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徐的身子,是从开春就有些不对劲的。
先是不停地贪睡,白日里干着活也能打起盹来;后来又添了恶心,闻着油腥味就翻胃,一阵一阵地犯,吐又吐不出什么,只干呕得眼眶发红。
她的例假也乱了套,本该来的日子迟迟不来,她掐着指头算了几回,越算越心慌,却又不敢往深了想。
她原以为是换季闹的,扛一扛也就过去了。
可这一天早起,她弯腰去端那盆洗衣水,眼前一阵发黑,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倒。
浩檀还躺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被她的动静吵醒,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小徐扶着桌沿缓了缓,等那股晕劲儿过去,才压低声音说:“没什么,就是头有点晕。浩檀,我这几日身上总不得劲,想去医院查查,你陪我走一趟吧。”
浩檀眯着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往被窝里缩了缩:“我上一天班累得要死,好不容易歇一天,你自己去不就成了?医院又不远,多大点事。”
小徐心里一堵,还是忍着性子劝了一句:“我一个人……有点害怕。你陪我去一趟,也就半天的工夫。”
浩檀不耐烦地摆摆手,像是赶一只烦人的苍蝇:“怕什么?医院里那么多人,还能把你吃了?要去你自己去,我再睡会儿。”
说完,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又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噜声很快又响了起来。
小徐站在原地,看着床上那一团隆起,半天没有动。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她张了张嘴,那句“我就是怕查出点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弯下腰,慢慢系好鞋带,一个人出了门。
门在身后合上的一刹那,屋里的呼噜声依旧清晰可闻,像是这人跟她隔着十万八千里。
去医院的路上,风裹着江城的潮气,一阵一阵扑在脸上。
小徐走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空落落的。
她不是没求过人,可求谁呢?
浩檀是指望不上了,她也不想去麻烦公婆——说到底,那是浩檀的爹妈,不是她的。
这些年她一个人,早就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能不求人就不求人。
她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兴许就是寻常的毛病,查一查,吃两副药,也就好了。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候诊,她一个人楼上楼下地跑。
诊室门口的走廊里挤满了人,有抱着孩子的,有搀着老人的,个个行色匆匆。
小徐缩在长椅的一角,手里攥着挂号单,纸角被她一遍遍地捻,起了毛边。
她等了将近两个钟头,看着一个又一个病人进去又出来,心里那点侥幸,也随着人潮一点点耗尽了。
她等得腿都麻了,也没敢起身走开,怕错过了号。
走廊里有人扯着嗓子喊话,有人抱着孩子哇哇地哭,有人蹲在墙根,脸色蜡黄。
小徐看着他们,忽然有些恍惚,觉得自己跟他们是那么像——都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没人陪着。
好容易叫到她的号,她起身,腿一软,差点又跌回去,扶着墙稳了稳,才一步一步往诊室挪。
轮到小徐的时候,已是午后。
老医生戴着老花镜,翻了翻她的病历,问了些寻常的问题,又让她去做了一趟检查。
小徐在检查室里躺下,看着头顶白惨惨的灯管,心扑通扑通地跳。等结果出来,她回到诊室,老医生抬眼看了看她,语气平和得没有一丝波澜:“姑娘,你这是有喜了。”
小徐一愣,整个人僵在原地:“什……什么?”
老医生又看了一遍单子,点点头:“没错,月份还不大,一个多月了。你身体底子薄,气血亏,得好好调养,前三个月最要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吐得厉害,都是正常的,别怕。”
小徐脑子里嗡的一声,半天回不过神来。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可能!我们平时……都采取着措施的!”
