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师办公室的窗户开着,九月的风裹着街边梧桐叶的味道飘进来,落在桌上那张皱巴巴的分配意向表上。
浩楠坐在对面的木椅上,脊背挺得很直,指尖却微微泛白。
"你确定?"张老师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点难以置信,"工农鞋厂效益不算差,集体企业也是正经单位,多少人挤破头想进。"
"张老师,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浩楠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鞋尖上,"可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合适。我一个技校毕业的男生,进了鞋厂,天天跟一帮大姐大妈打交道,学不到什么技术,也没什么奔头。"
张老师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他手里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两圈,最终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浩楠啊,"张老师的语气缓了下来,"现在是什么形势你也清楚。国营大厂都在缩编,能进集体企业已经不错了。没关系没背景,人家凭什么要你?"
"我知道难。"浩楠抬起头,眼神很坚定,"可难归难,我不想将就。这一步走出去,就是一辈子的事儿。我宁肯多花点时间找,也不想进了一个不称心的单位,熬到退休。"
张老师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他带了这么多届学生,像浩楠这样心气高的不是没有,但大多碰了壁就回头了。
可浩楠不一样,这孩子骨子里有股拧劲儿。
"行吧。"张老师最终摆了摆手,"你的分配指标我先给你留着,暂时不往上报。但我把话撂这儿,名额有限,时间也有限。你要是最后找不到合适的,再回来找我。"
"谢谢张老师。"浩楠站起身,鞠了一躬。
出了办公室,浩楠靠在走廊墙上,深深吸了口气。
说不慌是假的。班上的同学陆陆续续都定了去向,有关系的进了国营大厂,没门路的也大多接受了集体企业的分配,像他这样主动放弃的,几乎没有。
马家强更是厉害,靠着未来老丈人的关系,进了精密配件厂——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全民所有制,班上不少人都羡慕得眼红。
浩楠攥了攥拳头。
羡慕吗?说不羡慕是假的。
可羡慕归羡慕,他有自己的盘算。
人活一口气,他就不信,凭自己的本事,找不到一条活路。
出了校门,他没直接回家,沿着街慢慢走。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脚步。
东街居委会。
五个红漆大字刷在灰色的墙面上,有些斑驳。
浩楠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想起胡光剑。
去年冬天,胡叔叔来家里喝酒,听说他待业在家,主动提过东街居委会这边有个五金厂,他跟居委会主任熟,可以帮忙引荐。
当时他还在犹豫技校的事儿,后来上了学,这茬就淡了。
现在想来,倒不失为一条路。
浩楠站在门口犹豫了几分钟,最终还是抬脚走了进去。院子不大,一排平房。他问了两个人,才找到主任办公室。
"进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干练。
浩楠推开门走进去。办公桌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着副黑框眼镜,正低头看报纸。
"您是王主任吧?"浩楠小心翼翼地问,"我叫任浩楠,是胡光剑胡叔叔介绍来的。去年您这边写标语,胡叔叔带我过来帮过忙。"
王主任把眼镜往下拉了拉,仔细看了他两眼,忽然笑了:"哦——是你啊,我想起来了。字写得不错。怎么,毕业了?"
"嗯,刚从技校毕业,正找工作呢。"浩楠点点头,"胡叔叔说您这边五金厂可能要人,我就过来问问。"
"坐,坐。"王主任热情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小胡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个好孩子,踏实能干。技校学的什么专业?"
"机械加工。"
"那正好对口。"王主任点点头,"我们下属这个五金厂,主要做汽车大灯配件,就是冲压活儿。厂子不大,二十多个人,但效益还可以,街道里的集体企业,活儿稳定。"
浩楠心里动了动。
集体企业,跟工农鞋厂一个性质。但不一样的是,这里有胡叔叔的关系,还有王主任这层人脉。
而且五金厂好歹是做机械加工的,跟他的专业沾边。
"王主任,那厂里现在还招人吗?"
