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查到的。
浩楠请了半天假,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去了市教育局。
九月的天,秋老虎还没走,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
他骑了四十多分钟,到教育局门口的时候,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门口的公告栏前围了不少人,都是来看成考成绩的。
有男有女,年纪大的四十多岁,年纪小的十八九。
大家挤在一起,伸长了脖子,一张一张地找自己的名字。
有人看到了成绩,喜笑颜开;有人没找到,脸色灰败;还有人看了分数,蹲在路边抽烟,一言不发。
浩楠把自行车靠在路边的树上,锁好,然后挤进了人群。他的个子不算高,在人群里只能看到前面人的后脑勺。
他踮起脚,一张一张地扫过去。第一张榜单,没有;第二张榜单,也没有。他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全是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难道没考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不可能,他对了答案,估过分,应该过线了。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第三张榜单上看。
终于,在第三张榜单的中间位置,他看到了“任浩楠”三个字。
总分二百八十六,录取分数线二百四十二。超过了四十四分。
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生怕是自己看错了。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小伙子,看完了让让,后面还有人呢。”
他这才回过神来,挤出人群,走到路边,扶着自行车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脸上,有些晃眼。
他想笑,嘴角往上扬了扬,又压了下去。四周人来人往,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旧工装、汗流浃背的年轻人,刚刚跨过了一道多么重要的门槛。
四十四分。这个分数,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他本来以为能过线就不错了,没想到超了这么多。数学还是拖了后腿,只考了五十多分,比他估的还低。
但语文和政治考得好,尤其是政治,几乎拿了满分。
法律基础那门,他答得也顺手,好多知识点都是他在值班室里就着台灯背过的,考卷上看到那些题的时候,他几乎不假思索就能写出来。
他掏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了那些在值班室里熬夜的日子。
冬天的时候,值班室里没有暖气,他裹着军大衣,脚边放一个暖水袋,一边搓手一边做题。
张老汉半夜起来查岗,看到他还在看书,总是摇摇头说:“小任,别熬太晚,身体要紧。”他答应着,等张老汉走了,又继续看。
夏天的时候,蚊子多,他点一盘蚊香,烟雾呛得人直咳嗽。工友们干完活都去乘凉了,他一个人趴在桌上,汗珠子滴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
都值了。
但他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
不是不想说,是觉得没必要。
说出来又能怎样呢?父亲不看好这个专业,说了又要念叨“政法系统没人,读了也白读”。
母亲不懂这些,最多说一句“考上了就好”,然后继续操心她的摊子。
姐姐弟弟也不会关心,姐姐满脑子都是她的学生和教案,弟弟只关心他的功课和球赛。
说出来,无非是多几句不咸不淡的客套话,或者父亲又要泼冷水。他不想听那些。
他只想把这个消息藏在心里,像藏一颗种子。等它生根发芽,长出枝叶,开出花来,再让所有人看。
他掐灭烟头,跨上自行车,往回骑。
风灌进衬衫里,凉丝丝的。他骑得不快,不紧不慢,像是在享受这段路。路过一家照相馆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橱窗里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学士服的年轻人,笑得灿烂。浩楠看了两眼,收回目光,继续往前骑。他想,等他函大毕业的时候,也来照一张。
回到周材站,他像往常一样干活。量尺,记录,拧螺丝,给扣件上机油。李站长喊他,他答应得干脆利落。
工友们说笑,他偶尔也搭一两句。没有人看出任何异样。
下午的时候,赵姐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小任,你成考成绩出来了吧?查了没?”
浩楠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查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
“我听我侄子说,昨天就出了,在教育局门口贴了榜。”赵姐眨眨眼,“你不去看看?”
