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的灯昏黄,照在桌面上摊开的几本复习资料上。
浩楠坐在木椅上,手里捏着一支钢笔,却没有写字。
他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自己这个“老二”的身份。
家里三个孩子,姐姐浩怡是老大,弟弟浩檀是老幺。
中国人的家庭,历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疼老大,爱老幺,中间那个,往往就成了被忽略的那一个。
浩楠就是被夹在中间的那个。
他不是没有感受过这种差别。
小时候,姐姐浩怡刚上学,母亲每天早起给她扎辫子,煮鸡蛋,千叮咛万嘱咐,生怕她在学校受了委屈。
弟弟浩檀出生后,更是全家的宝贝疙瘩,父亲任世和下了班第一件事就是抱他,母亲把最好的奶水、最软的布料都留给了小儿子。
浩楠呢?他好像从记事起,就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这句话,他听了不下一百遍。
“你姐姐是女孩子,要多照顾她。”这句话,也听了不下一百遍。
可谁来照顾他呢?没有人说过。浩楠也从不问。
他从小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最靠谱,别人,包括父母,都是指望不上的。
有一年冬天,母亲买了三个苹果。
最大的给了姐姐,最红的给了弟弟,剩下那个最小的、表皮还有块磕碰淤青的,递给了他。
母亲说:“浩楠,你是老二,懂事,吃这个小的。”
他接过苹果,没说话,咬了一口,酸得牙根发软。
他没吐,也没抱怨,就那么一口一口吃完了。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主动要苹果吃了。
不是不爱吃,是不想再被人提醒——你是老二,你不配拿最好的。
还有一次,他考试得了全班第一,兴冲冲地跑回家报喜。父亲正在教弟弟写毛笔字,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母亲在厨房做饭,隔着门喊了一句“知道了,别打扰你弟弟”。
他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奖状,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悄悄把奖状塞进了书包最底层。
后来那张奖状,他一直夹在一本旧字典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这个念头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是在无数个被忽略的瞬间里,一点一点扎进他骨子里的。
他记得小学三年级那年,学校组织春游,每个学生要交五毛钱。他回家跟母亲说,母亲正在给姐姐缝新书包,头也不抬地说:“怎么又要钱?你姐姐上个月刚交了资料费,你弟弟还要买奶粉。家里哪有那么多闲钱?“
浩楠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他转身出了门,在大院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跑到废品收购站,把自己攒了半年的一摞旧课本和几个捡来的玻璃瓶卖了,凑了五毛钱。
那天春游,他玩得很开心,因为那五毛钱是他自己挣的,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主动伸手向父母要过零花钱。
不是不想要,是要不来,也不愿意要了。
要面子的人,往往最受不了的就是被拒绝。
浩楠从小就要强,他宁肯自己想办法,也不愿低三下四地求人,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亲爹亲妈。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看场子的张老汉探进头来:“小任,还没睡呢?”