"人倒是一直缺。"王主任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冲压这活儿,累,危险,你看厂里那些工人,十个有八个手上都带点残疾,断根手指头是常事儿。年轻人不愿意干,流动性大。"
浩楠心里咯噔一下。
"不过你放心。"王主任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笑了笑,"你是文化人,又有学历,哪能让你上机台干冲压?先做辅助工,打打杂,跑跑腿,熟悉熟悉情况。以后有机会,再说别的。"
浩楠松了口气,点点头:"那就麻烦王主任了。"
"麻烦什么。"王主任摆摆手,"这样吧,我带你去厂里看看,见见厂长,你也了解了解情况。"
五金厂就在居委会后面,隔了一个小院。
铁门有些锈迹,推开的时候吱呀作响。院子里堆着一些角铁和铁皮,地上油污斑斑。
一个大车间,门开着,里面传来哐当哐当的冲压声。
刚走到车间门口,一股浓重的机油味和铁锈味就扑面而来。
车间里光线不算好,几台冲压机床排成一排,每台机器旁站着一个工人。
浩楠扫了一眼,果然如王主任所说,好几个人的手上都缺了手指,疤痕狰狞。
他看得心里发寒。
"老周!老周在吗?"王主任扯着嗓子喊了两声。
最里面的办公室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五十岁上下,个子不高,很瘦,左腿有点瘸,走路一颠一颠的。
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脸色不太好看。
这应该就是周厂长了。
浩楠心里暗想。
"王主任,您怎么来了?"周厂长走到跟前,语气不冷不热的,眼神扫了浩楠一眼,带着点审视。
"这不是给你带人来了嘛。"王主任笑着拍了拍浩楠的肩膀,"这是小任,任浩楠,刚从技校毕业,学机械的,文化水平高,字写得也好。我想着咱们厂正缺人,就给你领过来了。"
周厂长又上下打量了浩楠一番,眉头微微皱着,没说话。
那眼神,浩楠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反正不太友好,像是在打量一个不速之客。
"技校毕业的?"过了好一会儿,周厂长才开口,声音沙哑,"我们这是小厂子,庙小,容不下高材生。"
话一出口,浩楠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语气,明显是不欢迎。
"老周,你这话说的。"王主任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咱们厂正需要有文化的年轻人。你看你这厂里,连个记账的都没有,乱七八糟的,有个文化人帮你打理打理,不好吗?"
"我这儿挺好的,不用。"周厂长梗着脖子说,"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再说了,我们是集体企业,招人的事儿,得开会研究。"
"研究什么研究。"王主任的语气也硬了点,"厂里缺人是事实,街道也有指示,要吸纳待业青年。人我给你带来了,先安排着干,工资从厂里走,有什么问题我担着。"
周厂长抿着嘴,脸色更难看了。
他瘸着腿在原地站了几秒,眼神阴沉沉地扫了浩楠一眼,那一眼,看得浩楠浑身不舒服。
"行吧。"周厂长最终憋出两个字,语气很不情愿,"既然王主任发话了,那就先试试。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们厂小,工资不高,活儿也累,干不了随时走人。"
"那是自然。"王主任点点头,又转头对浩楠说,"小任,你先跟着周厂长熟悉熟悉环境,有什么事儿,随时去居委会找我。"
"好的,谢谢王主任。"
王主任交代了两句就走了。
车间门口只剩下浩楠和周厂长两个人,机器的哐当声显得格外响。
周厂长没说话,转身就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进来吧。"
办公室很小,十来平米,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些零件和工具,到处都是油污。
桌上放着个算盘,还有几本翻得卷了边的账本,乱糟糟的。
"坐。"周厂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浩楠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有点局促。
"叫什么来着?"
"任浩楠。"
"哪个学校毕业的?"
"市二技校,机械加工专业。"
"哦。"周厂长点点头,又问,"跟王主任什么关系啊?"
浩楠愣了一下,如实说:"也没什么直接关系,是我父亲的一个朋友,胡光剑叔叔,跟王主任熟,介绍我来的。"
"胡光剑?"周厂长眯了眯眼,"哪个单位的?"
