏黄灯光,一片水光。
堂屋门半开半掩。
张建国坐在竹椅上抽旱烟。
烟头红火,一明一暗,反反复复。
隔壁卧房,灯光依旧亮着。
老式白炽灯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挤出来,在地面拉出一道细长的暖光。
张秀娥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被子拉高,堪堪抵着下巴。
双眼直直盯着天花板,眉头紧锁。
枕边手机屏幕漆黑,安安静静躺着,没有半点消息提醒。
她翻了个身,侧身面朝窗户。
窗帘没拉严实。
夜空云层散开少许,透出几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星星。
看了片刻夜色。
她伸手摸过手机,按亮屏幕。
锁屏界面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没有短信,没有电话,没有任何动态。
张秀娥盯着空白屏幕愣了两秒。
反手把手机倒扣在枕边。
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半只耳朵。
她默默数着自己的心跳。
从一数到一百,再倒着数回来。
反复三遍之后,终究耐不住心绪烦乱,猛地坐起身。
屁股挨着床边,双脚搭在拖鞋上。
就这么呆呆看着眼前的水泥地,出神良久。
心里堵得慌,说不出的憋屈。
愣了半天,才缓缓躺回床上。
隔壁卧室,竹床木板突然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是父亲张建国翻身的动静。
紧跟着,旱烟杆在床头木沿,轻轻敲了两下。
细微的声响穿透墙壁。
张秀娥身子微微一僵。
下意识把被子裹得更紧。
再也不敢随意翻身。
躺在床上,脑子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
高铁窗外飞速倒退的群山。
镇上汽车站来来往往的路人。
父亲端上桌、热气腾腾的荷包蛋。
所有零碎画面,最后全部重叠成了一个画面。
接机口。
陈远站在两个女人中间的模样。
她在心里反复质问自己。
是不是自己太矫情?
是不是太小气?
可每次念头刚冒出来,心里那根刺就扎得更深。
她不怪他又有新欢。
她只恨他,从来没对自己提过半个字。
你又有了喜欢的人,可以打电话告诉我啊?
我不会纠缠你的,以我的条件,本就配不上现在的你,你只要告诉我,我会安静的离开。
张秀娥胡思乱想着,整夜辗转难眠。
隔壁床上的张建国,心里透亮。
女儿房间频繁的翻身声。
他听得一清二楚。
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心里藏了事。
他没进去追问半句。
儿女心事,旁人劝不动,只能自己熬过去。
没多久。
张秀娥房间再无动静。
张建国往上拉了拉被子,闭上了眼睛。
整座农家小院,一下子静了下来。
唯独镇卫生院里,灯火长明。
病房里,陈远静静坐着。
面前熟睡的小女孩翻了个身,肩头被子滑落一角。
陈远轻轻起身,俯身把滑落的被子重新掖好,盖严实肩膀。
低头看向孩子的小脸。
干透的泪痕,在脸颊留下浅浅的淡印,看着格外让人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