“张叔,您先歇着,我再看会儿书。”浩楠回过神来,笑了笑。
“年轻人就是精力旺。”张老汉嘟囔了一句,缩回了头。
浩楠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复习资料,思绪却又飘回了那些年的暑假。
别人家的孩子,暑假就是玩。
下河摸鱼,上树掏鸟,满院子疯跑,晒得黢黑也不在乎。
浩楠不行。
他从初中开始,每年暑假都要找点事做。不是父母逼的,是他自己要做的。
他闲不住,也不愿意闲着。在他看来,两个月的时间,如果全用来玩,那就是浪费。
浪费时间就是浪费钱,这个账,他算得很清楚。
第一个暑假,他去了预制板厂打零工。
那活儿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预制板又大又重,一块少说也有几百斤。
工人们用钢筋钩子勾住板边,喊着号子往卡车上装。
浩楠年纪小,干不了重活,就负责给预制板浇水养护。
夏天的太阳毒得很,水泥地被晒得发烫,他穿着一双破胶鞋,鞋底都快被烫化了,一天下来,脚底板全是水泡。
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姓刘,脸上有一道刀疤,看着吓人,其实人不坏。
他见浩楠一个半大孩子,每天来得比谁都早,走得比谁都晚,干活也不偷懒,就多给了他五块钱。
“小子,能吃苦。”刘工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要是没书读了,就来跟着我干。”
浩楠接过钱,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自己不会一辈子干这个。
但这五块钱,他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那是他人生中第一笔靠自己力气挣来的钱,比任何压岁钱都珍贵。
那个暑假,他挣了三十二块钱。
交了学费,还剩八块。他给自己买了一支新钢笔,剩下的钱,一分没花,全存进了一个铁皮盒子里。
那个铁皮盒子,是他从废品堆里捡来的,刷了层蓝漆,就是他的“保险柜”。
钥匙只有一把,拴在他的裤腰带上,睡觉都不摘。
他还在盒子盖上刻了四个字:“自力更生。”
字刻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后来的暑假,他又干过不少活儿。给建筑工地搬过砖,给副食店卸过货,给居委会抄过电表。
活儿都不轻松,钱也不多,但每一分都是他自己挣的,花起来心里踏实。
最让他难忘的,是卖冰棒那个夏天。
那年他十六岁,刚上高一。
暑假前,他就开始琢磨,干什么能多挣点钱。打零工是拿时间换钱,一个小时就那么多,干死了也有限。
他想来想去,觉得做生意才行。
低买高卖,中间赚差价,这才是来钱的路子。
他盯上了卖冰棒。那时候夏天热,冰棒雪糕是抢手货。一根冰棒批发价三分钱,零售价五分钱,赚两分;一根雪糕批发价一毛,零售价一毛五,赚五分。利润不低,而且卖不完的还能自己吃,省了买雪糕的钱。
但卖冰棒需要个箱子。那种木制的保温箱,里面铺着棉被,能保冷大半天。他去副食店问过,一个新箱子要八块钱,他买不起。
正好那段时间,家里请了个木匠打家具。木匠姓王,五十来岁,手艺好,话不多。
浩楠每天给他端茶递水,打下手,嘴甜得很。
王木匠被他缠得没办法,就用剩下的边角料,给他打了一个小小的木头箱子。
虽然比正经的冰棒箱小一圈,但也够用了。
“你这小子,脑子活泛。”王木匠把箱子递给他,“以后要是有出息了,别忘了王叔给你打的这口箱子。”
“王叔,您放心,我忘不了。”浩楠抱着箱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箱子有了,他又从家里翻出一床旧棉被,铺在箱子里。
第二天一早,他骑上家里那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冰棒箱,去了冷饮批发站。
批发站的人见他一个半大孩子,都觉得新鲜。
“小伙子,你这箱子能装多少?”
“先装五十根冰棒,二十根雪糕。”浩楠说得有模有样。
“哟,还挺懂行。”批发站的阿姨笑了,“卖不完可退不了啊。”
“放心,卖得完。”浩楠心里其实也没底,但嘴上不能软。
他骑着自行车,走街串巷,扯着嗓子喊:“冰棒——雪糕——五分钱一根——”
刚开始喊的时候,他还有点不好意思,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叫。后来发现,不喊根本没人注意到他。他咬咬牙,把心一横,扯开嗓子就喊。
喊了两天,嗓子就哑了,说话像公鸭叫。
他去药店买了一包胖大海,泡在水壶里,一边喝一边喊。
第一天,生意比他预想的好。
太阳大,天热,路上的人见了冰棒箱就围过来。
不到中午,五十根冰棒就卖光了。
雪糕卖得慢些,但到下午也卖完了。
他算了算账,除去本钱,净赚了一块二毛钱。
