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书是在一个周一的上午送到的。
那天浩楠正在站里给一批回收的扣件上机油,手上沾满了黑乎乎的废机油,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这批扣件是从一个刚完工的工地上拉回来的,锈得厉害,螺丝都拧不动,需要先用废机油浸泡半天,然后再用扳手一个个拧开,坏的换掉,好的重新上油归类。
这活儿又脏又累,站里的正式工都不愿意干,推来推去,最后就落到了浩楠头上。
浩楠也不挑,让干就干。
他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大铁盆,盆里泡着半盆扣件,手里拿着一把扳手,一个个地拧。
拧开一个,就扔进旁边的筐里,然后再捞一个。
机械重复的动作,很容易让人走神。
他一边拧,一边想着心事。
成考成绩出来已经一个多月了,超过录取线四十多分,按说通知书早该到了。
但左等右等,就是不见踪影。
他心里有些打鼓,会不会是哪里出了问题?是地址写错了,还是录取环节出了什么岔子?
他想去教学站问问,但又怕白跑一趟,让人笑话。
就在这时,传达室的老张头站在院子门口喊:“小任,你的信!挂号信!”
浩楠心里一动,放下手里的活,在抹布上擦了擦手,走过去接过信。
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右上角贴着一张两毛钱的邮票,寄信地址一栏写着“中南政法学院成人教育学院”,字迹工整,是打印的。
信封右下角还印着学校的校徽,一个天平的图案,简洁而庄重。
他捏了捏信封,里面有一张硬纸,应该就是录取通知书了。
他没有当场拆开,而是把信揣进了工装口袋里,转身回到了工位上,继续给扣件上机油。
手上的动作没停,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终于来了。
从报名到考试,从等成绩到等通知书,前前后后折腾了小半年。
这小半年里,他表面上跟没事人一样,该干活干活,该看书看书,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现在,这根弦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一个人躲在值班室里,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上面印着“任浩楠同志:经湖北省成人高等学校招生委员会批准,你被我校法律系法学专业专科班录取,请于十月十五日持本通知书到市司法局教学站报到”。
下面盖着中南政法学院的大红公章,还有校长的签名章。通知书的背面,印着报到须知和注意事项,密密麻麻的一小面。
他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了枕头底下的铁皮盒子。
那个盒子里,放着他攒的钱、那支新钢笔,还有他的成考成绩单。现在,又多了一样东西。
他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站里的任何人。不是不想说,是觉得没必要。
说了又能怎样?赵姐她们最多说一句"哟,考上了啊,不错不错",然后继续聊她们的家长里短。
李站长可能会客气两句,但心里指不定怎么想。他不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下午,他去找李站长请假。
李站长的办公室在院子最里面,是一间小平房,门口挂着“站长室”的牌子。
浩楠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李站长的声音:“进来。”
浩楠推开门走进去。李站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漆都掉了一半。
见浩楠进来,他放下缸子,笑着说:“小任啊,坐,什么事?”
“李叔,我想跟您请个假。”浩楠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考上了中南政法学院的函授班,下个月十五号开学,以后每周六周日都要去上课,可能还要请几天假集中听课。”
他说完,心里有些打鼓。
虽然他觉得李站长应该不会为难他,但毕竟是请假,而且是长期请假,万一李站长不同意呢?
没想到李站长听完,二话不说,大手一挥:“好事啊!读书学习是好事,我支持!你放心去,站里的事有我呢。最近活儿也不多,你不在也不影响。”
浩楠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站长答应得这么爽快。
他本来还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什么“我会把工作安排好”“不会耽误干活”之类的,结果一句都没用上。
“谢谢李叔。”浩楠连忙说。
“谢什么。”李站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你爸当年对我有知遇之恩,没有你爸,就没有我的今天。你这点小事,我还能不答应?再说了,年轻人爱学习是好事,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你李叔就行。”
李站长说得轻描淡写,但浩楠心里跟明镜似的。
周材租赁站原来属于机关材料科,那时候父亲任世和是材料科的支部书记。
李站长那时候还不是站长,是材料科下面一个仓库的保管员,人老实,干活也踏实,但就是不会来事,在科里一直不受重用。
是任世和看中了他,一步步把他提拔起来,先当仓库组长,再当副科长,后来周材站从材料科分出来独立核算,又是任世和力荐,他才当上了站长。
可以说,没有任世和,就没有李站长的今天。
现在任世和虽然调到了党办当主任,不再管材料科的事了,但李站长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这份人情他一直记着。
浩楠是任世和的儿子,在他的站里工作,他自然要多关照。
别说只是请个假去读书,就是浩楠提出更过分的要求,他估计也不会拒绝。
更何况,最近周材站里的活儿确实不多。
天气冷了,建筑工地开工的少了,租赁钢管扣件的也少了,站里一天到晚没多少事。
浩楠在不在,影响不大。
“李叔,您放心,我不会耽误工作的。”浩楠说,“平时该干的活我一样不少干,周末上课,我提前把手里的事安排好。”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李站长笑了笑,“去吧,好好学,别给你爸丢脸。”