老医生推了推眼镜,神情坦然,这样的场面他见得多了:“这世上的事,哪有什么万无一失。”
小徐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检查单,手心里全是汗。
她想过千般万般,独独没想过这一桩。
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也太不是地方了。
她坐在那里,恍恍惚惚地听老医生说了许多要注意的事,一句也没听进去,只记得最后医生问她:“姑娘,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她张了张嘴,半晌,声音沙哑:“我……回去想想。”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小徐揣着那张单子,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她单薄的身影。
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回出租屋,她怕自己会忍不住跟浩檀吵起来;可不回去,她又没别的地方可去。
她心里头乱成一团麻,想来想去,还是先拐回了娘家。
她想着,这事儿太大了,她一个人拿不定主意,总得跟娘商量商量。
小徐的娘姓杨,是个干瘦精明的妇人,正在灶间做饭,见女儿脸色惨白地进门,吓了一跳,忙拉了张凳子让她坐下,又倒了杯热水塞进她手里:“丽丽,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小徐低着头,把那杯水握在手心里,半天才把那句话憋了出来:“妈,我……怀上了。”
杨阿姨先是一愣,手里的锅铲顿在半空,随即眉头拧了起来,沉默了好一阵,才压低声音问:“浩檀知道吗?”
小徐摇头:“他连陪我去医院都不肯,我还没跟他说。”
杨阿姨放下手里的活计,长叹了口气:“那你想怎么办?”
小徐咬着唇,声音发涩:“我……我也不知道。”
杨阿姨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这一辈子,吃过没本事的苦,嫁过靠不住的男人,深知一个女人要是摊上一个靠不住的男人,往后的日子有多难熬。
她挨着女儿坐下,声音又轻又沉:“丽丽,妈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个孩子,不能要。”
小徐猛地抬头,眼里带着不敢置信:“妈!”
杨阿姨摆摆手,打断她:“你别急着怪我。你自个儿想想,浩檀是个什么主儿?他自个儿还是个长不大的娃,眼高手低,一个月工资三五天就花个精光,连自己都养不活。你让他当爹?他拿什么养孩子?拿什么给你一个安稳?”
小徐嘴唇抖了抖,没接话。
杨阿姨接着往下说:“妈不是狠心,是替你着想。你要是把孩子生下来,浩檀那个德行,他能帮你带一天孩子?到头来,还是你一个人苦,拖着个孩子,你这一辈子就搭进去了。”
她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软,“丽丽,你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不能叫一个孩子,把你捆死在一个靠不住的男人身上。”
小徐低垂着头,眼眶发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他……总归是一条命。”
杨阿姨握着她的手,眼眶也红了,却还是咬着牙把话说完:“妈知道,妈知道你心软。可你心软,谁来心疼你?丽丽,妈这辈子就你和你姐两个闺女,你过得好,妈才安心。你要是一个人,妈拼了老命也养你;可你要是被一个孩子、一个指望不上的男人拖住,妈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妈做不到。”
她说着说着,声音也哽住了,缓了好一会儿,才又低声说:“丽丽,妈年轻时吃的苦,你还记不记得?妈嫁给你爹那年,也是怀着孩子,可你爹那会儿连个正经活都没有,妈挺着大肚子,还得去厂里做工。那日子,妈一天都不想让你再重过一遍。浩檀比当年的你爹,还不如。”
小徐坐在昏黄的灯下,听着母亲一句一句的劝,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她一个人撑了这些年,从没在人前掉过泪,可这一回,她实在撑不住了。
她知道母亲说的都是实话,浩檀那个样子,确实给不了她和孩子一个将来。
她抽噎了许久,终于红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妈,我听你的。”
杨阿姨见她点了头,心里又酸又涩,替她擦了把泪,声音哑哑的:“丽丽,委屈你了。等把身子养好了,往后遇上个知冷知热的人,妈再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
打定主意之后,小徐又回了趟任家。
她思来想去,这事儿瞒不住,总得让浩檀的爹妈知道一声。
她把刘冰玉拉到里屋,关上门,把那张检查单递了过去,声音低低的:“阿姨,我……有了。”
刘冰玉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几分喜色,可再一看小徐那灰败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那点喜意登时凉了下去:“这是……好事啊,你这孩子,怎么这副模样?”
小徐低着头,声音发颤:“阿姨,这孩子,我不能要。”
刘冰玉变了脸色:“为什么?”
