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很瘦,抱在怀里能清晰摸到后背凸起的骨头。
陈远脑子里快速盘算了一遍现状。
整条山路彻底塌方封死,今晚,他是铁定赶不回坡头村了。
同一时间,坡头村。
屋檐流水连成一串帘子,院子石板地被打得水光发亮。
老式砖房,院墙不高,墙角种着一排万年青。
院角一棵老桂树,雨水打叶,沙沙声响不停。
张秀娥立在堂屋屋檐下。
简单的浅色长袖,低马尾,素面朝天,半点妆容没有。
目光定定落在院外那条泥泞土路上。
这条路,通村口,通镇上,通遥远的深城。
她双手垂在身侧,右手手指无意识绕着衣角,一下、又一下。
屋里灯光亮起。
父亲张建国探出头:“秀娥,吃饭了。”
她望着门外雨雾,愣了两秒,轻轻应声:“来了。”
“雨这么大,别站外头吹风。进来。”
张秀娥转身进屋:“爸,我不饿,你吃吧。”
张建国沉默片刻,没多劝:“那我放锅里给你留着。”
张秀娥轻轻点头,走进昏暗的屋里。
一路从深城回来,高铁、班车。
她全程没掉一滴眼泪。
到家扫地、洗菜、收拾行李、挂好衣服。
做完了所有该做的家事。
可她心里清楚。
她不是回家。
她是逃回来的。
她在等。
自己也说不清,是在等陈远来,还是在等彻底死心。
雨越下越稳,院里安安静静的。
满心委屈、自卑、隐忍,全部闷在心底,无人诉说。
深夜九点出头,塌方山路现场。
雨变成了零星小雨。
山谷升腾起白茫茫的浓雾,笼罩整条国道。
湿气厚重,冷风刺骨。
失事轿车残骸静静歪在排水沟里。
奔驰轿车里,小女孩靠在陈远怀里,已经睡着。
呼吸轻轻浅浅,只是小手依旧死死攥着他的衣摆,不肯松开半分。
陈远维持一个姿势太久,整条胳膊发麻发胀。
他没动,一点都没挪。
掌心的伤口早就止血,只是边缘被雨水泡得发白,隐隐发疼。
陈远垂眸看着孩子熟睡的小脸。
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水珠,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他轻轻把衣摆抻平,没敢惊动她。
抬头望向浓雾深处。
山路尽头,隐隐晃来黄色手电灯光。
忽明忽暗,慢慢靠近。
隐约传来人声喊话,隔着雾气模糊不清。
唯独一句“有人吗”,听得清清楚楚。
陈远将小女孩放到副驾的位置,用叠好的外套垫在她头下当枕头。
推开车门下了车,右腿全麻,酸麻无力。
扶着山壁顿了半秒,才勉强站稳。
迎着灯光,慢慢往前走。
手电光束瞬间打在他脸上。
“什么情况?有人受伤吗?”救援人员的声音穿透浓雾。
“一家三口。”
陈远声音有些沙哑,
“司机死了。夫妻俩重伤昏迷,还有脉搏。小女孩没事,睡着了。”
“你是家属?”
“不是,我的车也被堵在这里。”
几名救援人员快步走近,看到车里躺着的伤者、副驾的孩子,当即点头。
“兄弟,你真是帮大忙了。”
“这条路不止一处塌方,救护车只能停镇上,进不来。我们会尽快打通道路,你身体怎么样?手上还有伤。”
“没事。”
陈远看了眼熟睡的小女孩,眼神柔和了几分。
“我不走。我答应孩子了,陪着她。”
一场雨夜塌方,救人积了善缘。
不过也彻底断了他今晚归乡的路。
千里奔赴,满心挽回。
终究,还是要迟些时候赶过去了。
夜里十点出头。
塌方现场后方两百米。
临时开辟出了一条窄窄的救援通道,黄色工程救援车静静停靠在路边。
雨早就停干净了。
只是山里的雾气,反倒比刚才更浓。
白茫茫的雾团裹着整条山路,湿气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工程卡车车身上,印着醒目救援标识。
车厢后半截临时搭了简易担架位,专门用来转运伤员。
几名救护人员围在担架旁忙碌。
测脉搏、清理伤口、接驳氧气袋,动作有条不紊。
小女孩,被一名年轻救援队员抱在怀里。
睡得迷迷糊糊的,中途睁眼懵懂看了两下四周,抵不住疲惫,又沉沉睡了过去。
陈远立在车尾。
右手掌心的伤口,已经简单处理完毕。
脚步声快速响起。
一名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匆匆赶了过来,眉眼间压着浓重的紧迫感。
他先探头看向工程车里的重伤夫妻。
看清两人状态的瞬间,眉头猛地死死拧紧。
紧跟着转过身,走到陈远跟前。
“你是第一发现人?”
中年男人嗓音沉稳,语速却偏快,藏不住心底的焦灼。
“是我。”
陈远语气平淡,简单解释,
“开到这里的时候,山体塌方。我的车躲过去了,前面那台私家车,没来得及避让。”
中年男人的目光停在他的纱布伤口上。
“伤处理过了?”
“小伤而已,不碍事。”
陈远低头瞥了眼掌心,随口应了一句。
中年男人没再多问,抬手摸出手机,当场拨通一个号码。
没有走远,刻意压低了声音,只是周遭太静,零星字眼还是清晰落进陈远耳朵里。
“喂,我覃卫东。”
“周副市长的车,盘山国道塌方出事了。”
“车辆被落石砸毁,人已经成功救出,正在抢救。”
“夫妻二人伤势很重,一直昏迷没醒。”
“孩子没事,是一个路过的年轻小伙子拼死救出来的。”
“嗯,我清楚后续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