一块二,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
一碗牛肉面才两毛钱,一斤猪肉才一块钱。
他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找对了路子。
从那以后,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批发站进货,然后骑着自行车满世界跑。
专挑人多的地方去——工地门口、学校附近、电影院旁边、集市上。
哪里人多往哪里钻。
也有不顺的时候。
有一次下了雷阵雨,他躲在屋檐下,冰棒化了半箱,糖水顺着箱子缝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心疼得他直掉眼泪。
还有一次,被几个小混混拦住,抢了他几根雪糕,他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家扬长而去。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墙壁坐了很久。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没钱没势的人,连保护自己那点小生意的能力都没有。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最让他难受的,是路过那些大院的时候。
他骑着自行车经过那些住着干部和工程师的大院,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传出电视机的声音。
那时候《西游记》正火,《红楼梦》也在重播。
他能听到里面传来的主题曲,能听到孩子们的笑声。
他知道,那些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此刻正坐在凉席上,吃着冰棒,看着电视,无忧无虑。
而他,顶着大太阳,骑着自行车,汗流浃背,嗓子都喊哑了。
说不羡慕,那是假的。但浩楠心里清楚,羡慕没用。
人家有那个条件,他没有。
他的条件,就是这双手,这辆自行车,这个木头箱子。他只能靠自己。
牺牲是有收获的。
那个暑假,他整整卖了两个月冰棒,除去本钱,净赚了四十多块钱。
这笔钱,够他交一学期的学费,还能买不少书。
更重要的是,他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打工是拿时间换钱,天花板很低;做生意是拿本钱换钱,虽然有风险,但赚得更多。
他第一次尝到了“经营”的甜头。
虽然只是卖冰棒这种小买卖,但那种低买高卖、自己当老板的感觉,让他上瘾。
暑假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他收摊早,骑着自行车往回走,在火车站附近遇到一个姑娘。
姑娘二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蹲在路边哭。
浩楠本来不想管闲事,但他骑过去又骑了回来。
“大姐,你怎么了?”
姑娘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我是从外地来的,想做点小生意,可是……可是钱被人偷了,连冰棒箱子都买不起……”
浩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后座上的冰棒箱。那箱子虽然旧了,但还能用。他犹豫了一下,说:“我这箱子,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吧。”
姑娘愣住了:“这……这怎么行?”
“没事,我暑假也快结束了,用不着了。”浩楠把箱子从后座上解下来,递过去,“你拿着,好歹能做点小生意,总比蹲在这里哭强。”
姑娘接过箱子,眼泪又下来了:“小兄弟,你真是好人。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我以后一定把钱还给你。”
“不用还了。“浩楠摆了摆手,“你好好做生意就行。”
说完,他骑着自行车走了。没了箱子,后座空落落的,他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可回到家,母亲得知他把冰棒箱送人了,当场就发了火。
“你是不是脑子缺根弦?”母亲叉着腰,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那箱子是王叔白给你打的?那棉被是家里的!你说送人就送人?你知道一个箱子多少钱吗?八块!八块钱你知道要挣多久吗?”
“妈,人家姑娘遇到难处了……”
“难处?这世上有难处的人多了去了,你管得过来吗?”母亲越说越气,“我看你就是读书读傻了,心善得没边儿了。你姐姐下个月要买新衣服,你弟弟要交学费,家里哪样不要钱?你倒好,把吃饭的家伙送人了!”
