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楠从江汉油田的工地回来,才算是真真切切地,尝到了生活的难处。
当初在油田工地上,虽说苦,可到底有一份活儿,有一份进项,日子再紧巴,也还有个底。
那工地上,风大,日头毒,住的是临时搭的工棚,吃的是大锅饭,可他一个大小伙子,有一膀子力气,干一天,算一天的钱,心里头,是踏实的。
他跟着那些老师傅,扛钢管、递扳手、记工号,一身的汗,衣裳都黏在脊背上。
夜里下了工,工友们聚在工棚外头,就着凉风,喝几口酒,说几句浑话,他也听着,却不怎么搭腔。
他心里头,总有一块地方,是空着的——他知道,那不是他久留的窝。
可这一回来,那份收入,便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忽不定起来。
工地上那点活计,不是天天有,也不是时时等着他;人家打电话来,他便赶过去,忙上十天半月;没电话了,他便只得在城里干等着。
等着等着,房租要交,饭要吃,手头那点积蓄,便一天比一天薄下去。
有一阵子,他连着歇了个把月,进项却一分没有,夜里躺在床上,盘算着下个月的日子怎么过,心里头,便堵得慌。
他这才头一回,真真切切地,明白了什么叫“生活难”。
一来二去,进项便忽多忽少,他心里头,也跟着忽上忽下,没个着落。
工地上的活计,一桩接着一桩,可也一桩接着一桩地,没了下文。
他盘算着,自己这点年纪,总不能一直这么飘着。
他念完了法律大专,攥着那本薄薄的毕业证,心里头,却犯了难。
他当初拼了命地念夜校、考大专,图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凭这张文凭,在城里立住脚,离那法律一行,更近些。
可真等文凭攥到了手里,他反倒有些茫然了——这薄薄一本纸,到底能不能换来个稳当的前程,他心里头,也没底。
他想来想去,再回周材租赁站去上班,是怎么也不合适了。
当初他是从那站里出来的,如今揣着个法律大专的文凭,又回头去抄账、点钢管扣件,别的不说,自己心里头这道坎,就先过不去。
更让他犯难的,是父亲任世和。
他想着,自己要是再回周材站,就跟父亲在同一家单位里了。
父子俩,抬头不见低头见,旁人看在眼里,便都觉着,这当儿子的,是靠着当爹的荫庇,才进的单位。
他爹任世和,在那站里,是个要脸面的人,一辈子勤勤恳恳,从不让人说半句闲话。
他要是回去,旁人明里不说,暗里也少不得嘀咕:“看,任世和那儿子,还不是靠着他爹,才混进站里的。”
这话,不单让他难堪,更是往他爹脸上,抹灰。
他不想让人这么看,更不想让父亲脸上无光。
他想着,他爹这一辈子,在单位里要强惯了,最怕的就是让人说闲话。
要是自己回去,让人说他任世和的儿子,连份正经工作都找不着,还要老子拉扯,他爹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况且,站里还有浩檀。
浩檀也在那儿,可他不好好上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隔三差五,还闹出些让父亲操心的事。
有一回,浩檀因为跟人拌了几句嘴,撂下挑子,一连几天没去站里,最后还是世和低声下气地,跟站领导赔了不是,才把事情抹平。那阵子,父亲回家,一张脸总是黑着,饭也吃得少。
浩楠看在眼里,心里头,便跟针扎似的难受。
他想着,兄弟俩,一个混账,一个要是再回去给父亲添堵,那可真是,一个不如一个了。
他有时候,也会替浩檀可惜——那孩子,本不是个笨的,偏生是让那点安逸的日子,惯坏了性子。
可他也知道,这路,得他自己走,旁人拦不住,也替不了。
他只盼着,自己有朝一日能立住脚,也不至于再让父亲,替他们兄弟俩,操碎了心。
