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出头。
盘山国道的岔路口。
蜿蜒山路从深山里绕出来,在这里分成了两条路。
一条回坡头村,一条直通清安县城。
路边立着一块蓝底白字的指示牌,清清楚楚标着:清安县城区3公里。
陈远方向盘往右一打,车子稳稳拐进通往县城的柏油路。
昨天淋湿的衣衫虽然干透了,却硬邦邦的贴在身上。
外套袖口结着一圈干泥浆印,裤腿下半截深浅不一全是泥。
黑色奔驰GLS450上,也满是泥点,全是昨晚塌方山路蹭上的污渍。
他打算进清安县城休整一下。
进了县城外环,路况一下子舒服了很多。
路面平整,路边行道树修剪得整齐利落。
陈远把车速压到四十。
视线随意扫过街边的商铺招牌。
一直开到城区中心,一栋六层商场大楼立在街边。
楼顶大字醒目:清安国际购物中心。
车子拐进地面停车场,倒车入库。
拔下车钥匙,推门下车走进了商场。
一楼柜台全是化妆品香氛。
淡淡的香味扑面而来,和他身上残存的泥土湿气撞在一起。
陈远下意识皱了下鼻子。
有点别扭。
商场刚开门没多久,三楼男装区冷冷清清,没几个客人。
陈远出电梯,扫了眼楼层导视。
脚步直奔中间几家档次偏高的男装店。
走到第一家店门口,脚步顿了半秒。
门店导购小姑娘眼神很直白。
从上到下,从脏裤腿扫到沾满泥的鞋。
脸上标准的笑容,稍微僵了一瞬。
陈远压根不在意这些眼光,径直抬步走了进去。
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废话。
“那套深蓝色西装。”
“白色衬衫,黑色系带皮鞋,给我拿一套合身的。”
导购愣了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看清价牌的瞬间,态度立马热络起来。
语速都快了几分。
“好的先生!我马上给您拿!试衣间在这边,您可以试穿!”
“不用试。”
陈远随手比了一下尺寸,大致合适就行。
随口问了句。
“这附近哪里有烟酒专柜、营养品超市?”
“一楼就有高端烟酒柜!马路对面还有大型生鲜超市,啥都齐全!”导购连忙回道。
陈远点点头,他挑这身衣服,压根不是为了好看。
只是不想一身风尘、邋里邋遢的去见娥子姐和她的父亲建国叔。
付了钱,拎着袋子,转身往电梯走。
一楼烟酒专柜。
陈远停在柜台前,目光扫过上排陈列的高端烟酒。
没挑拣,直接开口。
“最好的烟酒,各拿一些。”
“烟就拿十条吧,酒来两箱。”
柜台中年女售货员麻利拿货。
眼神却忍不住频频打量他。
这些烟酒的价格,普通人半年工资都未必够。
她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先生,送礼办事用吗?规格这么高。”
“看长辈。”
陈远低头扫码付款,语气平平淡淡。
没多余解释。
走出商场,把东西放进后备箱。
然后又穿过马路,进了对面的大型超市。
随手推了一辆购物车。
从入口开始,看见合适的就往车里放。
进口水果、菌菇干货、中老年保健品、高钙奶粉。
压根不看价签,也不纠结款式。
说实话,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
二十分钟不到,购物车直接堆得满满当当。
收银台两个收银员轮番扫码、装袋。
陈远站在一旁等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框。
脑子里一遍遍想起张建国的模样。
一辈子省吃俭用,抽烟只抽便宜旱烟,喝酒也是最便宜的散装酒。
待他却跟亲侄子一样。
他心里暗忖。
真心待我的长辈,我绝不能空手上门敷衍。
一车礼品尽数搬进了后备箱。
搞定一切,陈远开车直奔附近连锁酒店。
开了一间钟点房。
快速冲了个热水澡,彻底洗去一夜的尘土、疲惫与泥污。
换上崭新的全套行头。
干净、挺拔、利落。
镜前一站,整个人的气场瞬间不一样了。
褪去了山路奔波的狼狈,眉眼沉稳,身形挺拔。
陈远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心里那点别扭、局促,稍稍散了些。
收拾妥当,退房出门。
他打算先把车子彻底洗干净,再回村里。
上车开导航,就近选了一家洗车店。
三个洗车位,门面宽敞。
高压水枪持续轰鸣,泡沫四溅。
陈远的奔驰停在最右侧车位上。
两名洗车工拿着水枪,反复冲刷车身的泥垢。
浑浊泥水顺着车身不断往下淌。
陈远没进休息室,而是退到了店门口站着。
没过两分钟。
一台银色国产SUV拐进门店,停在他车的隔壁车位。
车身同样带着山路泥迹,一看就是刚从乡下上来。
车门推开,走下来一个短发圆脸的年轻男人。
脖子上挂着一根细金链,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
是店里的熟客,下车就跟洗车工熟络打了招呼。
视线随意一扫,先落在奔驰车标上。
紧跟着转头,看向站着的陈远。
两人视线对上。
短暂一秒僵持。
二狗子先是打量。
从崭新西装、锃亮皮鞋,一路扫到陈远整张脸。
三秒过后,眼底的随意彻底变成震惊。
他试探着出声,语气带着不敢确认。
“陈远?”
