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这个局吞掉远达。”
沈砚辞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抖了一下。
就一下。
“哈,哈,哈……”
安静的茶室里,猛地响起一阵大笑。
“泽楷,你这话可就有意思了——”
笑声一下子停住,沈砚辞故意装出一副纳闷的样子。
“我费这么大功夫布这个局,你反倒跟我说,我根本没打算吃下远达?”
他把手一摊,反问道:
“那我图什么?就图玩?”
陆泽楷不接茬。
就静静看着他。
沈砚辞耸了耸肩,示意他接着说。
陆泽楷慢慢吐出一口气。
“沈哥,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我确实猜不全。”
“可有一件事,我敢肯定。”
“那就是,你这个局,成不了。”
沈砚辞脸上的笑,淡了不少。
他伸手拿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小口。
“接着说。”
“不是只有我看出来了。”
陆泽楷目光移开,瞟了眼关紧的房门,又转回来看向沈砚辞。
“刚走的高子昂、温景然、季沐阳。”
“还有他们家里的长辈,心里多半都有数”
沈砚辞放下茶杯,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既然都看明白了,那他们为啥还愿意掺和进来,点头答应?”
“关键点就在这。”
陆泽楷身子往前靠了一点,手搭在桌边。
“他们愿意进来,不是觉得你拿下远达这个法子可行。”
“是以为,这是沈家上面的安排。”
“有沈家这块牌子摆在那儿,没人敢说不。”
沈砚辞听完,嘴角又扬起来,看着一副坦然的样子。
“本来就是啊。”
“我从头到尾,就是打着沈家的旗号,借着沈家的名头做事。”
“这哪里不对?”
陆泽楷摇了摇头,眼神沉了下来。
“问题大了。”
他坐直身子,盯紧沈砚辞。
“这不是沈家安排的局。”
“从头到尾,就是你沈砚辞自己打的主意。”
沈砚辞脸上的神色僵了一下。
跟着扯出一抹笑,身子往前一探,两只手撑在桌子上。
“泽楷,你这话就说得太离谱了。”
“我姓沈,本来就是沈家的人。”
“你是不是想多了?”
陆泽楷半点没被他带偏。
声音比刚才更稳,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你,代表不了沈家。”
屋里静了有好一会儿。
沈砚辞脸上那点打趣、轻视、放松的样子,一点点没了。
脸色冷了下来。
“……接着说。”
陆泽楷没有马上说话,伸手提起茶壶,给他添上热茶。
热水倒进杯子,飘出细细一缕热气。
“沈哥,你跟沈叔,在沈家,其实一点实权都没有。”
“这些年沈叔在外头闯,看着风光,名头很大。”
“可沈家那些长辈,从来没站出来帮你们说过一句话。”
“真遇上要命的大事,沈家连个态度都不肯给。”
沈砚辞端起刚续满的茶杯。
杯口抵在嘴边,迟迟没喝。
半张脸都被杯子遮住,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
只有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一点。
陆泽楷琢磨着该怎么开口,这种豪门里见不得人的私事,最是戳人痛处。
“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讲。”
“说出来,对沈叔不尊重,也不合规矩。”
“可今天话都说到这一步,我只能讲了。”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
“沈叔,不是沈家正房夫人生的。”
“这恐怕是你们沈家最大的忌讳,没人敢随便提。”
“对外都说沈叔是沈家二公子。”
“可在沈家内部,那些嫡系,根本不认他这个身份。”
沈砚辞拿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所以你该明白了吧。”
陆泽楷盯着他的眼睛。
“你代表不了沈家。”
“沈家从心底里,就没把你们父子当成自己人。”
茶室彻底死寂。
沈砚辞慢慢把茶杯放到桌子上,抬眼看向陆泽楷。
忽然笑了起来。
陆泽楷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一下子就想通了。
“沈哥……”
“你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远达。”
“是温景然、高子昂、季沐阳他们三家!”
沈砚辞望着他,笑了笑,轻轻点了下头。
不否认,也不多说一句。
摆明了就是认了。
“接着说。”
陆泽楷喉结动了动,后背已经冒出一层薄汗。
谁能料到,这人算计得这么深。
“你故意挑唆我们几家,去跟远达死磕。”
“互相耗着,拼各自的家底。”
“我们要吃亏,远达也会被伤到。”
“等到两边都没力气了,你再出来收拾局面,捡现成的好处。”
沈砚辞往椅背上靠了靠,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还是不吭声。
可他这副样子,等于全都认下了。
陆泽楷心里一阵发凉,口气一下子冷硬起来。
“沈哥。”
“这么讲,连我父亲在内,我们所有人,都只是你的棋子?”
沈砚辞脸上一点愧色都没有。
反倒觉得这话有点好笑。
“泽楷,话别讲得这么刺耳。”
“做生意这一行,大家本来就是互相借力,谁都可能是棋子。”
“你爹是,你是,我也一样。”
“差别就一点,谁能撑到最后,还能留在桌上。”
他身子往前一探,眼睛死死盯住陆泽楷。
“既然你都看明白了,那我就直说了。”
“我们俩搭伙一起干。”
“等这事了结,高家、温家、季家手里所有产业。”
“我们对半拆开,一人一半,谁都不吃亏。”
陆泽楷半天没出声。
低着头,眼睛盯着桌子。
手指放在膝盖上,一下下胡乱敲着,没个准节奏。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眼里那些冷意、防备,全都收了起来。
嘴角慢慢扯出一点笑。
伸出手,手心朝上,“沈哥,合作愉快。”
沈砚楷低头瞅了瞅那只手,笑出声来。
伸手跟他握到了一起。
“识时务。”
“你选了最稳妥、能活命的一条路。”
握完手,他抬手拍了两下。
门外的大壮推开门走了进来。
飞快扫了一眼陆泽楷,眼中的杀气一闪而过。
“送泽楷下楼。”沈砚辞开口吩咐。
大壮点头,侧身让出通道。
陆泽楷站起身,扯了扯衣服下摆。
对着沈砚辞微微颔首,迈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槛处,他脚步顿了顿。
回头,看了眼坐着不动的沈砚辞。
“沈哥,明天见。”
说完,抬脚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一点点飘远,最后听不见了。
茶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砚辞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
嘴角的笑,又深了些许。
……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一楼。
门缓缓打开。
陆泽楷抬步走出。
来到路边自己的车子旁,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车子启动,慢慢驶出老巷,汇入主干道车流。
他摸出手机,翻出父亲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
“爸。”
“沈砚辞的底,我摸透了。”
电话那头,陆振邦的声音沉稳厚重。
“讲。”
“远达只是幌子。”
“他真正要吞的,是温、高、季三家。”
“他就是想让我们四家跟远达死磕。”
“等双方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收割。”
“所谓的分羊局,分的根本不是远达的产业,是我们几家的家底。”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再开口时,陆振邦的语气明显凝重了不少。
“你答应合作了?”
“答应了。”
陆泽楷眼底闪过一丝后怕,心里莫名发寒。
“不答应,我今天未必能安稳走出那间茶室。”
“立刻回家。”陆振邦沉声道,“回来细说全部经过。”
“好。”
挂断电话,陆泽楷把手机放在腿上。
沈砚辞这人。
看着温文,待人谦和。
骨子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心思狠,胆子大。
跟这种人合作,步步都是险棋。
往后,必须打起十二分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