浩楠一想到这些,心里头,便觉得难为情——一个不如一个,兄弟两个,凑到一处,倒像是在比着,谁更能给父亲添堵似的。
浩檀给父亲抹的黑,已经够多了。
浩楠不想再让自己,也去给世和脸上添一道黑。
他心里头,也曾暗暗较过劲——他不愿像浩檀那样,成了父亲心里头的一块心病;也不愿像那些靠爹荫庇过日子的子弟,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他想着,兄弟俩,一个已经让父亲操碎了心,他总不能,也走上那条路。
他宁可辞了那安稳的差事,出去闯,出去跌,也绝不肯,让父亲再因他,在人前抬不起头。
他想来想去,把这桩心事,跟母亲刘冰玉提了一回。
母亲正在灶台前忙活,听他这么一说,手里的活计,便慢了下来。
她半晌没说话,末了,才叹了口气,说:“你爹那人,嘴上不说,心里头,是盼着你出息的。你若有更好的去处,他也不拦你。可你也得想清楚了,这一辞,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浩楠说:“妈,我想好了。与其在站里,混着那点死工资,让人嚼舌头,不如出去,正正经经地,干一番。就算开头难些,我也不怕。”
刘冰玉听了,又叹了口气,说:“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妈信你。只是外头难,你一个人,要顾好自己。”
浩楠点点头,心里头,却像是翻江倒海。
浩楠点点头,心里头,却像是翻江倒海。
他思量了许久,终于下了决心——辞了周材站的差事,正式进律师事务所。
这一回,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是跟着汪律师跑腿、混个吃喝。
他要正正经经地,把自己这后半辈子,安在律师这一行里。
辞别周材站那日,他没声张,只把该交接的账目、该归拢的物件,一样一样,清点妥当。
那账本上,他记过的每一笔,都工工整整,没有一处差错。
他想着,这是他在站里的最后一份本分,走,也要走得干干净净。
他领着来接手的年轻人,一处一处地交代,哪些扣件在哪个角落,哪些钢管归拢在哪儿,事无巨细。
那年轻人听了一路,末了,笑着说:“任哥,你这账,记得可真细。”
浩楠笑了笑,没说什么。
站里的老同事,见他要走,都有些不舍,拉着他的手说:“小任,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了?”
浩楠笑了笑:“我想着,出去闯闯,换条路走走。”
老同事们听了,也都不再多劝,只拍着他的肩,说句“在外头好好干”。
他走出周材站那扇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他进进出出好些年的门,在背后,静静地关着。
他心里头,没有不舍,也没有后悔,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的踏实——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要靠自己的本事,在这城里,重新挣一个前程了。
他迎着风,走了一段路,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从前,他总觉得,那扇门是他在这城里,唯一的着落;如今,他要把这着落,攥到自己手里头。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父亲那句从没说出口的盼头,脚下,便又稳了几分。
正式进了律师事务所,浩楠才明白,这一行,远比他想的,要难得多。
所里的日子,并不像外头看着那样光鲜。
他没有案源——说到底,他还是个没名气的年轻律师,谁会把官司,托付给他这样一个生面孔?
