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杰死死缠着不肯松口。
王婶被磨得没辙，只能无奈答应。
说实话，做媒这么多年，她太懂这种心态了。
越是条件看着体面的人，越是输不起。
旁边李母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没拦着。
李伟杰转身拿外套、换鞋子。
专门挑了一双平时上班才穿的黑皮鞋，擦得锃亮。
出门前，对着门口的镜子，抬手把衬衫领口扣到最顶端。
收拾得一丝不苟，眼底的偏执却怎么都藏不住。
十点左右，村间土路。
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
阳光毒辣，晒得路边野草微微发蔫。
土路两侧的院墙，爬满丝瓜藤、牵牛花。
墙根底下，几只土鸡慢悠悠刨着土。
偶尔有村民骑着电动车路过，大都会跟王婶打个招呼。
路过的人，也都会多看李伟杰两眼。
这身行头，在村里看着格外体面扎眼。
王婶走得很快。
只想赶紧走完这一趟，赶紧脱身。
好几次想开口劝两句，瞥见李伟杰紧绷的嘴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伟杰跟在身后，步子不疾不徐。
脑子里，反复描摹着张秀娥上学时的样子。
想起上学时，自己跟她借笔记、借橡皮的画面。
心里就忍不住一阵悸动。
走到村口小卖部。
门口棚子底下，正有两个老头在下象棋。
其中一个抬头，笑着搭话。
“伟杰回来啦！果然是镇上上班的人，看着就是体面！”
李伟杰嘴角扯出一点淡笑，微微点头。
“嗯，回来办点事。”
没多寒暄，抬脚继续往前走。
越靠近张家，他的步子越慢。
不算高的土院墙，墙头爬满了丝瓜藤。
院里老桂花树的枝桠，探出院墙，一眼就能看见。
院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是有人在井边洗衣裳的动静。
李伟杰脚步顿了顿。
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王婶抬手，敲响院门。
“家里有人没？”
李伟杰站在她身后，在心里快速过了几遍说辞。
不能太强势，免得逼得张秀娥反感。
也不能太软，显得自己非她不可。
反复拿捏平衡。
可心底那股不甘，早就压过了所有的理智。
张家小院里。
阳光铺满院里的青石板。
石板缝隙里的青苔，被晒得翠绿发亮。
压水井旁，摆着一只深色大塑料盆。
盆里泡着一堆换洗的衣物，水面浮着一层洗衣粉白沫。
张秀娥蹲在盆边，袖子挽到小臂，指尖泡在凉水里，泛着发白的褶皱。
裤腿挽在膝盖下，脚上一双旧凉拖，简简单单。
听见招呼声，她抬头。
先看见推门进来的王婶。
视线再往后挪，她看见了李伟杰。
那张斯文干净的脸，瞬间和记忆里的少年重合。
心里莫名一紧。
张秀娥下意识抬手，在围裙上蹭掉满手泡沫。
洗衣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李伟杰的视线，牢牢锁在她身上。
阳光落在张秀娥肩头、手臂，皮肤透着淡淡的暖光。
蹲着的姿势，让她的领口稍微松开了一点。
一抹细腻雪白晃进眼底。
他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亮色。
张秀娥敏锐的察觉到了，她猛地站起身，手上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
张秀娥扯过旁边的干毛巾，快速擦干净手，身子下意识往后撤了小半步。
站得笔直，神色冷淡。
王婶尴尬的笑笑，硬着头皮开口圆场。
“秀娥，在家忙洗衣呢？”
“这是李伟杰，你俩初中老同学，好久没见了，顺路过来看看你。”
李伟杰往前踏出一步，笑容温和，声音平稳。
“张秀娥，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
张秀娥点头回应，语气不冷不热，没有多余情绪。
“在洗衣服？”李伟杰扫了一眼水盆，随口搭话。
“叔下地干活了？”