"机床厂的,跟我父亲一个单位。"
"哦。"周厂长又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靠在椅背上,瘸着的那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晃了晃,眼神打量着浩楠,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小伙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周厂长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点,但话里有话,"我们这个厂,小,破,没什么前途。你是技校毕业的,有文化,应该去找更好的单位,国营大厂什么的,窝在我们这儿,耽误了。"
浩楠看着他,没说话。
他听得出来,这是逐客令。
"我这人手底下,都是干了十几年的老工人,没什么文化,但踏实,肯干,知根知底。"周厂长继续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一个年轻人,有想法,有本事,来我们这儿,屈才了不说,大家也不好相处。"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很明白了。周厂长不想要他。
浩楠心里有点不舒服,但面上没表现出来。
他笑了笑,说:"周厂长,我没觉得屈才。我刚毕业,没什么经验,就是想找个地方踏踏实实学点东西。厂里不嫌我笨,我就好好干。"
周厂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冷:"行,有志气。那就先干着试试。试用期三个月,干不好,随时走人。工资嘛,学徒工待遇,一个月一百二,管一顿中午饭。"
"好。"浩楠点点头。
"那行,明天就来上班吧。"周厂长站起身,"我带你出去,跟大家打个招呼。"
两人出了办公室,周厂长拍了拍手,扯着嗓子喊:"都停一下!"
工人们陆续停下手里的活儿,转过头看过来。
一张张被机油和汗水染得黢黑的脸,眼神里带着好奇和麻木。
"这是新来的,叫任浩楠,以后就在咱们厂干了,做辅助工。"周厂长随手指了指,"大家多照应着点。"
没人说话,只有几个人点了点头,眼神漠然。
浩楠挨个看过去,心里沉甸甸的。
断指、伤疤、粗糙的手,每一样都在诉说着这份工作的危险和辛苦。
"行了,都干活吧。"周厂长挥挥手,工人们又转回头,机器重新哐当哐当地响了起来。
"你明天来,先跟着老刘,帮他打打下手,整理整理零件。"周厂长对浩楠说,"记住,车间里别乱碰,机器都吃人,出了事儿,我可不负责。"
"知道了,周厂长。"
从厂里出来,浩楠站在街边,深深吸了口气。
九月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心里却有点凉。
周厂长的态度,太明显了。
那不是一般的不欢迎,那是一种本能的排斥,一种警惕。
就像水泊梁山上的王伦,看着林冲上山,心里一百个不乐意,怕人家抢了自己的位置。
浩楠苦笑了一下。
自己一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能抢他什么位置?一个街道小厂的厂长,至于吗?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能理解。
周厂长腿有残疾,能坐到这个位置上,想必也不容易。
守着这么个小厂子,就是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忽然来个有学历、有关系的年轻人,他心里不踏实,也是正常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浩楠心里想。
反正他也没打算在这个五金厂长干。王主任说得对,先做辅助工,熟悉熟悉情况,以后有机会,能进居委会才是最好的出路。
而且最重要的是,学校的分配指标他还没动。
这个名额得留着,用在刀刃上。万一以后有更好的机会,国营单位什么的,这个指标就是敲门砖。现在就用在五金厂这种集体企业上,太浪费了。
浩楠盘算着,心里慢慢有了底。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刘冰玉正在收拾早上出摊的家伙事儿。
见浩楠回来,连忙迎了上来。
"咋样啊?工作的事儿有眉目了吗?"
"嗯,看了个地方,东街那边的五金厂,街道办的。"浩楠放下书包,帮着母亲收拾东西,"先干着试试。"
"五金厂?"刘冰玉皱了皱眉,"那活儿危险吧?我听说冲压机特别容易出事。"
"没事儿,我不上机器,做辅助工,打打杂。"浩楠安慰道。
"那工资呢?一个月多少钱?"
"学徒工,一百二。"
"一百二?"刘冰玉停下手里的活儿,有点惊讶,"这么少?工农鞋厂那边不是说能开一百七八吗?"
"鞋厂我没去。"浩楠说,"都是妇女,干的活儿也跟专业不沾边,没什么意思。"
"你这孩子……"刘冰玉叹了口气,"工资高就行呗,管什么沾不沾边的。"
"妈,先干着嘛。"浩楠笑了笑,"以后涨工资的机会多着呢。而且这个厂是居委会下属的,我跟那边王主任认识,以后说不定能调到居委会工作,那多好。"
"居委会?"刘冰玉眼睛亮了亮,"那可是好地方,坐办公室的。能行吗?"