浩楠站起身,出了站长室。走在院子里,秋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深吸一口气,心里踏实了。
他知道,今天这假能请得这么顺利,靠的不是他自己,是父亲的面子。这就是关系的力量。在中国,有关系和没关系,那是天壤之别。他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现在体会更深了。
但他也清楚,关系只能帮他一时,不能帮他一世。父亲能帮他进周材站,能帮他请到假,但以后的路,还是得靠他自己走。书读得好不好,试考得怎么样,将来能不能用上这个文凭,全看他自己。
他不能辜负这个机会。
十月十五日那天,浩楠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先去院子里打了一盆凉水,洗了把脸,凉水激得他一哆嗦,困意全消。
然后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一件蓝色的中山装,是父亲穿过的,虽然旧了点,但洗得很干净,熨得平平整整。
裤子是一条灰色的的确良裤子,脚上穿了一双新的解放鞋。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还行,不像个工人,倒像个学生了。
他从铁皮盒子里取出录取通知书和学费,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帆布书包里。
学费是一百五十块,他攒了几个月才攒够,都是一块两块的零钱,他用橡皮筋扎成一捆一捆的。
除了学费,他还带了十块钱,准备中午吃饭用。
母亲刘桂兰还没起,他轻手轻脚地出了门,骑上自行车,往市司法局去。教学站就在司法局办公楼的四楼,门口挂着“中南政法学院襄樊教学站”的牌子,红底白字,十分显眼。
到了四楼,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男男女女,年纪大的四十多岁,年纪小的二十出头。
大部分人都穿着中山装或者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看着像是机关干部或者企事业单位的工作人员。
有人在抽烟,有人在看报纸,有人在交头接耳地聊天。
浩楠找了个角落站着,听旁边的人聊天。
“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在区政府办公室,你呢?”
“我在工商局,以后多关照啊。”
“好说好说,都是同学了。”
“我跟你说,我来读这个,就是为了评职称。我们单位规定,有了大专文凭,中级职称就能提前评。”
“我也是,我们单位要提拔干部,文凭是硬杠杠,没有文凭,能力再强也白搭。”
浩楠听着,心里有些感慨。这些同学,不是在行政事业单位,就是在国企上班,大部分都是从事公务的,手里多多少少都有点权力。
他们来读这个函授班,目的都很明确——评职称、提拔干部、混文凭。
像他这样在周材站当工人,纯粹是为了学知识、找出路的,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但他没有自卑。他觉得,能坐在这里上课,大家就是平等的。不管你是局长还是工人,进了这个教室,都是学生,都得听老师讲课。至于以后怎么样,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他只需要好好读书就行。
八点半,教室门开了。
大家鱼贯而入,找座位坐下。浩楠在倒数第二排找了个位置,放下书包,掏出笔记本和钢笔,等着上课。
他特意选了倒数第二排,既不会太靠前引人注目,也不会太靠后听不清课。
九点钟,教授来了。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走上讲台,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环顾了一下教室,然后开口说:“同学们好,我叫陈守义,是中南政法学院法律系的教授。这学期,由我来给大家讲授理学。”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法理学,是法学的基础学科,也是法学的灵魂。”陈教授推了推眼镜,“很多同学觉得法理学枯燥、抽象,没意思,不如刑法、民法那些部门法实用。但我告诉你们,不学法理学,你就不懂什么是法,不懂法的精神,不懂法的价值。你就算把法条背得滚瓜烂熟,也只是一个法律工匠,成不了法律人。”
浩楠听得入了迷。他本来以为法理学就是讲一些干巴巴的概念和理论,没想到陈教授讲得这么生动。
陈教授没有照本宣科,而是从一个个真实的案例讲起。
“我给大家讲一个真事。”陈教授说,“八十年代初,有一个地方的农民,因为家里穷,吃不饱饭,就把生产队里的一头牛偷偷牵走卖了。放在现在,这就是盗窃,判个几年也就完了。但在当时,定的是什么罪?‘破坏生产经营罪’。为什么?因为牛是生产队的生产资料,偷牛就是破坏集体生产。结果呢?这个农民被判了无期徒刑。就因为一头牛,一辈子就毁了。”
教室里一片哗然。
“觉得判重了是不是?”陈教授笑了笑,“这还不算重的。我再给大家讲一个。有一个工人,因为对领导有意见,就在墙上写了一句‘某某某是王八蛋’。结果被人举报了,定了个‘反革命标语罪’,判了十五年。就因为写了一句骂人的话,十五年的青春就没了。等他出来的时候,老婆改嫁了,孩子也不认他了,一个人孤苦伶仃,什么都没有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认真听。
“这些事,现在听起来像是笑话,但在当时,都是真实发生的。”陈教授的表情严肃起来,“为什么会这样?因为那时候我们的法律不健全,很多罪名都是凭空造出来的,什么‘反革命梦奸罪’‘反革命挂钩罪不讲卫生罪’,五花八门,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定不了的。一不小心,你就可能触犯一项罪名,连自己怎么犯的都不知道。”
浩楠听得脊背发凉。
他从来不知道,在那个年代,法律竟然是这个样子的。
他一直以为,法律就是法律,是公正的,是严肃的,没想到还有这么荒唐的时候。
“更可怕的是什么?”陈教授继续说,“是执法者没有法律意识。很多执法的人,自己都不懂法,不知道什么是合法,什么是非法。他们办案,靠的不是法律,是政策,是领导批示,是个人好恶。这样一来,冤假错案就不可避免了。”
他又讲了几个冤假错案的例子。
有一个是因为刑讯逼供,嫌疑人屈打成招,被判了死刑,结果几年后真凶落网,才发现判错了。
但人已经枪毙了,再也回不来了。还有一个是因为证据不足,仅凭口供就定了罪,嫌疑人在牢里待了十几年,才被平反昭雪。但十几年的光阴,谁来赔偿?
