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达集团，董事长办公室里。
上午十点多。
林念薇坐在办公桌后面，忙着处理手上的公事。
钢笔划过纸面，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她今天穿了件真丝衬衫，长发简单盘起，耳垂挂着一对翡翠坠子，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晃悠。
陈远坐在林念薇旁边。
手里拿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子公司的季度运营报表，另一份是项目合作框架协议。
都是林念薇专门挑给他看的。
陈远看得很慢，碰到看不懂的条款，就拿笔在纸上划个记号。
没看多久，纸上就划了好几道记号。
林念薇批完最后一份文件，随手把笔丢进笔筒。
抬眼瞅了瞅他。
“划了多少处了？”
陈远低头翻了翻纸页，指尖蹭过那些划痕。
“七八处吧，好多地方看不懂。”
林念薇轻轻吁了口气，往儿子身边凑了凑。
“拿过来，我给你逐条讲。”
陈远急忙把文件摊平，指着最先划下的那一行。
“这里写着以实际结算为准，看着没啥问题。可我往后翻，整篇都找不到配套的结算标准附件。”
林念薇手指点在那一行字上。
“这就是最常见的圈套。”
“签合同的时候看着公平，谁都不会多想。”
“等到项目做完，对方拿着账单来算账时，一下子就能多出几百万的差价。”
她停了一下，跟着又说了一句。
“以后再见到这句话，正文后面一定要带上附件明细。没有附件，直接不签，不用多想。”
陈远点点头，紧跟着追问。
“那要是附件里把单价、标准都定死了，对方还能找漏洞吗？”
“很难。不过内容一定要写得足够细。”
林念薇抬眸，耐心解释。
“只写一句按市场价结算，等于没写。”
“市场价谁来定？哪个时间段的？哪个平台的？对方不认，你就只能扯皮，耗时间耗精力。”
“要么锁死固定单价，要么写明参考机构、参考日期，缺一不可。”
陈远默默记在心里。
这两天待在办公室里，跟着母亲林念薇一点点啃文件。
有些道理当场就能听懂，有些朦朦胧胧，得自己慢慢琢磨。
进步算不上快，但好歹是实打实在学。
林念薇看完最后一处划痕的问题，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两天忙着教儿子看合同、认规矩，两人安安静静待在一起，居然难得的踏实。
自打陈远回到她身边，俩人一直聚少离多，根本没有这么清闲独处的时间。
林念薇心里莫名软得厉害。
起身走到衣帽架，准备把放在沙发上外套挂好。
就这空当。
陈远忽然起了顽皮的心思。
他从自己的凳子上起身，一屁股坐进了那把董事长的专属大班椅里。
身子往后一靠，顺手转了半圈。
双手搭在宽大扶手上，刻意端起架子，嘴角藏着压不住的笑意。
林念薇挂好衣服回头，一眼就看见了陈远调皮的样子。
先是愣了愣，眼底的温柔笑意顿时漫了出来。
慢慢走过去，站在椅子正后方。
双手抬起，轻轻按在儿子的肩膀上。
“哎呦，我的陈大董事长。”
“坐这个位置，感觉如何？”
陈远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声音，模仿着领导说话的腔调。
“感觉好极了。”
“去，给我泡杯咖啡。”
林念薇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无奈又宠溺。
“德性。遵命。”
说着，真的转身往茶水台走去。
陈远瞬间慌了。
“妈！我开玩笑的！”
“我来我来，你别忙活！”
林念薇回头看他慌张的样子，笑得眉眼温柔，摆了摆手。
“坐着吧。”
“我刚好也想喝，顺手的事。”
陈远手脚都有点无处安放，愣是有点不好意思。
说实话，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跟母亲胡闹。
“那我给你搭把手。”
“不用，你歇着。”
林念薇头也没回，已经走到了茶水台前。
咖啡机嗡嗡运转起来，淡淡的美式香气很快散开。
她端着两杯刚泡好的咖啡，往办公桌走。
刚走两步，门口传来两声清脆的敲门声。
林念薇随口应了句。
“请进。”
办公室门被推开，苏晴抱着文件夹快步走了进来。
她目光习惯性的第一时间扫向大班椅。
这一眼，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本该坐着林董的椅子上，不见林念薇，反倒坐着陈远。
苏晴的脚步直接顿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场面瞬间有点尴尬。
陈远看得出来她的错愕，赶紧起身笑着解围。
“晴姐，林董在后面泡咖啡呢。”
苏晴连忙转头。
刚好看见林念薇端着两杯咖啡走来，动作从容自然，半点不受影响。
路过陈远身侧时，随手递出去一杯咖啡，动作熟稔得不像话，完全是习惯性的照顾。
而后端着自己那杯，慢慢坐回了办公椅。
抿了一口咖啡，才淡淡开口。
“说事。”
苏晴连忙收回纷乱心思，压下心里的感慨。