"慢慢来呗,谁知道呢。"浩楠没把话说满。
正说着,院门一响,任世和下班回来了。
"听你妈说,你找着工作了?"任世和放下包,洗了洗手,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坐下。
"嗯,东街五金厂,街道集体的。"浩楠点点头,"胡叔叔介绍的,居委会王主任那边打了招呼。"
任世和嗯了一声,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慢悠悠地问:"学校的分配名额呢?用了?"
"没。"浩楠摇摇头,"我跟张老师说了,先留着。这个五金厂不用占名额,我自己找的。"
任世和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赞许:"嗯,留着好。那个名额金贵,不能随便用。集体企业,去了就是工人身份,一辈子翻不了身。名额留着,万一以后有机会进国营单位,那才是正途。"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个周厂长,人怎么样?"任世和忽然问。
浩楠愣了一下:"爸您认识?"
"见过几面,不熟。"任世和弹了弹烟灰,"老周这个人,心眼不大。腿是年轻时候在厂里出事故弄残的,后来调到街道,安排到五金厂当厂长。守着那个小厂子,跟守命根子似的,容不下人。你去了,少说话,多做事,别跟他对着干。"
"我知道了。"浩楠点点头。
父亲说得没错,跟他今天的感觉一样。
"还有,别在厂里出头。"任世和又补了一句,"你年轻,有文化,想表现是好事,但在那个地方,太出头了招人忌。先稳住,观察观察,看看情况再说。王主任那边是个靠山,但也不能全靠。周厂长毕竟是***,厂里的事儿,还是他说了算。"
"嗯,我记住了。"浩楠认真地听着。
晚上吃饭的时候,弟弟浩宇还在上初中,扒着碗问东问西,被母亲敲了敲筷子。
浩楠扒拉着碗里的饭,心里想着白天的事儿。
周厂长那张阴沉的脸,车间里哐当哐当的机器声,工人们手上的断指……一幕幕在脑子里闪过。
这条路,好走吗?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放弃了学校的分配,选择自己闯,就得承担后果。
吃完饭,浩楠回到自己屋里,拉开书桌抽屉,拿出信纸。
他有段日子没给林晚写信了。
现在工作的事儿总算有了点着落,也该跟她说说了。
铺开信纸,拿起钢笔,浩楠想了很久,才慢慢写下第一行字。
他告诉林晚,自己毕业了,工作的事儿还在折腾,暂时找了个街道小厂先干着。
他没说自己放弃了学校分配,也没说工农鞋厂的事儿,更没说马家强进了国营厂。
这些话,说出来显得自己太落魄。
写完信,浩楠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折好装进信封。
他从抽屉里拿出林晚的照片,就着台灯的光看了看。
照片上的姑娘站在中科大的校门口,笑得很灿烂。
浩楠轻轻叹了口气,把照片放了回去。
差距啊。人家在全国顶尖的大学里读书,前途无量;自己却在一个街道小五金厂里打转,还要看一个瘸腿厂长的脸色。
这就是人和人的差距。
但他没气馁。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条条大路通罗马,他就不信,自己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第二天一早,浩楠准时去五金厂上班。
周厂长给他安排了个师傅,姓刘,五十多岁,右手缺了三根手指头,看着怪吓人的。
但刘师傅人很和善,话不多,教东西很耐心。
浩楠的活儿很杂,整理零件、搬运材料、打扫卫生、帮着记记账,什么都干。一天下来,累是累点,但也充实。
车间里的工人大多很沉默,一天到晚也说不了几句话,只有机器的哐当声。
浩楠主动跟大家打招呼,也没几个人搭理他。
他也不在意,自己干自己的。
周厂长一天要出来巡视好几趟,每次路过浩楠身边,都要停下来看两眼,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和警惕。
浩楠假装没看见,该干什么干什么。
中午在厂里吃饭,食堂就是车间角落的一个小屋子。
饭菜很简单,一荤一素,米饭管够。
工人们吃饭的时候话会多一点,聊的都是家长里短。
浩楠端着碗,蹲在角落里,默默地听着。
这些话题,他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王主任来了一趟,把浩楠叫到办公室。
"怎么样?第一天上班,还习惯吗?"王主任笑着问。
"还行,刘师傅挺照顾我的。"
"嗯,老刘人不错,手艺也好,跟着他能学到东西。"王主任喝了口茶,又说,"老周那边,你别往心里去。他那个人,就是那个脾气。时间长了就好了。"