“二狗哥。”
陈远轻轻点头,眼底微动。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当初他跟着秀娥姐背井离乡去深城打工。
就是二狗子开着面包车,送他俩去的火车站。
路上还一路打趣自己。
时隔不到一年,物是人非。
二狗子几步上前,满脸难以置信。
“我的天!真的是你?”
“这才出去多久,你这是彻底发大财了?”
他随手掏出烟,递过来一根。
陈远抬手,轻轻推辞。
二狗子自己叼在嘴里,没点燃,上下不停打量他。
胳膊肘轻轻碰了下陈远,语气好奇得不行。
“啥时候回来的?在县城干啥呢?”
“刚回来,过来洗车。”
陈远语气平淡。
二狗子扭头盯着那台正在清洗的奔驰,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声音都有点发干。
“这车……是你的?”
“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
二狗子当场僵在原地。
下意识回头瞅了一眼自己十几万的代步新车。
往日在村里引以为傲、到处显摆的底气,一瞬间彻底没了。
压根不是一个档次。
愣是让人心里莫名发酸。
“可以啊你!”
“到底干啥大生意了?一年不到,直接开上百万豪车了?”
二狗子死死追问。
陈远压根不接这个话题,话锋直接转开。
“对了。”
“最近在村里,见过秀娥姐没?”
听到张秀娥三个字。
二狗子明显愣了一下。
有点意外陈远突然问起这个。
他摇了摇头。
“秀娥回来了?我还真一点不知道。”
话音刚落,他像是猛地想起什么事。
眼睛一亮,立刻凑上来,压低声音,一脸神秘。
“哎!说到秀娥,我刚想起一件要紧事!”
陈远喉结轻轻滚了滚。
“什么事?”
“咱村李伟杰,你还记得吧?”
二狗子挑眉问道。
陈远回想两秒,点头应声。
“记得。”
“村里的大学生,跟秀娥姐同班过。现在考了镇上公务员,体制内上班。”
“怎么了?”
“呵,就他!”
二狗子嗤笑一声,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这小子从小就惦记秀娥!”
“我听说,这两天他打算专门托王婶,去建国叔家里提亲!”
嗡的一下。
短短一句话。
直接砸得陈远脑子发空。
整个人瞬间僵住,脚步顿在原地。
心底莫名堵得慌,闷得喘不上气。
村里人没人知道他和张秀娥的关系。
没人知道两人相恋、拉扯、误会、别离。
在外人眼里,就是同乡姐弟,普通邻里。
所以所有人,都觉得李伟杰和张秀娥,门当户对,天经地义。
二狗子完全没察觉到陈远的脸色变化。
自顾自继续吐槽,语气满是不屑。
“说实话,这李伟杰压根配不上秀娥。”
“看着斯文体面、本本分分,私底下乱得很。”
陈远眉头下意识皱紧。
“怎么个乱法?”
“你是不了解镇上的事。”
二狗子一脸看透的表情,挤眉弄眼。
“他天天没事就往镇上的四和酒楼钻。”
陈远神色平静。
“酒楼,不就是吃饭的地方?”
“你太单纯了。”
二狗子笑得暧昧又鄙夷。
“那地方表面是正经酒楼,背地里藏的门道多了去。”
“乱七八糟的女人一大堆,天天夜夜笙歌。”
话说到这份上。
陈远瞬间听懂了。
眼底那点仅剩的平和,一下子彻底散尽。
外表光鲜、体制在编、全村夸赞的老实大学生。
内里竟是这般龌龊不堪。
最讽刺的是。
就是这样一个人。
还打算光明正大,托媒上门求取娥子姐。
简直是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