浩楠低着头,不说话。
他知道母亲说的有道理,但他不后悔。
那个姑娘的眼神,他忘不了。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他太熟悉了。他帮不了所有人,但能帮一个是一个。
父亲任世和在一旁抽烟,没说话。等母亲骂够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行了,骂两句就行了。孩子心善不是坏事。不过浩楠,你记住,行善也要量力而行。自己都顾不过来的时候,先顾好自己。”
“知道了,爸。”浩楠点点头。
他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有自己的主意。
量力而行是对的,但该帮的时候,他还是会帮。
这是他的本性,改不了。
从那以后,浩楠就更坚定了一个信念——一定要有钱。不是为了享受,是为了有底气。
有钱了,就不用看别人脸色;有钱了,就能帮自己想帮的人;有钱了,说话才有分量。
但他也知道,光靠卖冰棒、打零工,是挣不到大钱的。那些都是体力活,是最底层的谋生手段。
要想真正改变命运,还得靠脑子,靠知识。
这也是他为什么一定要考成人高考的原因。
值班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浩楠翻开日记本,拿起笔,在扉页上写下了一行字:“靠人不如靠己,求人不如求己。”
这行字,他写过很多遍。从初中到现在,每一个日记本的第一页,都是这行字。
这是他的座右铭,也是他活了这么多年总结出来的最朴素的道理。
他想起姐姐浩怡。
浩怡比他大三岁,去年刚参加工作,在一所小学当老师。姐姐从小就是父母的骄傲,学习好,人也乖巧,嘴甜,会来事。
参加工作后,第一个月发了工资,就给母亲买了一件的确良衬衫,给父亲买了一条烟,给弟弟买了一套文具。全家都夸她孝顺、懂事。
浩楠也想给家里买东西,但他的工资,除了吃饭买书,所剩无几。他不是不想孝顺,是能力有限。但他心里憋着一股劲——等他以后有出息了,一定让全家人都过上好日子。
弟弟浩檀还在上学,成绩一般,但胜在年纪小,是家里的老幺,谁都让着他。
浩檀性格活泼,嘴甜,跟父母的关系比浩楠亲近得多。浩楠有时候看着弟弟在父母面前撒娇,心里会有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但他从不表现出来,只是默默走开,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不是不渴望父母的疼爱,只是早就习惯了没有。
习惯了,就不觉得缺了。或者说,即使缺,也不会说出来。说出来又能怎样呢?只会让人觉得矫情。
浩楠合上日记本,又翻开了复习资料。
距离成人高考成绩出来,还有半个多月。这半个多月,他一天都不敢浪费。
他已经想好了,如果过了分数线,就去读函大。学费自己筹,不够就去借,或者再找点兼职做。总之,不能让家里出钱。
父亲本来就不看好法律专业,要是再让他掏学费,指不定要说什么。浩楠不想听那些话,也不想欠这个人情。
如果没过呢?那就明年再考。
他还年轻,耗得起。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他就不信考不上。
主意打定了,就不轻易改变。这是浩楠的性格——一旦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想起在周材站的那些日子。工友们干完活,就聚在一起闲聊。东家长西家短,谁家的媳妇跟人跑了,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老人去世了。聊得热火朝天,唾沫横飞。
浩楠从不参与。他要么坐在角落里看书,要么趴在桌上写东西。工友们一开始还叫他,后来见他总是不参与,也就不叫了。
有个叫赵姐的女工,四十来岁,嘴碎,有一次当着众人的面说:“小任啊,你天天看那些书有啥用?咱们这站里,认不认字都一样干活。你看我们,不也干得好好的?”
旁边几个女工跟着笑。浩楠抬起头,平静地说:“赵姐,人各有志。您觉得干活好,我觉得看书好,互不耽误。”
赵姐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从那以后,背后说他清高、装文化人的人更多了。有人说他是“书呆子”,有人说他“白日做梦”,还有人说他“不安分,早晚要吃亏”。浩楠听到了,也不生气,只是笑一笑。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坏,就是闲的。每天干着重复的活儿,聊着重复的天,日子一眼望到头。
他们需要点谈资,而他这个异类,正好成了最好的话题。他不怪他们,只是觉得可悲。一个人要是连想改变的念头都没有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他不在乎。人有了目标,就会轻看周围的一切。环境恶劣又怎样?别人议论又怎样?
这些都不能改变他的方向。他的眼睛盯着的是前方,不是脚下的泥坑。
有一次,李站长喝了点酒,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任啊,不是我说你,你天天看那些书有什么用?咱们这单位,是国企,铁饭碗,你好好干,以后转了正,娶个媳妇,生个孩子,一辈子就安稳了。考什么大学?那都是虚的。”
浩楠笑了笑:“李叔,人各有志。您说的安稳,是挺好。但我还年轻,想再折腾折腾。”
“折腾?”李站长摇摇头,“折腾来折腾去,最后还不是一样?我年轻的时候也折腾过,怎么样?还不是在这站里当站长?听叔一句劝,别瞎折腾了。”
浩楠没再说话。
他知道李站长是好意,但他不认同。安稳是好,但安稳不等于混吃等死。他才二十出头,要是现在就看到了退休的样子,那这一辈子还有什么意思?
