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的江城,房改的浪潮裹着市场的风声,一日紧似一日地扑到建筑公司大院门口。
单位里谁家分没分着房、哪套房子落到谁头上,比涨工资、评先进更能戳动人心。
晚春的天还带着潮乎乎的凉,红砖老屋的墙根下长着青苔,屋里的日光灯昏昏地亮着,照着一屋子心思各异的人。
任世和坐在堂屋正中的藤椅上,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指尖一下一下捻着,眉头锁得老深。
他这一辈子要强,从农村熬到城里,从一穷二白熬到机关里的老资格,图的不过是让家里人抬起头、挺直腰。
可这房改房的事,却把他心里那杆秤,压得左摇右晃,怎么都放不平。
任世和在机关里消息灵通,早就打听清了底细。
这套福利房改房,是公司专门批给职工家庭的,位置在城东老家属区,红砖墙、预制板顶,主房一室一厅,屋外搭着一间偏屋,又隔出个巴掌大的储藏室,满打满算两间半。
房子不算新,胜在安稳、产权清楚,是九十年代普通人家扎根城市最金贵的念想。
单位分房有规矩,双职工优先,老职工优先,轮了几年才轮到他们这一批。
任世和把全家攒的积蓄都垫了进去,又东拼西凑借了些,才凑齐了这房子的款项。
眼瞅着房子竣工在即,公司行政科发了通知,叫各家去交款、开票、办手续,这事儿才算真正落定。
可这房子到底落在谁头上,家里头早就是暗潮涌动。
任世和心里盘算,这房子是给浩楠,还是给浩檀?
他两个儿子,一个大,一个小,都是自己的骨血,按理说一碗水要端平。
可偏偏浩檀是他从小带在身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浩楠和浩怡却跟着他娘刘冰玉在农村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等他调进城里站稳脚跟,才把一家老小接过来。
当年他在机关里拼资历、拼评级,为的是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却一年到头难得回几趟乡下。
浩楠打小就懂事,不哭不闹,可也正因为懂事,他这个当爹的,反倒忽略了太多。
如今孩子长大了,心性、性子、为人,全都不在一个道上。
浩楠沉稳、要强、认死理,读书工作全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往正道上走,从不让家里操心;浩檀却是个从小娇惯坏了的主,眼高手低、吃不得苦,技校毕业在社会上晃荡了半年,嫌这儿累那儿烦,没一样能踏实干,最后还是任世和拉下老脸、托人找关系,才把他塞进了建筑公司。
这么一比较,任世和心里的天平,早就悄悄偏了。
偏的是谁,他自己心知肚明,却又不敢也不愿承认。
夜里刘冰玉端着一碗水坐到床边,见丈夫对着窗户发呆,轻声问:“老任,这房子,你到底打算给谁?”
任世和闷声应了一句:“还能给谁?这房子是咱家买的,将来兄弟俩都有份。”
刘冰玉叹了口气,把水放到桌上,语气又软又忧:“都说是都有份,可浩檀那孩子,你还不清楚他的脾气?房子要是没写清楚,往后怕是要闹腾。”
任世和没接话,心里头却一阵发紧。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理,可一想起小儿子那委屈巴巴的模样,他心里那杆秤,就总也压不平。
这天傍晚,行政科的退休老科长老赵,顺路来任家串门,坐在堂屋里喝了两口茶,就把话头挑了起来:“老任啊,你也是机关里呆了多少年的老把式了,这房改房的事,你可不能马虎。交款开票是大事,票上写谁的名字,产权就落在谁头上,往后过户、变卖、抵押,全凭这一纸单据。你可想清楚了,这房是给谁住?”
老赵端着茶杯,眼神意味深长,“你家那俩小子,一个稳重,一个……怎么说呢,还嫩着点。你可别稀里糊涂,把好事办岔了。”
任世和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不肯露怯,摆摆手笑道:“老赵你操的哪门子心,这房子自然是给家里住的,谁住不一样?”