没想到，素来公私分明、待人极有距离感的林董，会对一个年轻人这么特殊。
“林董，运维公司今早出了大问题。”
“好几家长期续约的合作供应商，集体暂停续签流程，还明确提出要重新评估合作资质。”
“市政那边的审批通道也全部卡死，所有递交的项目材料，不上不下卡在中间。没有驳回理由，也没有进度更新，纯纯拖着。”
“除此之外，运维公司好几名核心项目负责人，今早统一收到了外部高薪挖角的邀约，薪资溢价极高，针对性太强了。”
林念薇捏着咖啡杯的指尖，无意识收紧了些。
“同一时间爆发的？”
“对，全是今早集中出现的问题。”苏晴点头。
“查到源头了？”
苏晴轻轻摇头，语气凝重。
“对方藏得太深。”
“供应商那边问不出牵头人，审批渠道查不到干预痕迹，挖角的猎头公司也查不到底细。”
“干干净净，一点线索都没有。”
一旁的陈远，本来慢悠悠喝着咖啡。
听到这里，他放下杯子，身子下意识坐直。
“不会是有人专门布局，针对性搞事吧？”陈远开口猜测道。
苏晴应声：“基层负责人也是这个判断，第一时间上报了。”
林念薇沉默几秒，随手把咖啡杯推到桌面一边。
“通知刘志远，让他立刻过来。”
“是。”
苏晴不敢耽搁，快步退出了办公室。
房门关上，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林念薇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眼神沉了几分。
半晌，她转头看向陈远。
神色褪去刚才的温柔，多了几分认真。
“我打算让刘志远牵头彻查这件事。”
“你全程跟着他。”
陈远当场愣住，心里咯噔一下。
“妈，我、我行吗？”
“我才学两天，好多合同门道我都没摸清，商业上的事我啥都不懂。”
他是真的没底气。
林念薇看儿子有些局促，连忙安抚道：
“不用你做决策，也不用你扛事。”
“运维只是集团旗下的小子公司，不要有心理负担。”
“我让你去，就是让你见识、让你学。”
她说得不快，语气温和，慢慢跟劝解儿子。
“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永远只能看纸面规矩。”
“真正的阴狠手段、暗中下套的方式，只有实地跟进才能看懂。”
“多看，多听，多问刘志远。”
“记住一点就行，遇事沉住气，别冲动。拿捏不准的，一律问别人。查到任何线索，第一时间跟我汇报。”
陈远心里反复琢磨。
也好，早晚要历练。
他重重点头。
“我知道了，妈。我去。”
林念薇眼底温柔散开，轻声道。
“乖。”
陈远嘴角抽了抽。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被当成小孩哄。
无奈归无奈，心里却是暖的。
没等多久，敲门声再次响起。
刘志远推门走进了办公室。
西装打理得一丝不苟，细框眼镜衬得整个人格外沉稳干练。
进门先躬身问好，目光先落在林念薇身上，随后扫了眼旁边的陈远，礼貌性点了点头。
“林董，您找我。”
林念薇把运维公司的异常状况复述了一遍。
“多方同时出问题，是典型的针对性打压。”
“这件事，交由你全权牵头调查。”
刘志远神色郑重，立刻应下。
“明白。我马上调取运维公司近期的合作台账、项目审批记录，逐条核查梳理。”
林念薇抬下巴，指向一旁的陈远。
“你外出调查、对接事宜，把他带上。”
“多提点两句，让他跟着长长见识，学学怎么处理这类暗中出手的商业对局。”
刘志远视线再次落到陈远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心里瞬间转了好几道念头。
说实话，运维子公司的这点风波，根本用不着他这个集团副总亲自下场。
林董特意点名自己，用意太明显了。
查事是次要，带人历练才是真的。
这个年轻人，身份绝对不简单。
猜不透，也没必要瞎猜。
领导的安排，照做就是。
他压下所有思绪，面上不露分毫，语气恭敬稳妥。
“没问题林董。”
“我接下来几天常驻运维公司核查情况，全程带着他，一步步教，您放心。”
“他刚接触行业，经验不足，你多担待。”林念薇随口嘱咐。
“谁都是从零过来的。”刘志远笑了笑，态度谦和，“我一定好好带。”
陈远往前一步，礼貌开口。
“刘总，麻烦你了。”
“不麻烦。林董交代的事，我必然上心。”
刘志远先一步离开了办公室。
陈远看了一眼办公桌后的林念薇。
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多余。
只轻轻点了下头。
“妈，我去了。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去吧。”
林念薇轻轻摆手。
房门被轻轻合上。
偌大的办公室瞬间空旷下来。
林念薇重新靠回椅背，端起咖啡。
轻轻抿了一口。
心里那点藏着的担忧，隐隐冒头，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孩子总要走出温室。
第一步历练，总归要放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