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娥的后背死死抵在两扇木门中间。
闭眼,长长吐了一口气。
“给脸不要脸。”
“呵呵,我这次回来,到底图的是什么啊?!”
“图挨人羞辱?”
“图自己难受?”
她低声呢喃,越想,心里越堵的厉害。
抬手揉了揉眼角,拭去眼里的湿润。
算了。
不瞎想了。
张秀娥站直身子,准备往压水井那边走。
脚刚迈出一步,敲门声响了起来。
笃。笃。笃。
她的肩膀猛地往上一耸,火气瞬间顶了上来。
不用想,铁定是李伟杰。
这人真是没完没了了。
张秀娥下意识攥紧围裙,先狠狠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声音带着压抑的不耐,隔着门板传了出去。
“我对你没半点意思。”
“你别再来了,找别人去吧。”
门外。
死寂。
没有推门的动静。
没有说话的声音。
连一点脚步挪动的声响都没有。
安静得反常。
张秀娥心里咯噔一下,眼皮跳了跳。
不对劲。
她微微蹙起眉,脚步往门板挪了半步。
“娥子姐,是我。陈远。”
一道低沉又熟悉的嗓音,轻轻传来。
短短几个字。
使得张秀娥整个人当场僵住。
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陈远……”
张秀娥猛地抽开门栓。
力道又急又猛,铁皮把手狠狠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
两扇木门,一下子被彻底拉开。
门外的人,一身崭新的深蓝色西装,熨得平平整整。
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丝合缝,黑皮鞋擦得锃亮。
完全褪去了往日的朴素,整个人挺拔又沉稳。
身后不远处,停着台奔驰。
刚洗过的车身,在烈日下亮得刺眼。
张秀娥盯着陈远的脸,愣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直接扑了上去。
冲得太急,脚下差点被门槛绊住。
她不管不顾,一头扎进了陈远的怀里。
双手死死攥住他西装前襟的布料,攥得很紧很紧。
肩膀在贴上他胸口的那一刻,直接开始发抖。
大颗大颗的眼泪,疯狂往外涌。
浸透了陈远胸口的白衬衫,湿意一点点晕开。
张秀娥把额头死死抵在他的锁骨处,呼吸又急又乱。
恨不得把整个人都揉进他的怀里。
陈远彻底懵了。
身体瞬间僵硬,双手还悬在身侧。
提前在心里打好的所有说辞、所有解释。
一瞬间全部作废。
就愣了短短一瞬。
紧跟着,双臂骤然收紧。
用力将她牢牢箍进怀里。
力道很重。
像是要把这段时间所有的亏欠、所有的错过,全都抱回来。
下巴轻轻抵在张秀娥头顶,停顿半秒。
右手抬起,覆在她的后脑勺上。
掌心贴着她的发丝,轻轻按了一下。
安抚的动作,笨拙又真诚。
张秀娥埋在陈远怀里,脑子里空空荡荡的。
什么都不想思考。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他真的来了。
积攒了这么久的委屈,一下子彻底绷不住了。
独自返程的孤单。
机场撞见的刺眼画面。
旁人提亲时的刻意羞辱。
所有憋在心里没处说的苦。
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无声的泪水。
她不哭不闹,只默默流泪。
可这份安静的崩溃,最是熬人。
陈远心口堵得厉害。
胸口贴着她发抖的身子,湿意穿透布料,烫得他心头发酸。
我欠她的。
四个字,在心底反复打转。
抱张秀娥的力道,不自觉又重了几分。
二十米开外,拐角的阴影里。
一道人影呆呆的站在那里。
是李伟杰。
他原本已经走出老远。
可越想越咽不下那口气。
张秀娥凭什么犹豫?
凭什么拿捏我?
他甩开王婶,没回家,硬生生折返回来,想再探个究竟。
刚拐过墙角。
就看到了门口相拥的两人。
李伟杰的瞳孔猛地一缩。
呼吸瞬间卡住。
整个人钉在原地,一动都动不了了。
他死死盯着那道宽阔的背影。
盯着那台亮得晃眼的百万奔驰。
盯着张秀娥埋头相拥、全然依赖的姿态。
一股极强的酸涩和戾气,瞬间冲上了头顶。
胃里翻江倒海,烧得人发疼。
他拳头松开,又狠狠攥紧。
手背青筋绷起。
嘴角狠狠往下压,满脸阴鸷。
这一刻李伟杰彻底懂了。
难怪看不上自己体制内的工作。
难怪死活不松口答应提亲。
难怪一副清高冷淡的模样。
原来是早傍上有钱人了。
他眼底翻涌着浓浓的鄙夷和恨意。
四和酒楼那些风尘女人,至少明码标价。
张秀娥呢?
装得干净纯粹、冰清玉洁。
背地里还不是一样攀附富贵?
有什么区别?
没半点区别!
虚伪至极。
越想越恨,恨得牙痒痒。
好,真好。
李伟杰低低咬着牙,心里满是阴狠算计。
你既然这么选。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你给我等着。
他不再多看一眼。
猛地转身,大步朝着自家方向走去。
肩膀绷得死硬,浑身戾气翻涌。
这一切,相拥的两人,一无所知。
许久过后。
张秀娥的情绪,才勉强平复了下来。
她抬手轻轻抵在陈远胸口,慢慢往后退。
力道很轻,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局促。
张秀娥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满脸的泪水。
眼眶红得通透,鼻尖肿得发红,睫毛挂满了湿水汽。
不敢抬头看陈远的眼睛。
视线死死落在脚边的石板上。
“进来吧。”
说完,她率先转身走进了院子。
陈远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心疼。
抬脚,跟着走进院里。
身后,木门被张秀娥随手带上。
轻响一声,隔绝了门外的一切。
她没有停留。
径直走回压水井旁,蹲下身。
继续搓洗盆里的脏衣服。
动作比刚才用力了很多。
搓衣板摩擦盆底,哗哗水声格外响亮。
泡沫不断从指缝溢出、滑落。
全程不回头,不说话,压根不搭理身后的人。
气还没消。
心结,也没解开。
陈远静静站在院子中央。
看了看娥子姐倔强单薄的背影。
又扫过院里安静的桂花树。
最终,目光落回她泛红的手背上。
轻轻叹了口气。
“娥子姐,你别气了。”
“我跟小柔、丽莎她们,是被人下药算计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听到那两个陌生名字。
张秀娥手上搓衣服的动作,莫名顿了顿。
紧跟着又继续揉搓布料。
只是手上的力道,稍微轻了一点。
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信,还是不信。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又道:
“我这一趟过来,就是为了你。”
“你在哪,我就在哪。”
院里再度安静下来。
只剩哗哗的水声。
张秀娥低着头,盯着盆里散开的泡沫。
一声不吭。
良久,她才低声开口。
语速很慢,带着压抑的疲惫。
“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说这个?”
陈远往前踏出一步,声音沉稳坚定。
“是。”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放弃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