他刚进所那会儿,连张自己的办公桌,都是临时挤出来的,靠着墙角,摆着一张旧桌子,一把咯吱作响的椅子。
他坐在那儿,一坐就是一天,等着那未必会来的当事人。
有时候,整整一天,都没有一个人来找他;他就那样坐着,把一本卷宗,翻来覆去地看。
他每天,还是要雷打不动地,到所里来坐一坐。
所里的几间办公室,总是空荡荡的,他坐在自己那张桌子前,整理整理卷宗,誊抄誊抄文书,等着一桩桩未必会来的案子。
有时候,一上午,一个人也没有;他就那样坐着,把那些旧卷宗,翻了一遍又一遍,记着那些案例里的门道。
他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多看一页,便多一分本事。
到了饭点,同事们三三两两地出去,他要是手头紧,便就着一杯热水,啃几口从家里带来的干粮,也不声张。
有当事人来所里咨询,他也学着接待。
起初,他还有些生涩,话不知该怎么说,分寸也拿捏不好。
有一回,一位上了年纪的阿姨,为了房子的事,来所里讨说法,一坐下,便絮絮叨叨地,把事情说了一大车。
浩楠听着,心里头,又急又乱,想说两句,又不知从何说起,末了,还是汪律师过来,三言两语,便把那阿姨安抚了下来。
那阿姨临走,握着汪律师的手,连声道谢,却看都没看浩楠一眼。浩楠坐在那儿,脸上有些发烫,心里头,却不是滋味。
慢慢地,他摸出了些门道——接待当事人,不光要听人家说案情,还得听得出人家话里话外,那点焦灼、那点指望。
有一回,一个中年男人,愁眉苦脸地,来所里问一桩工伤的事。
浩楠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坐下,慢慢说。
那人说着说着,眼眶便红了,说家里就指着他一个人挣钱,他要是倒下了,这一家子,可怎么过。浩楠听着,心里头,也跟着沉了几分。
他耐着性子,把能说的门道,一条一条,讲给人家听,末了,又留了人家的联系方式,说过几日,帮他查查相关的条文。
那之后,他把这桩工伤的事,搁在心上,翻了一宿的卷宗,又去问钟律师,把相关的条文,一条一条,查了个仔细。
过了几日,那人再来,浩楠便把自己查到的门道,细细地讲给他听,又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先怎么保全证据,再怎么去谈。
那人听得连连点头,临走,握着浩楠的手,说:“小任律师,多亏了你。我这心里头,总算有点底了。”
浩楠送走那人,回到座位上,心里头,那股子劲儿,却久久不散。
他头一回觉着,自己这点本事,真真切切地,能替人撑起腰来了。他想着,这一行,难是难,可也值。
他坐在那张靠墙的旧桌子前,窗外,是江城的一条老街,人来人往。
他望着那一街的行人,想着他们里头,不知有多少人,也像那工伤的汉子一样,揣着一肚子的难处,却不知该往哪儿去寻一个说法。
他想着,自己要是能多学一分本事,便多一分力气,替这样的人,撑一撑腰。
那一整天,他看卷宗、抄文书,都比平日更用心些。
他心里头,那点被穷困、被难处压下去的劲儿,又一点点地,旺了起来。
那人临走,握着浩楠的手,连声道谢。
浩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忽然觉着,这一行,不光是挣钱的营生,还是能给人撑腰的。
人家把身家性命的事,托付到你手里,你总得让人家,看出你是个能托付的人。
汪律师待他,倒是越发上心了。
汪律师手头案子多,忙不过来的时候,便喊上他一同去。
有一回,汪律师要去见一位打经济官司的当事人,便喊上他。
临出门,汪律师还特意叮嘱他:“浩楠,你一会儿,只听着,别多话,看我怎么跟人家谈。”
浩楠点头应着,跟在汪律师身后,一路走去。
到了地方,那当事人是个生意人,说话油滑,绕着弯子,不肯把实情说透。
汪律师也不急,一句一句地,把话头引着,一点一点地,把人家的话,掏了出来。
浩楠在旁边坐着,看着汪律师那不急不缓的样子,心里头,佩服得紧。
浩楠跟着,跑前跑后,看汪律师怎么跟当事人谈,怎么看证据、理案情,怎么在法庭上陈词。
他一面看,一面记,把这些,都一笔一笔地,刻进心里头去。
所里的人,也都渐渐认得了他。
那些资深些的律师,见了他,不冷不热地,点个头;几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年轻助理,倒是热络些,午间一起下楼,寻个路边摊,就着一碗面,说说闲话。
浩楠话不多,可愿意听,也愿意学。
他想着,这所里,虽没有外头看的那样热热闹闹,可到底是个能学本事的地方。
这一日,汪律师要去见一位当事人,又喊上了浩楠。浩楠如今,已不像头一回跟着跑腿那样生涩了。
他学会了自己带个本子,坐在下首,把人家的话,一句一句,记下来;该听的重点,该留的破绽,他也能慢慢地,分出个大概来。
路上,汪律师像是随口问了他一句:“浩楠,你如今正式入了所,往后,有什么打算?”