话虽这么说,可他心里的那杆秤,却让这一问,摇得更厉害了。
就在任世和为一套房子的归属犯难的时候,任家的院子里,也早就有人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浩楠的小爹任世平,和浩楠的姑父,是任家这一辈里最关心这事儿的两个人。
两人隔三差五凑在一起,蹲在院门口的石阶上,一人点根烟,吞云吐雾地商量。
这天午后,太阳懒洋洋地晒着,院子里没什么风。
任世平蹲在石阶上,吧嗒吧嗒抽着烟,眉头皱成一团:“你说,这房子到底给谁?哥他心里头是怎么想的?”
姑父老周靠在墙边,搓着手,啧了一声:“依我看,这事儿悬。浩楠是长子,又稳重,工作也好,这房子按理该给他;可你哥那人,偏疼浩檀,你是知道的,从小抱在怀里舍不得撒手,这大的能有份就不错了,怕是把房留给了小的。”
任世平摇摇头,叹了口气:“浩楠倒罢了,他心正,什么都能自己挣。我就怕给了浩檀——那孩子,唉,花钱大手大脚,又没个正经心思,我怕房子到他手里,过不了几年就给败了,卖了换钱,图一时快活。”
姑父一听,连连点头,压低声音:“可不是!我也正担心这个。浩檀那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眼高手低、心比天高,真要让他手里攥着这么一套房,指不定哪天就给折腾没了。咱们任家攒这点家业不容易,可不能这么糟蹋了。”
两人越说越愁,相视叹气,谁也拿不准任世和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正说着,院门口脚步声响,浩楠拎着个布包走了进来。
他刚下工,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子卷到肘弯,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可眼神却是清亮的,透着股沉稳的劲儿。
任世平和姑父见了,连忙打住话头,笑着招呼:“浩楠回来了,忙一天了吧?累不累?”
浩楠笑着应声:“还行,小爹、姑父,您二位坐着。”
他进了屋,放下布包,又转身出来,在石阶另一头坐下,从兜里摸出盒烟,给两人各递了一根。
任世平接过烟,点上抽了一口,试探着问:“浩楠,你爸让你去交房钱开票的事,你知道吗?”
浩楠手里的烟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小爹,又看了看姑父,语气平静:“知道,行政科就这两天的事了。爸说让我去交款、开票,把手续办了。”
任世平一听,眼睛一亮,追问道:“那你爸有没有说,这票上写谁的名字?”
浩楠低下头,弹了弹烟灰,声音淡淡的:“爸没细说,我也没问。钱是家里出的,房是家里的事,开票的时候,该怎么写就怎么写。”
他这话说得含糊,任世平却听出了几分门道,和姑父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转起了念头。
浩楠嘴上没说,心里却早有一杆秤。
这房改房,是父亲拿全家的积蓄、又借了外债才凑下来的,按说该记在父亲名下,将来兄弟二人各有安排。
可他在建筑公司里呆久了,见多了因为房子、因为钱,亲兄弟反目、父子翻脸的事。
有一回,单位里的老张头,就因为把房子记在长子名下,没留给小儿子,兄弟俩当场打起来,闹得灰头土脸,老张头病倒了也没人管。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房子这东西,一旦产权不清,将来就是无休止的麻烦。
他更知道,父亲偏疼浩檀,真要由着父亲心里那杆偏了的秤,这房子指不定就稀里糊涂记到浩檀头上,那孩子心性不稳,早晚是祸。
所以,开票这事儿,他打定了主意,不能由着糊涂。
到了交款开票那天,浩楠揣着父亲的嘱托,还有家里凑的现金,早早去了公司行政科。
行政科的小办事员小郑,是个圆滑的年轻人,见浩楠来了,笑着招呼:“哟,浩楠,来给家里办房子的事?这可是大喜事,多少人盼多少年都盼不来呢。”
浩楠笑着应声,把现金数清楚递过去。
小郑收了钱,开了张收据,又拿出一式几联的房改房票据,推到他面前:“来,填一下购房人信息,姓名、身份证号、工作单位,写清楚了。”
他指着票据上的空格,随口说,“你爸是户主,写你爸的名字吧?”
