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楠跟熊姊妹,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处着。
他们依旧每个周末在教堂碰面,依旧远远地点头,偶尔说几句寻常话。
浩楠心里头,却比从前,多了几分看得开。
他不像刚认识那阵子,心里头乱糟糟的,总想着要怎么样,才能离她更近些。
如今,他反倒想明白了——有些事,急不来,得先把自个儿立起来。
他心里头那点预感,却一天比一天清晰——他配不上她。
这个念头,不是哪一天突然冒出来的,而是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一盏一盏地算着账,一点一点地,想明白的。
他也不是没想过,兴许自己努努力,也能往上够一够。
可他算来算去,都算不过那道坎——人家在航天部门,旱涝保收,体体面面;他在周材站,守着那点死工资,连自己都还养不宽裕。
隔着这么远的两重光景,他纵使有一万个念头,也只得先按下不提。
隔着这么远的两重光景,他纵使有一万个念头,也只得先按下不提。
他不是那种想入非非、没边没沿的人,越是清楚这差距,他反倒越沉得住气——与其空想,不如先把眼前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扎实了。
他先把灯捻亮了些,又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在小桌前,一样一样地,理自己的家底。
他算的第一笔账,是收入。
旁人看他,在律师事务所上班,体体面面的,说出去也响亮。
可浩楠自己心里头,却比谁都清楚,那不过是对外要面子的说法。
他在律所,是跟着汪律师跑腿的,有案子的时候才去,案子一了,便又成了没主心骨的人。
律所不给他发固定工资,只按案子分成,分多分少,全看汪律师的行情。
运气好,一个月能分上几个钱;运气不好,连着几月,都是白忙活。
至于吃喝,那是跟着汪律师混来的——饭局上,他坐在下首,替师父挡挡酒、记记话,混一顿饱饭,算是额外的进项。
他自然不是冲着那顿饭去的,可那顿饭,也实打实地,替他省下了几天的饭钱。
他跟汪律师久了,也渐渐摸清了些门道——哪些饭局该去,哪些不必去;去了,该坐在哪儿,该说几句什么话。
他话不多,可眼力见儿是有的,汪律师对他,也就越发看重几分。
而他真正的、雷打不动的进项,还是在周材租赁站那一份工资上。
那站里,虽不是个多大的单位,可到底端的是公家的碗,工资虽不高,却稳当。
每个月发饷的日子,他从会计手里接过那个工资袋,摸着里头薄薄的几张票子,心里头,总是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他总想着,这钱,得掰着指头花。
房租占去一截,口粮占去一截,再匀出几块钱来买书、买笔,便所剩无几了。
有时候,他想给母亲捎点钱回去,可手头一紧,又只好作罢,心里头,便欠欠的,不是滋味。
他想着,自己一个大男人,念了夜校,考了律师,到头来,吃饭的本钱,还是靠着站里那点死工资。
这话他不敢往外说,怕人说闲话,说他眼高手低,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可他心里头,那口气,却是实实在在堵着的。
他不甘心,却也知道,眼下不是逞强的时候。
他只能把这口气,先咽下去,攒着劲儿,等来日。
这笔钱,他攒不下。房租要交,吃饭要钱,隔三差五,还要给家里捎一点,给弟弟浩檀买点这个那个。
一个月下来,能剩下几张票子,就算不错了。
他把那几张票子,一张一张,仔仔细细地叠好,压在一个旧铁盒里,算是他的一点积蓄。
他给自己立了个规矩——除非万不得已,那盒子里的钱,一分不动。
他想着,这点钱虽少,可日积月累,慢慢就能滚出个样子来。
他心里头,不是没有盘算过,哪天彻底辞了周材站,专心去做律师。
可他算来算去,都算不拢——那律师一行,眼下还填不饱他的肚子。
他只能等着,等自己在律所立住了脚,等那行当能真真切切地养活他了,他才有底气,把周材站的饭碗,彻底放下。
他想着,到那一天,他不必再看那薄薄的工资袋,也不必再为几块钱的口粮精打细算。
到那一天,他才算真正在这城里,扎下了根。
他为着那一天,心里头那点劲儿,便一直憋着,不敢松。
他想着,这一等,怕是还得等些年头。
他算的第二笔账,是人心。
他想着熊姊妹,想着她安安静静坐在教堂里的模样,想着她那温润的黑裙,想着她眼底那份让他不敢亲近的沉静。
他后来听人说过,熊姊妹是在央企的航天部门上班的。
说那单位,跟天上的卫星、火箭沾着边,是了不得的地方,进得去的,都是百里挑一的人才。
浩楠起初听着,还有些不信,那样一个安安静静的姑娘,竟在那样一个了不得的部门里做事?
可后来,有几次音乐会散场,他远远地看见,有人在教堂门口等熊姊妹,开着一辆挺体面的车,熊姊妹上了车,车窗里她的侧脸,依旧是那样安安静静的。
浩楠便信了。
他心里头,那份“够不着”的念头,便也坐实了。
那是什么样的单位?