小徐没绕弯子,把浩檀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还有母亲劝她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她没说一句抱怨的话,语气平得没有起伏,可每一句都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刘冰玉心口上。
“阿姨,我不是不想给任家留后,是实在养不起、也留不住。浩檀他……连自己都照顾不过来,我要是硬把孩子生下来,苦的是孩子,拖的是您二老。”刘冰玉听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来。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那个儿子,确实不是个能当爹的料。
她让小徐先坐着,自己慌慌张张地去找任世和。
任世和正在堂屋里翻报纸,见老伴慌慌张张地进来,皱着眉问:“怎么了?”
刘冰玉把事情一说,任世和手里的报纸慢慢放下来,眉头锁得老深。
两口子关起门来,商量了半天。
任世和抽着烟,闷声说:“这孩子……按理说,是该要的。”
刘冰玉红着眼:“可要了,谁来养?浩檀那孩子,他哪会管这个?指望他,怕是连尿布都不会换。”
任世和沉默良久,掐灭了烟:“真要把孩子留下,那就得咱们老两口来养。可咱俩这年纪,还能养几年?往后老了,这孩子怎么办?”
刘冰玉抹了把泪:“我何尝不知道这个理。可那是咱们任家的骨血啊……”
任世和又点了一根烟,长长吐出一口,声音也低了下去:“是骨血不假。可孩子生下来,爹不管、娘不养,跟着咱俩,能有什么好日子?倒不如……”
他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
两口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无奈。
商量了半天,到底也没能说出“拦住小徐”的话。他们心里都清楚,自己那个儿子,根本担不起一个父亲的责任,真要强行让孩子生下来,苦的是孩子,累的是他们老两口。任世和重重叹了口气:“既然小徐自己想明白了,那就……随她吧。”
刘冰玉一听这话,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压着嗓子说:“老任,那是咱孙子的命啊……你当真舍得?”
任世和掐着烟,半晌没答话,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舍得舍不得,又能怎样?你以为我就不难受?可浩檀那个不成器的,我能怎么办?”
小徐坐在里屋,隔着门缝听着堂屋里压低的说话声。
她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可那一声声沉重的叹息,她听得清清楚楚。
等了许久,刘冰玉才出来,脸上带着强撑出来的笑,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丽丽,你……你既然想好了,阿姨也不拦你。只是你这身子,得好好养着,别亏了自个儿。”
小徐看着准婆婆那躲闪的眼神,又看看堂屋里低着头、一根接一根抽烟的任世和,心里头一下子全明白了。
他们,没有一句阻拦的话。
她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可真到了这一刻,心里还是针扎似的疼。
这一家子人,从儿子到爹娘,没有一个人真正把她放在心上,也没有一个人愿意为这个孩子、为她,说一句硬话。
她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阿姨,我晓得,您和二老放心,我不会让你们为难。”
小徐的身子本来就不壮实,这些天折腾下来,越发单薄。
从医院回来,她的脸色蜡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走两步路就喘。
任世和和刘冰玉看在眼里,心里也不是滋味,可话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刘冰玉背地里抹了好几回泪,可她实在拉不下脸来劝小徐留下孩子——她知道自己没那个底气,也没那个本事。
小徐回到和浩檀合住的那间出租屋,看着屋里乱糟糟的一片,心里头竟生不出半点火气,只剩下说不尽的疲倦。
她懒得再跟浩檀多说什么,也懒得等他回家,只闷着头,把属于自己的衣裳一件件捡拾出来,叠好,放进那只旧皮箱里。
她收拾得很慢,也很仔细。
那件过年的红棉袄,是娘给她做的;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是头一年夏天买的;那本压箱底的存折,上面攒的钱,她从来舍不得乱花一分,都是替浩檀攒着的。
她翻出一张褪了色的照片,是头一年两人在江边照的。
照片里的浩檀笑得意气风发,她依偎在他身旁,眉眼弯弯。
那时候她想,这个男人总有一天会长大,会变得靠得住,会给这个家撑起一片天。
她抱着这样的念想,陪了他三年。
三年里,她替他洗过多少回衣裳,煮过多少顿饭,在他病时守在床边熬过多少夜,她都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她一次次劝他、一次次盼他,可那些话,都像丢进了水里,连个响儿都没有。
她一件件摩挲过去,像是要把在这里过的这些年,都收进去,再不回头。
正收拾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浩檀下了班回来,见她在收拾行李,先是一愣,随即“哼”了一声,往床上一躺:“又闹什么?前两天不是刚说要走,这不还没走成?”
