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清晏阁,温家名下不对外开放的私会场所。
外表是一栋青砖灰瓦的中式院落,门脸不大,连招牌都没挂,路过的人只当是哪个大户人家的老宅。
内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穿过前厅,绕过一扇山水影壁,后面是几间独立的包房,衡叙厅便是其中最大的一间。
长茶台摆在中间,两侧是深色真皮沙发,靠墙一排酒柜。
投影幕布降下来,几乎占满了半面墙壁。
夜里十点多。
房间主灯压得很暗,只有幕布跳动的冷光,来回扫过六张人脸。
温启山坐于茶台主位侧边,指尖无意识转着一只青瓷茶杯。
高宏盛斜靠在另一边,腿翘着,脚尖一下一下,不停轻晃。
季长河腰背绷得笔直,双手交叠搁在茶台面上。
温景然、高子昂还有季沐阳三人坐得规规矩矩,全都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幕布循环播放着静心茶室录下的视频。
音响传出沈砚辞的话音:“等他们亏得足够惨,咱们再把这三家抛出去。林念薇肯定不会放过他们。到时候咱们再在中间煽风点火,挑一挑,让他们互相撕得你死我活。”
画面定格,停在沈砚辞端杯,嘴角挂笑的那一帧。
这已经是第三遍回放了。
满屋子静悄悄的,谁都没开口。
温启山指尖一松,青瓷茶杯磕在茶台上,发出一道声响。
“都看三遍了。有什么想法,都说说。”
“说个屁!”
高宏盛猛地一巴掌拍在茶台上,腾地站起身,嗓门陡然拔高,“我现在就想把沈砚辞那小子揪过来当面对质!我们高家哪里亏欠过他?”
他胸腔内火气上涌,原地来回踱了两步,胳膊还在空中胡乱挥了挥。
“互相撕得你死我活,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合着我们三家,在他眼里就是随便耍弄的几条狗?哄着我们扑远达,等利用完,转头就要把我们宰了吃肉!”
活了大半辈子,被个还不到三十的后辈算计到了这个份上。
真传出去,他这张老脸往哪里搁。
“之前我还跟旁人吹嘘,搭上沈家这条线,往后能分一杯羹。我呸!”
温启山没拦着高宏盛发火,就静静等着他发泄完了,才缓缓出声。
“当初听见那个什么分羊局,我心里其实就隐隐觉得不对劲。可架不住沈家这块招牌摆在那,总想着就算啃不下远达,多少也能捞点好处。”
他拿起杯子,又重重顿回台面。
“现在才算看明白。人家目标哪里是远达。我们,才是那头待宰的羊。”
一声冷笑从鼻腔挤出来,“我日他奶奶的。”
季长河轻轻叹出一口气,肩头微微沉了沉:“高兄,温兄。眼下不是置气的时候,往后,我们该怎么收场?”
高宏盛大手一挥,情绪还没平复:“还能怎么办?直接拆伙!离沈砚辞那灾星越远越好!”
话说完,他猛地转头瞪向儿子高子昂,音量又往上抬了一截:“还有你!往后再让我查到你跟沈砚辞有半分牵扯,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高子昂吓得赶忙直起身子,脑袋点得跟拨浪鼓一样。
“不敢了,真不敢了爸!我保证,以后躲他都来不及,绝不再跟这人打交道。”
温景然身子又往前倾了些,神色带着几分懊恼:“高叔叔,这事,我们也是被蒙在鼓里遭了骗。您放心,我们几个都会跟沈砚辞划清界限。”
季沐阳连忙跟着点头:“对,没错,再也不跟这个混蛋来往。”
季长河抬手,按了按季沐阳的肩膀,压下他的话头,示意他少插嘴。
才抬眼望向高宏盛:“高兄,别一味斥责孩子。这圈套,我们这些长辈不一样踩进去了?骂两句出出气就够了。”
被他这么一劝,高宏盛胸口起伏几下,火气总算泄掉大半。重重哼了一声,跌坐回沙发,脸色依旧难看。
温启山手指捏着杯沿,转了两圈,动作猛地停下。
“你们有没有想过,陆振邦陆书记,知不知道这里头的名堂?”
高宏盛嗤的笑出声。
“怎么可能不知道!远达运维的审批直接被卡死,没有他在背后点头,底下人谁敢拦?那个王科长,凭什么来回打太极搪塞事情?”