工资高,福利好,旱涝保收,是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进不去的好去处。
她挣的,比浩楠多得多;她站的位置,也比浩楠高得多。
浩楠听人说起那单位里的待遇,说起那单位里的人,个个都是体体面面、光光鲜鲜的,心里头,便先矮了几分。
他想着,人家那样的姑娘,平日里见的人,怕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哪里轮得到他这样一个,连正经饭都还混不饱的穷小子?
而她自己,又生得那样美,那样端庄典雅。
浩楠越想,越觉得,自己跟她,压根就不是一个档次上的人。
他不是没想过,也许人家并不在意这些。
可他一想到自己那份薄薄的工资,想到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衣裳,想到自己站在她面前时,心里头那点局促,便先怯了三分。
他想着,自己连句话都还不敢正经跟她多说,又凭什么,去肖想那样一个人?
他又想起母亲从前劝他的话——“找媳妇,得找个能跟你同甘共苦的,门第相差太远,日子过不到一处。”
他当时听着,不以为然,如今想来,却觉得句句在理。
自己这光景,连个像样的窝都给不了人家,又谈什么将来?
他不怨人家,只怨自己,还立不住。
他又想到张姊妹。
张姊妹那双眼睛,他是记得的——大大的,双眼皮,一笑,便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看着是甜的,可里头藏着的,全是精明。
浩楠在厂里、在城里摸爬滚打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张姊妹那样的心思,他一眼便看穿了。
他心里清楚,那样一个精明能干的姑娘,是断然不会看上他这样一个“笨笨的”、不会来事、也不会挣大钱的男人的。
他记得有一回,张姊妹半真半假地跟他说笑:“任浩楠,你要是有钱,我兴许还真考虑考虑你。”
浩楠听了,也不恼,笑着回她:“那敢情好,你等着我挣大钱。”
两人都笑了,可浩楠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这话,是说笑的,可也是实在的。
他不是不够好,而是不合她的眼缘。
这一层,他看得透透的,也从来不打这个妄想。
浩楠倒也不恼,更不怨。
他想着,人各有志,人家要往高处走,这是人家的本事,也是人家的自由。
他犯不着去攀,也犯不着自轻。
他算明白这两笔账,心里头那点旖旎的心思,便一点点地,收了回去。
他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也不愿想。
他想得清清楚楚——眼下的他,要钱没钱,要势没势,连自己都还立不住,拿什么去谈那些儿女情长?
他宁可把这点心思,先压下去,也不愿让它在心里头,白白地耗费力气。
他对自己说:浩楠,你如今,还立不住业,也配不上人。
那两条,你一条都还没够着,凭什么想那些有的没的?
这话,他说得有些重,可也正是这股子近乎苛刻的清醒,才让他在这一座座高墙垒起来的差距面前,没有自怨自艾,也没有自暴自弃,反倒生出一股子劲儿来——够不着的,就去够;配不上的,就去配。
那两条,你一条都还没够着,凭什么想那些有的没的?
可他也不是个自暴自弃的人。
他想着,既然眼下配不上,那就先把自个儿武装起来。
读书、学本事、攒本钱,一条一条,慢慢来。
他把夜校的课本、律考的资料,攒了一箱子,每天晚上,不管多累,都要翻上几页。
他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晚上,雷打不动,看两个钟头的书。
他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晚上,雷打不动,看两个钟头的书。
他把那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教材,摆在床头,每晚临睡前,都要看上一阵。
冬天的被窝冷,他常常是缩着身子,就着一盏灯,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看得眼睛花了,他就合上书,躺下,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些条文、那些案例。
他想着,这些钻进去的东西,早晚有一天,会变成他吃饭的本事。
有时候看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接着看。
他不图别的,就图着,等将来有一天,机会摆到面前,他接得住。他信奉的,还是那句老话——先立业,后成家。
他见过厂里多少年轻人,恋爱谈得火热,一说到结婚,便为着房子、票子,闹得焦头烂额。
他也听站里的老同事说过,谁家小子,谈了个对象,两家为着彩礼、为着婚房,闹得不可开交,最后连亲事都黄了。
浩楠听着,心里头便越发笃定——他不想让自己,也落到那样狼狈的境地。
他宁可晚几年,也要求一个妥帖、安稳,不叫往后的人,跟着他受夹板气。
他见过厂里多少年轻人,恋爱谈得火热,一说到结婚,便为着房子、票子,闹得焦头烂额。
他不想自己也走到那一步。
他想着,成家,不是图一时痛快,是要给人一个着落;他自己还颠沛着,又怎么给人着落?