“不急,反正过不过都那样。”浩楠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拧螺丝。
赵姐讨了个没趣,撇撇嘴走了。浩楠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暗暗庆幸。
还好他没说,不然这消息明天就得传遍整个站里。
他不想成为别人议论的对象,更不想听那些“读了也白读“的风凉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晚上回到家,饭桌上,父亲任世和果然没有问成绩的事。他最近太忙了,忙得连儿子考试的事都忘了问。
任世和在写一份申请。
他趴在堂屋的方桌上,面前摊着一沓稿纸,手里捏着一支钢笔,写几个字就停下来想一想,然后撕掉重写。
地上已经扔了好几个纸团,揉得皱巴巴的。
浩楠盛了一碗饭,在父亲对面坐下。他瞥了一眼稿纸,上面写着“关于调整工作岗位的申请”几个字,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父亲的字一向写得好,在单位里是数一数二的,每次写标语、出板报,都找他。
“爸,您要调岗?”浩楠问。
任世和头也没抬:“嗯。消防这一块儿,我干不动了。”
“干不动了?”浩楠有些意外。
父亲在机关党办当主任,分管单位消防,这在别人眼里是个清闲差事,平时也就是检查检查灭火器,组织组织消防演练,怎么会干不动?
任世和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不懂。现在上面抓安全抓得紧,消防这一块儿,出了事就是大事。上个月总公司刚开了安全会,通报了好几个单位的火灾事故,责任人都受了处分。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腿脚也不利索,万一真出点什么事,我担不起这个责任。不如让年轻人上,人家精力旺,跑得快,也学得快。”
他说的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
全部的实话是,他不想把精力都耗在单位里了。他要把心思放到生意上。
浩楠的妈,姓刘,叫刘冰玉。
去年开始,她在菜市场门口摆了个小摊,卖些针头线脑、袜子手套、毛巾肥皂之类的小百货。
摊子不大,一个折叠桌,一个货架,上面摆满了零零碎碎的东西。
赚的钱也不多,好的时候一天能卖三四十,差的时候只有十几块。但比在家里闲着强。
刘冰玉守摊是把好手。
她坐得住,也耐得住性子,跟来来往往的顾客都能聊上几句。
谁家的媳妇怀孕了,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她都知道。顾客来了,她笑脸相迎;顾客走了,她笑脸相送。买多买少,她都一样热情。所以她的摊子,回头客不少。
但她也就只能守个摊。
进货、选品、定价、和批发商砍价,这些她都不行。
她进货,人家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从来不知道砍价。选品,她看什么好看就进什么,也不管好不好卖。定价,她定的价总是比别人低,卖了半天也赚不了几个钱。
更别说和房东交涉、办营业执照、跟工商所税务所的人打交道了。
这些事,她一听就头疼,更别说去办了。
这些事,全靠任世和。
任世和是个能人。
他写得一手好字,能说会道,在机关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处理过?办这些事,对他来说不算难。但难就难在,他现在还是机关的人,上班时间不能乱跑,只能利用午休和下班时间去跑。来来回回,折腾得够呛。
所以他想调岗。不是升官,是找个更清闲的位置,最好是那种点个卯就能走的。这样他就能有更多时间打理生意。
“你妈那个摊子,现在看着小,但做好了,比上班强。”任世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现在政策好,允许个体户经营,街上做生意的越来越多。咱们不抓住这个机会,靠那点死工资,什么时候能翻身?你看隔壁老陈家,两口子都辞职下海了,听说一年赚的钱比上班十年还多。”
浩楠点点头:“爸,您说得对。”
他是真心觉得父亲说得对。
他从小就知道,靠死工资是发不了财的。一个月几十块钱,吃饭穿衣都紧巴巴的,更别说存钱了。
要想翻身,只能做生意。虽然他现在还在单位里上班,但他心里清楚,单位不是长久之计。
尤其是这两年,国企改革的风声越来越紧,今天这个厂倒闭,明天那个厂裁员,谁知道明天会不会轮到自己?