浩楠接过笔,握在手心里,顿了顿。
他抬眼看了看小郑,又看了看票据上那几个空着的格子,心里飞快地转了个念头。
这一笔落下,房子的产权,可就清清楚楚记在纸上了,往后再想改,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脑子里闪过父亲偏疼浩檀的模样,闪过小爹和姑父的担忧,闪过浩檀花钱大手大脚、心性不定的样子,手里的笔,稳稳地落了下去。
他在“购房人姓名”那一栏里,一笔一画,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任浩楠。
字迹工整,清清楚楚,不带半分犹豫。
小郑接过票据一看,愣了愣,抬眼看了浩楠一眼,欲言又止,终究没说什么,把票据收好,盖了章:“行,办好了。这票你收好,产权凭证就认这一张纸,可别弄丢了。”
浩楠点头,接过票据,妥帖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心里这才踏实下来。
他转身走出行政科,阳光照在脸上,心里松快了些许。他知道,这一张小小的票据,落在自己名下,从此房子的事,就有了着落,谁也别想稀里糊涂地搅和进去。
消息传到任世平耳朵里,已经是当天的晚上。
任世平和姑父又蹲在院门口,这回两人脸上都带着几分解脱的神色。
任世平点了根烟,长长吐出一口,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你说这事,亏得浩楠留了个心眼。我原本还担心,你哥心里那杆秤偏着,稀里糊涂把房记到浩檀头上,那孩子,唉。”
姑父也点头,语气凝重:“可不是!咱们先前还争,说这房给大还是给小,各执一词,谁也说不准。如今票上明明白白写着浩楠的名字,这事儿才算真正定死了。浩楠这孩子,看着老实,心里门儿清,这一手棋,走得比谁都稳。他是防着浩檀日后犯浑,把家业败了啊。”
任世平感慨道:“到底是读过书、在社会上历练过的,知道轻重。他爸偏疼小的,他却不争不抢、不吵不闹,稳稳当当把事办了,往后就算他爸反悔、就算浩檀闹腾,票据上白纸黑字,谁也翻不过去。这才叫心思缜密。”
姑父点头:“是啊,咱们任家这点家业,摊上浩檀那么个败家的主,也就浩楠能兜得住。这房子落到他手里,算是保住了。”
这话传到任世和耳朵里,他心里头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没想到,儿子办事办得这么利落,更没想到,儿子开票时竟自作主张,写了自己的名字。
他坐在堂屋里,握着那张票据复印件,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心里清楚,浩楠这是防着他,防他一时心软,把房子给了浩檀。
他也清楚,浩檀确实不争气,真要是把房给了那孩子,怕是过不了几年就得败光。
可这么一想,他心里的愧疚,就愈发压不住了——他偏疼浩檀,可到头来,能指望的,还是这个从小被他忽略的长子。
一时间,任世和心里翻江倒海,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刘冰玉在一旁看着丈夫紧锁的眉头,心里也跟着发沉,她轻声劝道:“老任,浩楠办事有分寸,这房子落到他手里,是咱们的福气。你就别心里头过不去了。”
任世和重重叹了口气,没应声。
房改房的事,总算尘埃落定。
浩楠的名字落在票上,房子稳稳当当记在他名下,任家上下,一颗悬着的心也放下了大半。
可这家里的事,从来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房子的事刚消停,另一桩更磨人的事,又悄没声地浮上了水面——浩檀的事。
浩檀从技校毕业,在社会上晃荡了大半年,嫌这嫌那,没个正经着落。
任世和托人找关系,把他塞进了建筑公司,安排了份差事。
按理说,有了正经工作,浩檀该收收心,好好过日子了。
可这孩子,从小被惯坏了,眼高手低,吃不得苦,看不上这份工作,干着干着就没劲了。