他一边说,一边摸出游戏机,低着头玩了起来。
小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到底没回头,只淡淡地说:“浩檀,我劝你的那些话,你听进去一句了吗?”
浩檀头也不抬:“听了听了,你别唠叨了行不行?”
小徐没再说话,把最后一件衣裳放进皮箱,扣上锁。
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走了以后,你好好上班,攒点钱,别老是指望家里。往后……总得有个家。”
浩檀这才抬起头,一脸莫名:“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真要走?你是不是有外心了?”
小徐终于转过身,看着他,一字一句:“我有没有外心,你心里清楚。浩檀,我不是跟你赌气,我是累了。”
她说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生生忍了回去,“你自个儿好好想想吧。”
浩檀被她这话噎住,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挽留的话,只嘟囔了一句:“走就走,谁离了谁不能过。”
小徐没再看他,拎起皮箱,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她给她姐夫打了个电话。她姐夫在城里开出租车,是个实在人。
电话那头,姐夫听了半晌,闷声应了句:“成,我这就来。”
当天傍晚,一辆黄色的面的停在巷口。
小徐的姐夫下了车,接过她手里的皮箱,又看了看她苍白的脸,张了张嘴,终究没多问,只说了句:“走吧,家里都等着你。”
小徐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住了三年的房屋,屋里灯还亮着,是浩檀的。
她没有再回头,弯腰钻进车里。
车子的引擎声响起来,巷口的风卷着尘土,很快就把那间屋子的影子,甩在了身后。
回到娘家,小徐的父母早就把屋子收拾好了。
杨阿姨熬了小米粥,又炖了碗鸡蛋羹,端到女儿床头,一勺一勺地喂她吃。
她看着女儿蜡黄的脸,眼眶红了一圈,嘴上却一句重话都没说,只一遍遍地念叨:“先养好身子,旁的都别想。”
小徐的父亲老徐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坐在外屋,闷头抽了半宿烟,才憋出一句:“闺女受了委屈,我不中用,护不住她。”
杨阿姨在里屋听见了,抹了把泪,没应声。
这一家子人,没什么大本事,可守着这间小屋,把小徐养了这些年,如今她回来了,他们还是那句话:“回家就好,有口饭吃,饿不着你。”
在娘家的这些日子,浩檀倒是来接过两回。
头一回,他站在院门口,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徐姐,收拾收拾跟我回去吧!”
小徐没应声,只让母亲把他打发走了。
第二回,他带了点水果,进屋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了几句,又说:“你也别闹了,回去吧,屋里没人收拾,乱得很。”
小徐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心里头最后一点念想,也凉透了。
她对着浩檀,把心里话一句句摆开,说了不知多少遍:“浩檀,你是男人,得有责任心。人不能光顾着自己快活,得为身边人着想,为将来的妻子、孩子、家里人着想。苦点累点算什么?踏踏实实过日子,才是一辈子的事。”
浩檀坐在那儿,点头如捣蒜:“嗯嗯,我知道,我知道,你说得对。”
可转头出了门,该怎么混还是怎么混,工资照旧三五天花个精光,那句句肺腑之言,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
第三回,浩檀又来了,这回脸上带着不耐烦,进了院门就直嚷嚷:“徐姐,你到底回不回去?我都来三回了,你还端什么架子?”
小徐站在门口,看着他,心里那点火气,早就在一次次失望里烧干了。
她平静地说:“浩檀,我不是端架子,我是想清楚了。你扪心自问,这几年,你可曾为这个家想过一回?可曾为我想过一回?”