“我再给大家讲一个我亲身经历的事。”陈教授说,“八十年代末,我去一个地方调研,遇到一个老农民,他因为偷了村里的几只鸡,被定了‘盗窃罪’,判了三年。但问题是,那几只鸡是他自己家的,只是因为他跟村支书有矛盾,村支书就诬告他偷鸡。他申诉了无数次,都没有人理他。等他出来的时候,家已经散了,老婆病死了,孩子也送人了。你们说,这叫什么事?”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个故事震撼了。
“这些事,听起来离我们很远,但其实离我们很近。”陈教授说,“我们现在的法律,比过去健全多了,但还远远不够。有法不依、执法不严、违法不究的情况,依然存在。作为法律人,我们的责任,就是推动法治的进步,让这样的悲剧不再发生。”
浩楠听得津津有味。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课,每一个故事都让他震撼,每一句话都让他深思。他手里的笔不停地记着,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旁边的同学,有的也在认真记笔记,有的则在打瞌睡,还有的在小声聊天。浩楠不管别人,他只管好自己。这样的学习机会,对他来说太珍贵了,他不能浪费一分一秒。
中午休息的时候,浩楠没有出去吃饭,而是坐在教室里,一边啃着从家里带来的馒头,一边翻看上午的笔记。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但他吃得很香。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就着馒头,一顿午饭就解决了。
有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小伙子,你是哪个单位的?”中年男人问。
他穿着一身西装,打着领带,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看着像是个干部。
“我在省建一局周材租赁站。”浩楠说。
“省建一局?”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那你是工人?”
“嗯。”浩楠点点头。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屑:“工人也来学法律?学了有什么用?你们单位又不需要法务。”
浩楠笑了笑:“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说不定以后能用得上。”
“哼,”中年男人冷笑一声,“年轻人,有理想是好事,但也得面对现实。你一个工人,就算拿到了文凭,又能怎么样?还不是继续当工人?我们这些在机关的,拿个文凭还能评个职称、升个职,你拿了文凭,能干嘛?能转干吗?能进机关吗?别做梦了。”
浩楠没有反驳,只是继续看自己的笔记。他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在他们眼里,工人就是工人,一辈子都该是工人,想通过读书改变命运,就是痴心妄想。
但浩楠不这么想。
他觉得,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就算最后真的改变不了什么,至少他努力过,奋斗过,不会后悔。
中年男人见他不说话,觉得没趣,起身走了。
走的时候,还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不知天高地厚”。
浩楠听见了,但他没有在意。他翻开笔记本,继续看上午记的内容。
下午继续上课。陈教授依然口若悬河,从法的起源讲到法的本质,从法的作用讲到法的价值,中间穿插着各种真实的案例和故事。他讲课从来不看教案,想到哪里讲到哪里,但逻辑清晰,条理分明,让人听得入迷。
浩楠发现,陈教授讲课有一个特点——他从来不只讲授法律本身,而是把法律放在历史、社会、政治的大背景下去讲。
他会讲一个法律制度是怎么产生的,当时的社会环境是什么样的,这个制度又对社会产生了什么影响。这样一来,法律就不再是干巴巴的条文,而是有血有肉、有温度的东西。
一天的课听下来,浩楠的笔记本写了满满十几页。他觉得,这一天学到的东西,比他过去一个月自学的还多。
下课的时候,陈教授收拾好公文包,准备离开。浩楠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
“陈教授,您好。”浩楠说。
“你好,有什么事吗?”陈教授推了推眼镜,和蔼地问。
“我想问一下,除了教材之外,还有什么书可以推荐我们读的?”浩楠说,“我觉得光读教材不够,想多学点东西。”
陈教授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不错,有上进心。这样,你去买一本《论法的精神》,孟德斯鸠写的,还有一本《社会契约论》,卢梭写的。这两本书是法学的经典,虽然有些难读,但认真读下来,会受益匪浅。”
“谢谢陈教授。”浩楠连忙把书名记在笔记本上。
“不用谢。”陈教授笑了笑,“年轻人,好好学,法律这门学问,值得用一辈子去钻研。”