他不是嫌累,就是嫌钱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领导批评他,他还不服气。
他心思不在正事上,一门心思扑在玩乐上,花钱大手大脚,一个月的工资,三五天就折腾光了。
更要命的是,他身边一直跟着个小徐。
小徐是浩檀的相好,两人同居了三四年。
小徐这姑娘,长得周正,人也勤快,对浩檀实心实意。
她原本是浩檀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后来不知怎么就走到了一起,搬进了任家隔壁的出租屋,和浩檀过起了日子。
这些年,小徐对浩檀,是掏心掏肺地好,洗衣做饭、端茶倒水,处处照料,比亲媳妇还周到。
浩檀下了班,往沙发上一瘫,小徐就忙着给他端饭倒水、揉肩捶背,一句怨言都没有。
任世和看在眼里,也曾暗自欣慰,觉得有个人管着浩檀,这孩子多少能收收心。
可浩檀这人,是典型的得陇望蜀、过河拆桥。
从前没工作、没着落的时候,小徐陪着他、供着他,他离不开她,把她当成宝贝。
可一旦他进了公司、有了正经工作,翅膀硬了,心思就活泛了。
他嫌小徐管得宽,嫌她絮叨,嫌她管着他花钱、管着他出去浪。
小徐劝他攒点钱、存点家业,他不耐烦,顶撞她:“你少管我!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过,用不着你操心。”
小徐劝他好好上班、踏实做事,他更烦:“你懂什么?我这叫有本事,你那叫鼠目寸光!”
一来二去,两人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没少拌嘴。
可吵归吵,小徐还是放不下心,总觉得浩檀有一天能长大、能懂事。
小徐是个明事理的姑娘,心里头雪亮。
她跟浩檀过了三四年,早就看透了他的本性——心性不稳、好逸恶劳、得过且过,没一点长进。
她原以为,自己对他好,能暖了他的心,能让他收心过日子。
可这些年下来,她算是彻底明白了:浩檀这人,没心没肺,谁对他好,他当作理所当然;用得着你的时候,你是宝;用不着你了,你就是根草。
如今他有了工作,翅膀硬了,自己这个“过渡用的工具”,也就到了该扔的时候了。
这天夜里,出租屋里的灯昏昏地亮着。
小徐坐在床沿,收拾着行李,一件件叠进包里,动作很轻,也很慢。
浩檀躺在床上玩着游戏机,头也不抬,过了好半晌,才懒懒地问了句:“你这是干什么?”
小徐手上不停,声音平静,却带着说不出的凉:“收拾东西。我要走了。”
浩檀这才抬了抬头,嗤笑一声:“走?去哪儿?你离了我,谁养你?”
小徐没回头,声音却愈发冷了:“我不需要你养。我自己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浩檀,咱俩的事,就到这儿吧。”
浩檀一听,急了,从床上坐起来:“你闹什么?好好的,说走就走?”
小徐停下动作,转过身,直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说不清的失望和决绝:“浩檀,我跟你三四年,掏心掏肺,你对得起我吗?你嫌我管你,嫌我絮叨,你可曾把我放在心上过?你如今进了公司,翅膀硬了,我是多余的了,你心里早就这么想了,对不对?”
浩檀被她戳中心思,脸上挂不住,嘴硬道:“我哪有!你别胡思乱想!我这不是好好跟你过日子嘛!”
小徐冷笑一声,摇头:“过日子?你可曾攒过一分钱?可曾想过往后?你眼里只有你自己,只有眼前的快活。浩檀,我不是你拿来过渡的,我也不是任人呼来喝去的物件。你用不着我了,我该走了,我也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说完,小徐拎起包,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门“咣”的一声合上,屋里的灯影晃了晃。
浩檀愣在床沿,手里还攥着游戏机,过了好半晌,才“切”了一声,把游戏机往床上一扔,嘟囔道:“走就走,离了谁过不了日子?谁稀罕!”