他要的不是安稳,是改变。是从底层爬上去,是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是让父母为他骄傲,是让自己不再因为没钱而束手束脚。
这个目标,说出来可能会让人笑话。
一个拧螺丝的,还想改变命运?但浩楠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路是自己走的,不是别人说出来的。
夜深了,浩楠打了个哈欠。他合上书,准备睡觉。值班室的床很小,是一张折叠床,铺着薄薄的褥子。
但他睡得很踏实。因为他知道,每一天都没有虚度,每一天都在朝着目标前进。
躺下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复习资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页上,银白一片。
他忽然想起白天发生的一件事。
下午的时候,他去材料科领办公用品,在走廊里遇到了分公司的王副经理。
王副经理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着很有学问。他身边跟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意气风发。
浩楠侧身让道,听到王副经理对那个年轻人说:“小周啊,你这次从政法学院毕业,分到我们分公司,是重点培养对象。好好干,以后前途无量。”
那个年轻人笑着说:“谢谢王经理栽培,我一定努力。”
两人说着话,从浩楠身边走了过去。浩楠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政法学院。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学校。那个年轻人,读的是全日制,毕业就直接进了分公司机关,是重点培养对象。而他,只能考成人高考,读函授,毕业了还不知道能不能用上。
差距是明摆着的。但浩楠没有气馁。全日制又怎样?函授又怎样?关键看个人。他相信,只要肯学,函授出来的,未必比全日制的差。
但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像一根刺,扎在了他心里。他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也要像那个人一样,穿着笔挺的西装,走进机关大楼,堂堂正正地坐在办公室里。
不是为了攀比,是为了证明自己。证明他这个“老二”,这个被人忽略的孩子,这个拧螺丝的工人,也能靠自己的努力,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浩楠躺到床上,闭上了眼睛。黑暗中,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遇到王副经理和那个年轻人的同一天下午,父亲任世和在机关里,也听到了一些风声。
分公司要搞机构改革了。
上面来了文件,要求精简人员,提高效率。周材租赁站虽然目前效益不错,但也在改革的范围内。
据说,要裁掉一批临时工,还要调整正式工的岗位。更有人说,周材站可能要从分公司独立出去,自负盈亏,到时候是不是还能保持现在的效益,谁也说不准。
任世和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咯噔一下。
浩楠刚到周材站没多久,虽然是全民所有制的指标,但毕竟还没完全转正。这个节骨眼上搞改革,会不会影响到浩楠?
他本想晚上回家跟浩楠说说,但转念一想,浩楠正在等成人高考的成绩,压力已经够大了,还是先别告诉他了。等事情明朗了再说。
可任世和不知道的是,这场改革的风暴,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它不仅会影响周材站,还会影响到整个分公司,甚至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包括浩楠的。
更让任世和没有想到的是,那个从政法学院毕业分到分公司的年轻人小周,不是别人,正是他老战友的儿子。老战友前几天还给他打过电话,说儿子分到了分公司,让他多关照关照。任世和当时满口答应,可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个党办主任,在人事上说不上什么话。
而这一切,浩楠都还蒙在鼓里。他只知道,自己的路要自己走,自己的梦要自己圆。
至于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是惊喜还是意外,他都不怕。因为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一切。
夜更深了。
值班室里,浩楠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在他的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关于未来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
路的尽头,有一扇门,门里透出光亮。他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走过去。
不管路上有多少荆棘,多少泥泞,他都要走过去。
因为他是任浩楠。他是家里的老二,是被忽略的那一个,但也是最倔强的那一个。他的路,只能自己走。谁也靠不了,谁也别想拦住他。
而那扇门后面的世界,正在等着他。他不知道门后是坦途还是坎坷,但他知道,只要勇敢地推开那扇门,他的人生就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