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振邦的书房不算大。
一面墙立着书柜,另一面墙上,挂着深城的城区规划图。
书桌上堆着文件,还摆了一盏台灯,灯光把桌面照得亮堂。
窗外夜色深沉,能望见市委大院里亮着的路灯。
陆振邦把手机随手丢在桌面上,身子向后一靠,闭上了双眼。
手掌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敲了两下。
看着呼吸平稳,眉心却拧出了一道浅浅的褶子。
就这么半分钟上下。
他睁开眼,视线落向桌上那台手机,嘴角扯了扯。
温启山这通电话,嘴上说得客客气气,内里的意思却摆得明明白白。
这事已经露馅,三家打算就此抽身。
还有一层意思,就是让自己传话给沈砚辞,让他赶紧收手,别再挖坑算计他们了。
陆振邦心里暗自吐槽,老温这算盘打得可真够精明。
可他心里也明白,这个话自己还不得不传。
沈砚辞敢在深城到处搞事,靠的就是沈家这块牌子。
自家儿子陆泽楷又跟这人混在一起,要是不把这层来往断掉。日后沈砚辞真闯出什么大祸,泽楷肯定要跟着受牵连。
陆振邦伸手捞起手机,翻出儿子的号码,打了过去。
铃响两声,电话接通。
“泽楷,来我书房一趟。”
语调平平,听不出半点火气。
听筒那边陆泽楷应了声好,通话挂断。
还不到一分钟,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进。”
陆泽楷推门走进来,反手把门扣严实,站到书桌跟前。
“爸,找我有事?”
陆振邦不吭声,点开手机里的视频,递了过去。
陆泽楷眼里带着几分疑惑,扫了一眼自己父亲,伸手接过,点开播放。
屏幕映出静心茶室的屋子,他自己坐在茶台侧边,沈砚辞坐在对面。
沈砚辞的声音顺着手机扬声器飘出来:“等他们亏得足够惨,咱们再把这三家抛出去……”
陆泽楷整个人猛地僵住。
手指攥紧手机边缘,手背上青筋都绷得冒了出来。
视频播完,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上,抬起脑袋,脱口而出:
“我知道了。”
陆振邦盯着他,疑惑问道:
“你知道什么了?”
陆泽楷拉开椅子坐下,长长吐出一口闷气。
“当时我跟沈砚辞在茶室闲聊,他手下的保镖冲进来,说有外人闯了进来,还扯什么找娘们。那时候我心里就犯嘀咕,怀疑我俩的谈话被人听去了。”
他顿了顿,又感叹道:
“没想到,居然是直接被录下来了。”
陆振邦眉头皱起,指尖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已经有人盯上沈砚辞了,很大概率就是远达那边的人。”
陆泽楷脑子里过了一遍前前后后的事,微微点头。
“估计是吧。”
他抬眼望向书桌后的陆振邦,“爸,这份视频你从哪得来的?”
陆振邦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温启山刚刚发给我的。”
陆泽楷眼皮跳了跳。
“那温启山手上的视频又是哪来的?难不成是他派人偷偷拍的?”
“就算我不知道送视频的人是谁,但绝不会是温启山搞的鬼。”陆振邦摇了摇头,神色沉下来,“真要是他拍的,也不会跟着沈砚辞搞运维公司了。”
“话说回来,这些都不重要了。事情已经彻底败露。你一会儿给沈砚辞打一通电话,把情况告诉他,叫他收手。”
陆泽楷点了下头:“我等会就跟他说。”
他稍稍顿住,神情比方才认真了不少。
“爸,往后我不会再跟沈砚辞来往了。”
陆振邦扫了他一眼,轻轻颔首。
“就得这样。离这人远一点,别到最后惹一身祸,把自己搭进去。沈老二父子,做事一向只管抢夺利益,跟他们贴太近,出事是早晚的。”
“我懂。”陆泽楷应道。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件事,抬眼看向陆振邦。
“对了爸,有件事我早就想问你。”
“说。”
“你是怎么查到,沈砚辞他爹沈老二,是沈家私生子这件事的?”
陆振邦身子重新靠向椅背,扯出一点笑意。
“也算巧合。沈老二母亲身边,有个伺候多年的女佣,算我的远房亲戚。过年一次聚会,那亲戚嘴上没把门,当众炫耀似的说漏了嘴,我听完,就记牢了。”
陆泽楷恍然,站起身。
“行,那我先出去了。给沈砚辞打电话这件事,我马上办。”
陆振邦下巴朝门口抬了抬。
“去吧。打完,回来跟我说一声结果。”
陆泽楷拉开房门,回头望了父亲一眼,点头,迈步走了出去,反手将门合上。
房门一关。
书房又安静了下来,陆振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凉茶入喉,他毫不在意,喝完随手放下。
念头在脑子里来回打转。
沈砚辞接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模样?
是就此安分收手,还是被逼得直接狗急跳墙?
另一边,陆泽楷走回自己房间的路上,掏出手机调出沈砚辞的号码。
大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好一会儿。
这通电话打过去,该怎么开口?
直接挑明?还是拐弯抹角绕圈子?
脑子里快速掂量。
还是直说算了。绕来绕去,反倒显得自己心虚。
按下拨号。
三声振铃,电话接通。
听筒传来沈砚辞略带沙哑的嗓音,听着像是已经躺下休息,又被吵醒了。
“泽楷?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陆泽楷不打算兜圈子。
“沈哥,出事了。咱们在静心茶室说的那些话,被人录成视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说什么?”
“视频已经到温启山手里,高家、季家估计全都看过了。刚才我爸把我叫去书房,还给我看了这段录像。”陆泽楷语气平平,“沈哥,咱们这事已经露馅了,还是就此收手吧。”
听筒那头,沈砚辞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紧接着,是漫长的沉默。
陆泽楷没有催促,静静等着。
隔了片刻,沈砚辞的声音再度传来,低沉又冰冷。
“是谁拍的?”
“不清楚,但十有八九,是远达那边的手笔。”
陆泽楷短暂停顿,又说道:
“沈哥,我爸叫我转告你,收手。三家已经看穿计谋,不会继续配合的。”
又是一阵沉默。
随后听筒传出一声闷哼,能听出来是死死咬紧牙关挤出来的。
“收手?泽楷,你叫我收手?”
“沈哥,我不是劝你认怂。”陆泽楷语气依旧稳得很,“得看清眼下局势。三家倒戈,继续动手,就是你我冲在前面了。”
沈砚辞没有接话。
听筒里传来东西破碎的声响。
响了七八下,他才再度开口。
“行,我知道了。泽楷,这件事,替我向你父亲道声谢。”
“我会带到。”
没有多余寒暄。
“挂了。”沈砚辞直接切断了通话。
陆泽楷把手机拿离耳边,塞回裤兜,折返书房。
推开门,陆振邦还坐在书桌后面。
“电话打完了。”
“他怎么回复的?”
“没多说别的,只说他知道了。还托我代为谢谢你。”
陆振邦把茶杯搁在桌面,缓缓点头。
“嘴上应得痛快,心里未必服气。这人跟他爹一个德行,吃了亏不会认输,只会暗暗记恨。往后你务必离他远些。”
“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