"我知道,王主任。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王主任点点头,"你好好干,我看好你。厂里现在缺个管行政和统计的,你有文化,合适。等过段时间,我跟老周说说,给你调调岗。总不能一直让你干杂活儿。"
"谢谢王主任。"浩楠心里一喜,连忙道谢。
"谢什么,都是应该的。"王主任摆摆手,"你是小胡介绍来的,我肯定要多关照。好好表现,机会多着呢。"
从王主任办公室出来,浩楠心里踏实了不少。
有王主任这句话,至少说明自己不是没人罩着。
下班路上,浩楠心情还不错。
虽然厂子破了点,工资低了点,厂长难相处了点,但总归是有了份工作,迈出了第一步。
可走着走着,他心里又隐隐有点不安。
周厂长今天看他的眼神,总让他觉得不太对劲儿。
那不只是不欢迎,更像是一种敌意,一种防备。
一个街道小厂的厂长,至于吗?浩楠想不通。但他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在厂里,得更小心才行。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
他想起了高中,想起了高考,想起了落榜那天的心情。
想起了林晚,想起了马家强,想起了班主任那张嫌弃的脸。
想起了技校两年的风光,想起了张老师的惋惜,想起了今天车间里那些断了手指的工人。
这一路走来,像做梦一样。
曾经以为考上大学是唯一的出路,后来觉得读个技校也不错,现在呢?
现在在一个街道小五金厂里当辅助工,一个月一百二十块钱,还要看一个瘸腿厂长的脸色。
这就是自己的人生吗?浩楠不甘心。他攥了攥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有点疼。
不甘心又能怎么样?路是自己选的。再难,也得咬牙撑下去。
而且,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王主任说了,以后有机会调岗,甚至进居委会。学校的分配指标还留着,万一以后有更好的机会,还能用。
路还长着呢。浩楠心里想。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要上班,得早起。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五金厂的周厂长家里,也亮着灯。
周厂长坐在饭桌前,喝着小酒,脸色阴沉。
"那个姓任的小子,今天来了?"他老婆一边收拾桌子一边问。
"嗯。"周厂长闷哼一声,喝了一口酒。
"王主任塞进来的?"
"可不是嘛。"周厂长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打着街道的旗号,往我这儿塞人。什么意思?觉得我老了,不中用了,想找人顶替我?"
"你想多了吧。"他老婆说,"不就是个刚毕业的毛孩子嘛,能干什么?"
"你懂什么。"周厂长瞪了她一眼,"这小子,技校毕业,有文化,还有关系。王主任把他弄进来,能是单纯当工人?我看啊,是想培养他,以后接我的班。"
"不能吧?"他老婆将信将疑,"你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说换就换?"
"哼,谁说得准。"周厂长又喝了一口酒,眼神阴鸷,"街道那边早就对我有意见了,嫌我年纪大,思想保守,厂子搞不出新花样。这姓任的小子,就是他们放进来的棋子。"
"那咋办啊?"他老婆有点慌了。
"慌什么。"周厂长冷笑一声,"厂子是我的,我说了算。想夺权?没那么容易。一个毛头小子,我还治不了他?"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走着瞧。"周厂长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想把我挤走,门儿都没有。"
夜色渐深,街上的灯一盏盏灭了。
浩楠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
他还不知道,自己刚踏入这个小小的五金厂,就已经被卷进了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他更不知道,周厂长的敌意,远比他想象的要深,要重。
而那张被他小心翼翼保留着的分配指标,也将在不久的将来,成为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步棋。
只是那步棋落在哪里,会带来什么,现在的他,还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