浩楠想了想,老实说:“汪老师,我想着,先把本事练扎实了,等哪天,能独当一面了,再琢磨着,自己接案子。”
汪律师听了,点点头:“你这么想,对。这一行,急不得。不过,光闷头练本事,也不行。你得学着,让人知道你,让人信你。”
浩楠应了一声,心里头,却把这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他想着,“让人知道”,这话说来轻巧,可做起来,却不是件容易事。
他没名气,没背景,连个熟人都没有,拿什么,去让人知道?
他正想着,汪律师又补了一句:“所里那位钟律师,也是从你这么大,一步步熬过来的。你要是闲了,多跟她聊聊。”
“钟律师?”浩楠问。
“就是所里那位女律师。”汪律师说,“她入行比我还早,本事不小,人也和气。”
浩楠应着,心里头,便把“钟律师”这个名字,记下了。
那之后,他留意起所里的钟律师来。
钟律师约莫四十岁上下,梳着一丝不苟的短发,眉眼间,带着几分利落,说话却温声细语,从不拿腔拿调。
所里的年轻人,遇到拿不准的事,都爱去问她,她也总是不厌其烦地,给人点拨。
浩楠有一回,为一个卷宗里的一个条文,拿不准,犹豫了半晌,还是硬着头皮,去敲了钟律师的门。
“钟律师,这个案子,我看了半天,有几处地方,还是拿不准。”浩楠把卷宗递过去,有些局促。
钟律师接过去,翻了翻,又抬头看了看他,笑了:“这案子,不难。你卡住的,是这里——这一条,跟那一条,是连着的,你得搁在一处看,才看得明白。”
她说着,用手指在纸上点了两处,三言两语,便把浩楠心里头那团乱麻,理顺了大半。
浩楠听了,连连点头,心里头,也松了口气。
他道了谢,正要走,钟律师又叫住他,说:“小任,你才入行,别急着接大案子。先把手里头这些小卷宗,一桩一桩,吃透。吃透了,路就顺了。”
浩楠应着,把这话,也记下了。
他心里头,对这所里的人,对这所里的门道,又亲近了几分。
他想着,从前一个人闷头看书,总像是隔着一层;如今到了所里,有汪律师带着,有钟律师点拨,才像是真正摸到了这一行的门环。
浩楠应了一声,心里头,却把这话,记下了。
他想着,从前在站里,只管把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账,抄清楚便算尽了本分;如今却不同了,这一行,得把自己整个人,都搁进去。
到了所里,汪律师又领着他,去见了一回所里的主任——董主任。
这一见,不为别的,是想让浩楠,认认所里的门道,也认认这位当家人。
汪律师路上还跟他说:“浩楠,咱们这位董主任,可是个人物。你见了他,规矩些。”
浩楠应着,心里头,便存了几分小心。
董主任是这家律师事务所的当家人。
听汪律师说,他原本并不是律师出身,早年间,在法院干过。
他是在法院里,看了一桩一桩的案子,看透了那法槌起落之间的门道,才生出转行当律师的念头的。
后来,他考上了律师,又在不到两年的工夫里,跟另外五名律师,一起创办了这家律师事务所。
那另外五名律师里头,还有一位,是女律师。
浩楠听汪律师说起这些,心里头,便越发觉得,这位董主任,是个不简单的人物——一个没念过正经法律的人,能在这么短的工夫里,拉扯起这么一摊子事来,那得是多大的本事、多硬的气魄。
浩楠头一回见董主任,是在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那办公室,收拾得齐整,桌上摆着几摞卷宗,墙上挂着一面锦旗。
浩楠一五一十地答了,心里头,却有些揣摩不透这位主任的深浅。
董主任年纪不大,约莫四十出头,戴着副眼镜,说话不急不缓,透着股子沉稳劲儿。
他见了浩楠,也不摆架子,让他坐下,问了几句所里的情况,又问了问他平日里的打算。
“小任,”董主任最后说,“你能进所里来,是缘分,也是你的本事。这一行,熬得住,才熬得出头。你年轻,多学多练,路还长着呢。”
浩楠听着,心里头,把这番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了心里。
他出了董主任的办公室,走在楼道里,想着这位主任的来历,想着他创所的这两年,想着那五位并肩打天下的律师,心里头,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劲儿来。
正走到楼梯口,汪律师还在那里等着他,见他出来,便问:“见着董主任了?怎么样?”