浩檀被她问得一愣,随即涨红了脸,梗着脖子:“我怎么没想?我上班挣钱,不就是养家吗?”
小徐摇头:“你挣的那点钱,自己都不够花,哪还有养家一说?你买游戏机的钱,比给我买件衣裳还舍得。”
浩檀被她戳到痛处,恼羞成怒:“你——你少在这儿数落我!你不就是嫌我穷吗?”
小徐看着他,忽然就笑了,笑得眼眶发红:“我要是嫌你穷,当初就不会跟你。我是嫌你……没心。”
浩檀被她这句“没心”噎得说不出话来,气得一跺脚,转身就走,临走还撂下一句:“行,你有骨气!你别后悔!”
小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他消失在巷口,才转身进屋,心里彻底凉了。
她终于明白,这个男人,是教不回来、也指望不上的。
她劝过他多少回,从同居第一年起就劝,劝他攒钱,劝他上进,劝他别把日子过成一潭死水。
可三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个他,一点没变。
她不是没给过他机会,是给了一次又一次,都给空了。
又过了两天,杨阿姨见女儿精神好些了,才敢挨着床边坐下,试探着问:“丽丽,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小徐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妈,我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这城里,我不想再待了。”
杨阿姨一听,忙问:“那你去哪儿?”
小徐说:“我有个表姐在省城,前些日子来信,说那边厂子里缺人,我去投奔她,寻份正经活计,把日子过起来。”
杨阿姨眼眶一红,却没拦:“你决定了,妈就支持你。丽丽,妈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你往后别再受委屈。”
小徐点点头,握着母亲的手:“妈,你放心,我一个人也能过好。”
她说着,心里却想起那个被放掉的孩子,一阵发紧。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往后会不会后悔;更不知道,浩檀那边,会不会真的就此了断。
她只知道,她不能回头了。
夜里,小徐躺在娘家的床上,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天。
她想起那张检查单,想起被自己亲手放掉的那个孩子,心里又酸又胀,怎么也睡不着。
她伸手摸了摸平坦的小腹,那里曾经有过一个生命,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可她实在没有别的路可走。
她心里清楚,往后的日子,要靠自己一个人走下去了。
她甚至不敢想,要是哪天浩檀知道了那孩子的存在,会是什么反应——是懊悔,是发怒,还是依旧不痛不痒。
她隐隐觉得,这事儿怕是没这么容易过去。
远在城里的任家,那间出租屋的灯还亮着。
浩檀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里,看着满地狼藉,第一次觉出家里冷清得吓人。
他不知道小徐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决绝,也不知道那几天小徐独自去医院,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只当她是闹脾气,心里还憋着一股气,想着等过阵子,她自己就回来了。
他翻了个身,摸出游戏机,可那屏幕上的光,怎么也照不进他空落落的心里。
而在任世和的堂屋里,老两口相对而坐,谁也没说话。
刘冰玉心里压着一桩沉甸甸的事,几次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她想告诉儿子小徐为什么走,想告诉他那桩被悄悄放掉的孩子的事,可话到了嘴边,终究说不出口。
她怕浩檀知道后闹起来,更怕他知道了也不当回事。
任世和坐在灯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里,他那张老脸上,看不出是心疼还是恼火,只有深深的疲惫。
他这一辈子要强,在外头从不低头,可这个家,却像一只漏水的船,这边堵了,那边又漏,他堵不过来,也补不齐。
夜深了,江城的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在暗夜里翻涌。
而任浩楠,还站在他自己那间小屋的窗前,望着这座城市的灯火,心里隐隐觉得,任家这摊子事,怕是要越搅越大了。
他手里攥着那张属于自己的房票,想着父亲偏疼的那个弟弟,想着那个心灰意冷、独自离开的姑娘,忽然觉得,九十年代这趟趟热闹的房改与生计背后,藏着的东西,远比一座房子、一张票据,要深得多,也要重得多。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他关上门,心里那点预感,却怎么也散不去——有些账,早晚是要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