说完,陈教授提着公文包走了。浩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好像推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有公平,有正义,有理性,有他一直向往的东西。
从那以后,浩楠就开始了周材站和教学站两点一线的生活。
平时,他在站里上班,量尺、记录、拧螺丝、给扣件上机油,该干的活一样不少干。
干完活,别人闲聊的时候,他就坐在角落里看书,看法学教材,看陈教授推荐的经典着作。有时候看到精彩的地方,他会停下来,在笔记本上写几句心得体会。
晚上回到值班室,他就着台灯,再看两个小时的书,做一套练习题。张老汉半夜起来查岗,总是看到他的灯还亮着,就劝他:“小任,别熬太晚,身体要紧。”
他答应着,等张老汉走了,又继续看。
周末,他就骑着自行车去教学站上课。不管刮风下雨,他从来没有迟到过,也没有缺过课。
每次上课,他都坐在倒数第二排那个固定的位置,认真听讲,认真做笔记。陈教授讲的每一句话,他都尽量记下来,回去之后再慢慢消化。
同学们渐渐都知道了,班里有一个叫任浩楠的,是个工人,但学习最认真,笔记做得最好。有人佩服他,有人嘲笑他,也有人觉得他傻。但浩楠不在乎这些,他只在乎自己学到了什么。
法理学这门课,一共上了十二周。十二周下来,浩楠的笔记本写了满满三本,教材上画满了各种颜色的横线和批注。
他不仅把教材吃透了,还把陈教授推荐的《论法的精神》和《社会契约论》也读完了,虽然有些地方似懂非懂,但整体上有了一个大概的认识。
课程结束后,就是考试。
考试那天,浩楠依然起了个大早,骑着自行车去教学站。
教室里,同学们有的在临时抱佛脚,翻着笔记死记硬背;有的在交头接耳,商量着考试的时候怎么作弊;还有的满不在乎,觉得反正都是函授,考试就是走个过场。
浩楠找了个位置坐下,把笔和准考证摆好,静静地等着发卷。他心里很平静,没有一丝紧张。
因为他知道,这门课他学得很扎实,该掌握的都掌握了,考试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试卷发下来了。浩楠扫了一眼题目,有名词解释、简答题、论述题,都是陈教授上课讲过的内容。他拿起笔,开始答题。
名词解释,他一挥而就,每个概念都答得准确而简洁。简答题,他条理清晰,分点作答,每一点都有论有据。
论述题,他更是洋洋洒洒,不仅答出了教材上的内容,还结合了陈教授讲的案例和自己读经典着作的体会,写得有深度,有见地。
不到一个小时,他就答完了。
他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没有错误,然后站起身,交了卷。
他是第一个交卷的。
走出教室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背后投来的各种目光——有惊讶的,有不屑的,有羡慕的。但他都不在乎。他只知道,这门课他尽力了,问心无愧。
监考老师接过试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试卷上密密麻麻的字,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浩楠走出教室,秋高气爽,阳光明媚。他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轻松。
法理学这一关,算是过了。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宪法、刑法、民法、诉讼法……一门接一门,路还长着呢。
但他不怕。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考试的这一天,周材站里发生了一件事。
李站长接到了分公司的通知,说下周要派一个工作组来周材站检查工作,重点检查财务和物资管理。
李站长接到通知后,脸色就变了。
他把自己关在站长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整整一个下午都没有出来。
浩楠回去的时候,站里的气氛有些不对。
赵姐她们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见浩楠进来,立刻就不说了,各自散开去干活。浩楠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
他不知道,这场检查,会给他带来怎样的影响。
更不知道,他在站里的安稳日子,可能快要到头了。
后来他才从张老汉那里听说,李站长那天下午,把站里的账本能翻的都翻了出来,一本一本地核对,一直忙到天黑才走。走的时候,脸色铁青,一句话也没说。
夕阳西下,把周材站的院子染成了一片金色。钢管和扣件堆在院子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浩楠推着自行车,走出站门,回头看了一眼。他有一种预感,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而他,必须做好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不管前方是坦途还是荆棘,他都不会退缩,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