“嗯，我爸去地里了。”
她回答得极短，不想多聊。
李伟杰姿态放松，像是打算久坐闲谈的样子。
“小时候我来过你家。”
“那时候你总坐在这棵桂花树下写作业，还记得吗？”
张秀娥压根不接话，直接看向王婶。
“王婶，你们过来，是有啥事吧？”
不想拉扯旧情，只想直奔主题。
王婶一下被问噎住，不知道怎么措辞。
李伟杰主动接过话头，神色瞬间认真起来。
“秀娥，我不跟你绕弯子了。”
“今天过来，就是想当面问你一句。”
他盯着张秀娥的眼睛，语气笃定。
“从上初中开始，我就对你有好感，这么多年一直没忘。”
“现在我工作稳定，家里也安稳了。”
“我想跟你处对象，奔着结婚走。”
“你要是有顾虑，直接说，我都能解决。你要是觉得可以，咱们就好好相处。”
一番话说得诚恳又体面。
在李伟杰自己看来，诚意、条件，全都给足了。
张秀娥沉默两秒，语气平静却坚决。
“李伟杰，谢谢你的心意。”
“但我现在，完全没有谈恋爱的心思。”
“我这次回来就是看我爸，过段时间还要外出。”
“我不想耽误你，也不想耽误我自己。”
李伟杰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
眉头下意识皱紧，追问一句。
“为什么？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还是你有别的顾虑？”
“跟你没关系。”
张秀娥轻轻摇头。
“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暂时不想谈这些。”
王婶连忙打圆场。
“伟杰，你看秀娥都这么说了，要不咱们先——”
“你是不是心里有别人了？”
李伟杰直接打断王婶，目光死死盯着张秀娥。
这句话落下。
院里的空气，一下子紧绷起来。
张秀娥眉头皱起，没有应声。
短暂的沉默，在李伟杰眼里，成了默认。
他心里瞬间窜起一股火气。
我样样条件拔尖，放下身段主动求娶。
她居然还看不上，心里装着别人？
可笑。
真是太可笑了！
他认定了，张秀娥就是故意拿捏、故意吊着他。
不想再多说半句废话。
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婶，走吧。”
王婶一愣，来不及反应。
李伟杰转身就往院门口走。
擦肩而过的瞬间，肩膀轻轻蹭过张秀娥的胳膊。
触感一瞬即逝。
张秀娥浑身不自在，又往后退了半步，眉心拧得更紧。
张家院门外，土路。
十点半的日头，毒辣刺眼。
院墙的影子，被压得短短一截。
李伟杰走出院门，停下脚步。
背对着院门，双手插进裤兜，肩膀绷得死紧。
王婶跟着出来，顺手带上院门。
两扇木门合拢的瞬间，李伟杰压低声音，冷冷吐出一句。
“给脸不要脸。”
声音不大，却满是戾气。
“伟杰，你怎么这么说话！”王婶连忙劝阻。
李伟杰转头，眼底没了半分斯文。
“我到底哪里差？”
“我亲自上门放低姿态，她就这么敷衍我？”
“她凭什么跟我装清高？”
“你别这么想。”王婶无奈叹气。
“秀娥就是性格内敛，不是针对你。”
“别给她找理由了。”
李伟杰直接打断她，语气冰冷。
心里所有的温柔念想，全都化成了憋屈和记恨。
一股子郁气堵在胸口，散都散不去。
心里暗暗咬牙。
你不答应是吧，咱们走着瞧。
我早晚会让你跪着求我娶你。
王婶跟在他身后半步远。
心里暗自摇头。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看着体面稳重的大学生、公务员。
骨子里，居然这么狭隘，这么输不起。
以后李家的亲事，说什么也不能再沾。
李伟杰迈步往前走，步子又快又沉。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走远。
院外彻底安静下来。
两分钟后。
院内。
张秀娥轻轻拉开院门一条缝隙。
望着空荡荡的土路，眼底一片疲惫。
抬手，慢慢合上院门。
插上木栓的动作，稍微有点重。
沉闷的咔嚓声，落在安静的小院里。
彻底隔绝了门外的世界。
心里乱糟糟的，比早上还要堵得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