多一条路,就多一份保障。
这也是他为什么要读函大的原因。
有了文凭,就有了干别的事的资格。
以后不管是考律师,还是去企业当法务,或者干脆自己干,都多了一块敲门砖。
文凭本身不值钱,但它能打开一扇门。门后面是什么,得靠自己走进去看。
他不求文凭能给他带来多大的富贵,但求在机会来的时候,他不会因为一张纸而被挡在门外。
“你姐和你弟,可不这么想。”任世和冷笑了一声,“他俩觉得做生意丢人,说出去不好听。”
浩楠没说话。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
姐姐浩怡在小学当老师,端的是公家饭碗,在她眼里,做生意就是“个体户”,是没本事的人才干的事。
有一次,她学校的同事问她“你妈妈是做什么的”,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我妈妈在家待着”。
回来后,她跟母亲闹了好几天脾气,说母亲摆摊让她在同事面前丢了人。
弟弟浩檀还在上学,满脑子都是“考大学、进机关、当干部”,对做生意更是不屑一顾。
他跟同学说“我妈在菜市场摆摊”的时候,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脸涨得通红。
有一次,他同学路过菜市场,看到了刘冰玉的摊子,回来跟浩檀说“你妈在卖袜子啊”,浩檀气得一整天没说话,回家后跟母亲说“你能不能别在我们学校附近摆摊”。
浩楠不这么想。他觉得做生意不丢人。
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光明正大,有什么可丢人的?那些瞧不起做生意的人,其实是瞧不起自己。
他们害怕改变,害怕冒险,所以躲在“单位”这个壳里,拿稳定当借口,混吃等死。
他们注定是拿时间换钱的人。
浩楠心想。一个月三十天,一天八小时,卖了时间换那点死工资。时间卖完了,钱也就没了。
一旦生病,一旦下岗,一旦单位不行了,他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而做生意不一样。
做生意是用钱生钱,用脑子生钱。
虽然有风险,但上限高。做得好,一个月赚的钱可能比上班一年还多。
当然,他不会把这些话说出来。
说出来,姐姐弟弟又要觉得他“异想天开”“不务正业”了。
饭吃完了,任世和又趴在桌上写申请。
浩楠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
母亲刘冰玉还没回来,她每天要守摊到天黑才收摊。
浩楠洗完碗,擦了擦手,说:“爸,我去接我妈。”
“去吧。”任世和头也不抬,“顺便把摊子上的货理一理,明天该进货了。对了,你妈说袜子快卖完了,让你提醒我明天去批发市场。”
“知道了。”浩楠应了一声,推上自行车,出了门。
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菜市场门口,大部分摊位都收了,只有母亲的摊子还亮着一盏小灯。那灯是个充电式的台灯,夹在货架上,光线昏黄,照得摊子上的袜子手套影影绰绰。
刘冰玉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织着毛衣,时不时抬头看看有没有顾客。她的眼睛不太好,织毛衣的时候要凑得很近,眉头皱着,很吃力的样子。
“妈,收摊吧。”浩楠走过去。
“再等会儿,这会儿下夜班的人多,说不定还能卖几双袜子。”刘冰玉头也不抬,手里的毛衣针飞快地动着。
浩楠没再说什么,蹲下来帮着整理摊子上的货。袜子按颜色分好,十双一捆,用皮筋扎起来。
手套按大小码齐,左手右手配成对。针头线脑归置到一个铁盒子里,别针、顶针、扣子,各放各的位置。他干这些活很熟练,从母亲摆摊第一天起,他就经常来帮忙。
“今天卖了多少?”浩楠问。
“还行,卖了二十多块。”刘冰玉叹了口气,“就是房租又涨了,这个月多交了五块。”
“房东又涨了?”浩楠皱了皱眉。
“可不是嘛。”刘冰玉放下毛衣,“那房东姓王,是个胖子,笑面虎。上个月刚涨过,这个月又涨。我说他,他还说'现在什么不涨价?你嫌贵可以走,后面想租的人排着队呢'。你说气人不气人?”
“我爸没去找他说?”