浩楠如实说:“董主任人很和气。”
汪律师笑了,说:“那是你没见过他较真的时候。他这人,是见过大世面的——在法院那几年,什么样的案子没见过?后来转行当律师,不到两年,就把我们几个拢到一处,办了这家所。”
他顿了顿,又说,“你也别觉着他升得快。他当年为了考律师,书是一本一本啃过来的,那股子狠劲儿,年轻人都未必及得上。”
浩楠听着,心里头,便越发觉得,这位主任,是个有来历的人。
他想着,人家从法院出来,转行重来,都能闯出一片天;自己一个年轻人,正正经经学的是法律,更没有理由,在这条路上打退堂鼓了。
他想着,人家一个半路出家的人,都能熬出这么一片天地来,他一个正正经经念过法律大专的年轻人,又有什么理由,熬不出来?
他想着,这一回,他算是把自己的退路,都给堵死了。往后,便只能咬着牙,往前走。
他不再指望那周材站的工资,不再指望那点安稳却寡淡的日子。
他想着,既然选择了这一行,就要把这一行,走到底。
夜里,他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心里头,却不像从前那样,慌里慌张的了。
他想着,生活虽难,可他总算,迈出了这一步。
他忽然又想起父亲任世和,想起他辞别那日,父亲得知消息时,那沉默的样子。
他想着,他爹嘴上没说什么,可那晚,特意多喝了两盅酒,却一个字,也没问那律师事务所的事。
他不知道父亲心里头,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是隐隐觉着,往后在这条路上,他得替自己,也替父亲,争口气了。
他还记得,辞别那日,父亲送他到巷口,一直没说话,末了,才忽然开口,说了句:“你长大了,自己的路,自己走。”
就这一句,浩楠听在耳朵里,却像是压着千钧的担子。
他想着,父亲把一辈子的指望,都搁在这几个字里头了,他要是走不出个名堂来,怎么对得起这句话?
他还想起母亲,想起那日电话里,母亲絮絮叨叨地叮嘱他“在外头,吃好喝好,别苦着自己”,心里头,便又暖了一分。
他想着,自己这条路上的每一步,都不光是替自己走的,还是替父母那点盼头走的。
他不知道这一步,能把他领到哪儿去,可他心里头隐隐觉着,这一步,走对了。
只是,他还不曾料想到,往后的日子,还有多少沟沟坎坎,在等着他。
这一夜,他正要睡下,床头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浩楠接起来,那头是一个有些迟疑的声音——是周材站里一位老同事打来的。
“小任……这么晚了,打扰你了。”那头顿了顿,又说,“站里,出了点事。我想来想去,也不知该找谁拿主意……你在外头见识广,你给参谋参谋?”
浩楠拿着听筒,心里头,猛地一紧。
他本想问,出了什么事;可那头,却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只含糊地说:“电话里,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你要是有空,明儿,咱们见一面,我再跟你说。”
话说完,那头便挂了。浩
楠放下听筒,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心里头,那点刚安稳下来的劲儿,又揪了起来。
他不知道,站里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这通半夜的电话,会不会又把他,卷进一桩连他自己都还看不清楚的是非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