季长河眉头皱起,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利害,跟着点头:“高兄说得在理,陆振邦必然知情。可倘若我们把这份视频递到他手上,你们猜,他会怎么做?”
温启山略一思忖,语气笃定下来:
“陆振邦为人一向谨慎圆滑。真出事,他十有八九会把所有过错全部推到陆泽楷身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转头再通知沈砚辞,计划已经败露。”
“这样反倒正好。”季长河接话,“沈家我们招惹不起。借陆泽楷的口通风报信,叫沈砚辞清楚,他那套把戏,我们已经看穿。只求他就此收手,也就足够。”
高宏盛和温启山互相对视一眼,双双颔首。
高宏盛嗓子里憋着一口郁气,低声补了句:“那可是京城沈家。就算明知道沈砚辞挖坑坑害我们,我们也没胆子直接找上门算账。惹不起。”
温启山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划了几下。
“我存有陆振邦的微信,视频我先发过去,紧跟着打一通电话。”
视频发送成功。
还没等他拨号,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屏幕来电,赫然是陆振邦。
温启山抬下巴示意另外两人,按下接听,直接开了免提。
“陆书记。”
听筒那头传来陆振邦的声音,听着像是刚刚才知晓内情,又急又带着几分愧意。
“温总,你发来的视频我看完了。唉,我这张老脸,都丢尽了。泽楷这混账小子,瞒着我跟沈砚辞搅在一块,闹出这种荒唐事。回头我非得好好教训他不可!温总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温启山心底暗自啐了一口。
教训?真舍得,才见了鬼。
嘴上却还维持着客套笑意:“陆书记不必动这么大火气。年轻人考虑不周,稍加提点几句就够了。泽楷这孩子我也算看着长大的,平日行事还算稳重,这次多半就是被沈砚辞给带偏的,不必过分苛责。”
电话那头又是一声长叹,满是一副自责模样。
“温总你越是大度,我心里越是过意不去,是我管教无方。你放心,我立刻叫泽楷传话给沈砚辞。你们三家和沈砚辞之间,该断就断,该了结就了结。我也会管住泽楷,不许他再掺和这些乌七八糟的勾当。”
“好说好说。”
温启山敷衍寒暄几句,挂断通话。手机随手搁在茶台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没想到,沈砚辞跟他父亲是一路货色。沈家这棵大树,往后我是半分都不敢再去攀附了。”
高宏盛重重哼了一声,后背砸进沙发里:“攀附?以后我见到姓沈的,直接绕道走。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季长河缓缓点头,心底尚存一丝后怕。
“也亏得给我们送视频的神秘人。换做没有这份提醒,我们三家继续跟着沈砚辞往下趟浑水,等远达全面反击,我们怎么栽的都搞不清楚。”
高宏盛眼皮跳了跳。
“话说回来,这份视频到底是谁拍下来?又是谁派人送过来的?”
温启山轻轻摇头:“不清楚。送储存卡的人放下东西转身就走,半句话没留。”
季长河沉吟片刻,语速放得很慢:“不管幕后是谁,实实在在救了我们三家。这份人情,得记牢。”
“记归记。”高宏盛撇撇嘴,“可对方刻意不露面,我们就算想报答,都找不到门路。”
温启山抬手摆了摆,不想再多纠结这件事。
“行了,今晚就到此为止吧。各家回去,把该切断的联系全部切断。往后都多长点心眼,别看见京城来的人物,就急着往上凑。”
三人相继起身,准备离开衡叙厅。
高宏盛路过高子昂身旁,又狠狠瞪了一眼,高子昂缩着脖子,慌忙跟在后头。
清晏阁大门外。
路灯昏黄,照在青砖灰瓦的门墙上,看着平平无奇。
温启山站在石阶上,夜风刮过来,门口挂的纸灯笼来回摇晃。
高家、季家的车子早已驶远。
他摸出手机,翻找出陈景深的号码。
大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顿了片刻,按了下去。
两声振铃,电话接通。
“陈总,我是温启山。视频,我们收到了。多谢。”温启山语气客气,话里藏着心照不宣的直白。
陈景深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温总不必客气,收到就好。”
温启山稍微停顿,补充了一句:“沈砚辞那边,我们会彻底划清界限。”
电话那头,一声不轻不重的“嗯”传过来。
“温总心里明白就够了。远达无意和三家死磕。这件事,到此为止。”
“好。”
温启山结束通话,握着手机,又在夜风里静静立了一小会儿,才转身,迈步走回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