“说了,没用。那胖子油盐不进。”刘冰玉摇摇头,“你爸说了,不行就换个地方。但换地方哪有那么容易?好地段都被人占了,偏的地方又没人去。你爸这几天正在打听,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
浩楠没说话。他知道,这些事最后还得父亲去跑。父亲这几天为了这个摊子,确实操了不少心。
从准备物资开始,就是父亲一手操办的。摆摊用的货架、折叠桌、遮阳棚,都是父亲跑了好几个旧货市场淘来的,比买新的便宜了一半。
那个货架,是父亲从一个倒闭的小商店里买来的,回来自己刷了层漆,跟新的一样。
进货的渠道,也是父亲托人打听的。他有个老战友,在百货公司当采购,通过这个关系,直接从厂家拿货,比在批发市场拿便宜不少。
第一次进货,父亲骑着自行车,后面驮着两大包货,骑了一个多小时才回来,累得满头大汗。
和房东交涉,更是父亲的事。刘冰玉嘴笨,说不过人家,每次都被房东怼得哑口无言。
任世和去了就不一样,他能说会道,又懂政策,每次都能把房东说得一愣一愣的。虽然最后房租还是涨了,但至少没涨得那么离谱。
有一次,房东想把摊子收回去给自己亲戚,任世和拿着租赁合同,一条一条地跟他讲,最后房东没办法,只能作罢。
办理各种证件,也全是父亲在跑。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税务登记证,一个都不能少。
少一个,工商所的人就来查,轻则罚款,重则没收货物。任世和在机关里认识几个人,跑这些事比普通人顺利些,但也得请客送礼,说好话,陪笑脸。
有一次,为了办税务登记证,他请税务所的人吃了顿饭,花了半个月的工资,心疼得刘冰玉念叨了好几天。任世和却说,这钱不能省,省了小钱,以后要吃大亏。
和主管部门打交道,就更复杂了。
工商所、税务所、城管、街道办,哪个都不能得罪。哪个庙里的香没烧到,都可能给你小鞋穿。
任世和深谙此道,每个月该给谁送条烟,该给谁送瓶酒,他心里都有一本账。这些事,他从不跟刘冰玉说,怕她心疼钱。
这些事,刘冰玉都不懂,也插不上手。
她能做的,就是守好这个摊子,把每一分钱都算清楚,不弄丢,不花错。每天收摊后,她都要把钱盒里的钱数一遍,一毛一毛地数,数完了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那个小本子,记得密密麻麻,哪天卖了多少钱,进了多少货,花了多少开销,一清二楚。她识字不多,很多字不会写,就用画圈、画杠代替,但她自己看得懂。
浩楠知道,母亲不是做生意的料。她太老实,太心软,不会砍价,不会变通,遇到难缠的顾客就不知道怎么办。
有一次,一个妇女买了三双袜子,砍了半天价,最后还拿走了两根针,刘冰玉也没说什么。
还有一次,一个小伙子拿了一张假一百的来买东西,刘冰玉没看出来,找了人家九十多,等发现的时候,人早没影了。她心疼得好几天没睡好觉。
但她勤快,能吃苦,守得住。这就够了。
现在政策好,下海的人越来越多,个体户的地位也在慢慢提高。这个机会要是不抓住,等以后大家都反应过来了,就晚了。靠死工资,永远不可能翻身。
“浩楠,你爸说要调岗,你知道不?”刘冰玉忽然问。
“知道,他今天跟我说了。”
“你说他调岗了,工资会不会少?”
“可能会少一点,但清闲了,有时间打理生意。”
“唉,“刘冰玉叹了口气,“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好好的机关干部不当,非要折腾这些。万一生意做砸了怎么办?你爸这个人,就是爱折腾,以前学裁缝,学养殖,学中医,哪样做成了?现在又要做生意……”
“妈,您放心,我爸心里有数。”浩楠安慰道,“再说了,不是还有我吗?我现在也上班了,能帮衬家里。”
“你那点工资,够你自己花就不错了。”刘冰玉笑了笑,“不过你比你姐你弟强,知道帮家里干活。他俩,哼,让他们来帮个忙,跟要他们命似的。上周让你姐来替我看半天摊,她回来抱怨了一晚上,说站得脚疼,说遇到的顾客都不讲理。你弟更别提了,让他来送个饭,他都嫌丢人,戴着帽子口罩,生怕被同学看见。”
浩楠没接话。他不想在背后说姐姐弟弟的坏话。
又等了一会儿,确实没什么顾客了,母子俩才开始收摊。浩楠把货架拆了,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刘冰玉提着装货的布袋子,两人一前一后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任世和的申请已经写完了。他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眉头紧锁,像是在想什么心事。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写完了?”刘冰玉问。
“写完了。”任世和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明天就交上去。”
“领导能批吗?”