他嘴上硬,心里却没来由地空落落了一下,可那点空落,很快就被他的满不在乎淹没了。
他到底是没追出去,也没挽留。
小徐走后的头几天,浩檀还觉着松快,没人管着,想怎么浪怎么浪,自由自在。
可日子一长,家里乱了,衣服没人洗,饭没人做,屋子没人收拾,钱也没人替他攒着,他才觉出不对劲。
可他又拉不下脸去求小徐回来,只在心里憋着气,嘴上愈发逞强。
任世和和刘冰玉知道小徐走了,心里又急又气。
刘冰玉拉着浩檀的手,红了眼眶:“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糊涂!小徐那姑娘多好,实心实意对你,你怎么就把人给气走了?”
浩檀不耐烦,甩开手:“她爱走不走!离了她我一样过!”
任世和气得直拍桌子:“你——你真是要把这个家给折腾散了才甘心!”
小徐离开的消息,在亲戚朋友中间传开了。
一时间,任家的小院门口,蹲满了说闲话的人。
有人说:“浩檀那孩子,真是没良心,小徐对他掏心掏肺的,他说不要就不要了,这人,靠不住。”
也有人说:“这孩子就是被他爸妈惯坏了,眼高手低,没个正形,连个相好几年的姑娘都能撵走,往后谁还跟他?”
还有人摇头叹气:“任世和两口子,这辈子算是被这儿子给拖住了。老大倒是争气,可这老二……唉,怕是要苦了他们老两口了。”
话越传越难听,可句句都是实情。
任世和坐在堂屋里,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刘冰玉坐在一旁,偷偷抹眼泪。
她这辈子跟着任世和,从农村熬到城里,吃了一辈子的苦,图的就是儿女有出息、日子有盼头。
可眼看着小儿子这么不争气,连个知冷知热的媳妇都留不住,她这心里,跟刀绞似的难受。
任世和看着老伴伤心的模样,又想起浩楠开票时的那个名字,想起浩檀的所作所为,心里头百味杂陈。
他这一辈子要强,在外头从不低头,可回到家,看着这一地鸡毛,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辈子,怕是没把家当好。
夜里,任世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侧过头,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天,心里头乱糟糟的。
房改房的事,算是定了,落在浩楠名下,他心里踏实,却又觉得亏欠了浩檀;小徐走了,浩檀成了众人口中的混世魔王,他这个当爹的,颜面扫地,却又无可奈何。
他忽然想起白天浩楠说的话,想起儿子沉稳的眼神,心里头一阵发紧。他隐隐觉得,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
浩檀心性不定,如今没了人管束,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房子落在浩楠名下,浩檀日后知晓,心里会不会记恨;小徐这一走,浩檀会不会破罐子破摔……桩桩件件,像一团乱麻,缠在任世和心里,解不开,也放不下。
任浩楠站在自己那间红砖小屋的窗前,望着远处灯火阑珊的城市,心里头却格外平静。
房改房的票,落在他名下,这是他给自己、也给这个家,留的一手稳棋。
他太清楚浩檀的性子了,那孩子,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真要让他攥着房子、攥着钱,早晚得败光。
他这一手,不是为了争,是为了保,保住任家这点好不容易攒下的家业,保住一家人往后的安稳。
可他心里也明白,房子的事,瞒不住浩檀,瞒不住父亲心里那杆偏了的秤。
兄弟之间,父子之间,为了一套房子、为了一段往事,往后的龃龉,怕是躲不开了。
夜色渐深,城市的声音渐渐沉寂。
任浩楠的目光越过窗外的灯火,落向远方。他忽然想起那句老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任家这本经,才念到一半,往后的路,还长着。
他手里攥着的那张票据,是他给自己挣下的底气,可这份底气,究竟能护住他多久,又能护住这个家多久,他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他只清楚一件事:往后的日子,风浪还多,他能做的,就是稳住自己,一步一步,往前走。
一阵夜风穿窗而过,吹得窗帘轻轻飘动。
任浩楠收回目光,关了灯,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而有力。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房改房的归属,浩檀的堕落,父亲的偏心,还有那个即将在这座城市里掀起的、关于房子、关于亲情、关于命运的波澜,正一点一点,向他逼近。
而在那间偏着的老屋里,任世和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一宿没有合眼。
窗外,江城的夜,静得发闷,像是憋着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落下来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