“应该能。”任世和顿了顿,“我跟分管的王副经理打过招呼了,他没反对。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有人跟我说,最近单位要搞改革,可能要动一批人。“任世和的声音低了下来,“我这个时候申请调岗,不知道会不会受影响。”
浩楠心里一动。改革的风声,他也听说了。
周材站那边,已经有人在传要裁临时工了。没想到机关这边也要动。
“那怎么办?要不先别交了?”刘冰玉有些慌。
“交,为什么不交?”任世和摆了摆手,“改革改革,改来改去,还不是那回事?我在单位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再说了,就算真有什么变动,我早做准备总比晚做准备强。船到桥头自然直,怕什么?”
他说得笃定,但浩楠看得出来,父亲心里也没底。
这些年,父亲在机关里待惯了,虽然嘴上说要下海做生意,但真要放弃机关的安稳,他心里也在打鼓。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摊子已经支起来了,母亲一个人又忙不过来,他不顶上谁顶上?
这一晚,浩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了白天查到的成绩。
二百八十六分,超过录取线四十四分。这个成绩,足够他上中南政法学院的函授班了。再过不久,录取通知书就会寄到,然后就是交学费、开学、上课。
学费的事,他已经想好了。
自己这几个月攒了一点,再找朋友借一点,应该够了。实在不行,就利用周末去打零工。总之,不能让家里出钱。
父亲本来就不看好法律专业,要是再让他掏学费,指不定要说什么。浩楠不想听那些话,也不想欠这个人情。
他又想起了父亲的生意。那个小小的摊子,现在看起来不起眼,但如果经营得好,未必不能做大。父亲是个能人,只要给他时间和空间,他一定能折腾出点名堂来。
还有姐姐和弟弟。他们瞧不起做生意,觉得丢人。但浩楠知道,时代在变,以前那套“单位至上”的观念,迟早要被淘汰。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可能已经晚了。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穷还不肯改变。
他摸黑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他攒的钱和那支新钢笔。他数了数钱,一共一百二十七块。函大第一年的学费是一百五,还差二十三块。
二十三块,不多。他下个月省着点花,少抽两包烟,少在食堂吃两顿肉菜,就够了。实在不行,周末再去打两天零工,怎么也凑齐了。
他把盒子放回枕头底下,重新躺好。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墙上,银白一片。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查完成绩的那天下午,有一个人也看到了榜单上的“任浩楠”三个字。
那个人叫周文斌,就是前阵子分到分公司机关的那个政法学院毕业生。
他那天正好去教育局办事,路过公告栏,随口瞥了一眼,就看到了任浩楠的名字。
他记得这个名字,因为父亲任世和跟他提过,说有个侄子也在考成考,读的也是政法。
周文斌当时没在意,笑了笑就走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叫任浩楠的年轻人,以后会和他产生怎样的交集。更不知道的是,这个看似普通的成考考生,会在不久的将来,给他带来多大的冲击。
而任世和更不知道的是,他递交的那份调岗申请,会在机关里引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有人觉得他是明智之举,有人觉得他是自毁前程,还有人,已经在暗中盘算着怎么利用这个机会,把他挤出机关。
更有人传言,说任世和调岗是假,想下海经商是真,单位里已经有人在背后说他“身在曹营心在汉”了。
改革的浪潮,已经悄悄漫到了脚下。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浩楠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走进了一栋很高的大楼。
大楼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知道,他必须往前走。
身后,是那个小小的菜市场摊子,是昏黄的路灯,是母亲坐在小马扎上织毛衣的身影。他没有回头。
前方,有光。那光不算亮,有些微弱,但足以照亮脚下的路。他知道,这条路不会好走,会有荆棘,会有泥泞,会有无数个像今晚这样辗转难眠的夜晚。但他不怕。
因为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而迈出第一步,就已经胜过了那些站在原地不敢动的人。他相信,只要一直走下去,总有一天,那光会变得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