他把这话,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越嚼,越觉得有道理。
家不是不能成,只是得等他自己先站住了脚,再说旁的。
他不愿让将来的妻子,跟着他过那种紧巴巴、没着落的日子;他也不愿让自己,在将来的某一天,对着心上人,还是如今这副局促不安的样子。
于是,他的日子,便在这三处地方,过得规规矩矩、安安静静——
一处,是周材租赁站。
他白天在站里值守,抄抄账,点点钢管扣件,得闲了,便从兜里摸出本书,就着窗边的光,一页一页地看。
冬天天短,站里的窗户又背着光,他便把凳子挪到窗根底下,借着那一点薄薄的亮光看。
看得久了,眼睛酸了,他就揉一揉,站起来,在屋里走两圈,又坐下。
站里那些钢管扣件,蒙着一层灰,他归拢得整整齐齐,账本也记得一笔一划,从不出错。
老同事都说,小任这人心细,是个坐得住的人。
站里的老同事见他看书,常打趣:“小任,你一天到晚抱着本书,是想考状元啊?”
浩楠便笑:“多学点,没坏处。”
那些老同事,只当他是不甘寂寞,图个消遣,却不知他看的那一本本,都是实打实的法学教材、案例汇编。
有一回,站里的老师傅凑过来,瞅了瞅他手里的书,笑着摇头:“小任,你这书,我十个字里认不得一个。你念这些,是想去当官啊?”
浩楠收了书,也笑道:“当官是不敢想,就想多认几个字,免得将来吃了亏还不知道。”
老师傅听了,拍拍他的肩:“行,有志气。年轻人,肯学是好事。”
一处,是律师事务所。
他没案子的时候,也常去,帮着汪律师整理卷宗、誊抄文书。
他不大计较报酬,图的,就是那份历练。
汪律师有个习惯,爱一边喝茶,一边跟他说些案子上的门道:“浩楠,你记住,当律师,不是光背法条,还得懂人心。这案子,表面上是争一个理,骨子里,是争一口气。”
浩楠听着,都记在心里头。
他渐渐地,也学会了从那些厚厚的卷宗里,看出些门道来。
他不大计较报酬,图的,就是那份历练,那份能在人前、在事里,慢慢立住脚的本事。
汪律师也看出这年轻人肯下功夫,便也愿意多带他几分,有些要紧的案子,也放心交给他去跑。
有一回,汪律师递给他一摞卷宗,说:“浩楠,这个案子,你先看看,理个头绪,明儿跟我上庭。”
浩楠接过来,心里头又紧张又欢喜,连夜把那卷宗,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宿,把要点,一条一条,都工工整整地抄在本子上。
第二天上庭,他虽然只在旁边坐着,没开几回口,可汪律师事后却点了头:“不错,看得细,有底子。”
就这一句,浩楠便觉着,这些年的苦读,值了。
一处,是教堂。
那座有着周五琴声与周末音乐会的教堂,是他一天忙碌过后,唯一能让自己静下来的地方。
他坐在那个靠边的位置上,听着琴声,心里头那点浮躁、那点不安,便都沉淀了下去。
他也还在远远地看着那个穿黑裙的身影,可那点心思,却不像从前那样,乱跳了。
他看得更平和了,也看得更明白了。
他想着,有些缘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来得巧,也不如来得稳。
他自己还立不住,便先不轻举妄动,免得坏了那点好不容易攒下的、点头之交的情分。
免得坏了那点好不容易攒下的、点头之交的情分。
冬日里的教堂,比春秋时节暖和一些,教友们聚在一处,围着炉子说话。
有个老姊妹,见浩楠总是一个人来,便笑着劝他:“小任,你也不小了,怎么没见你带个人来?要不要我给你张罗张罗?”
浩楠听了,笑着摆手:“婶子,不急,我这还立不住业呢,哪好意思说成家的事。”
老姊妹看着他,笑道:“你这样的老实孩子,还愁找不着媳妇?是心气儿高吧。”
浩楠只是笑,不接话。
他心里头,却想着那个穿黑裙的身影——不是她不够好,是自己还够不着。
他看得更平静了,像是看一件远方的、不属于他的好东西——看着,觉着好,却不伸手去够。
他有时候也会想,人这一辈子,总有些东西,是自己够不着的。
够不着,不是坏事,反倒能让人看清自己,掂量出自己几斤几两。
他掂量清楚了,也就不再去够,只安安心心地,先把自己这一亩三分地,打理好。
这三处地方,他周而复始地走,把日子,过得像一架上了发条的钟,稳稳当当。
到了冬天,站里冷清下来,钢管扣件堆在院子里,蒙着一层薄霜。
浩楠依旧天天去值守,呵着白气,抄抄账,看看书。
屋里的炭盆烧着,炭火噼啪作响,他坐在窗根底下,就着那一点亮光看书,一看,就是大半天。
老同事见天冷了,劝他:“小任,这么冷的天,你早点回去歇着。”
浩楠便笑:“没事,屋里暖和,我再看会儿。”
转眼,天便凉了下来。
江城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风里便带了刺骨的寒意。
浩楠走在街上,缩着脖子,呵出一口白气,心里头,却开始盘算起另一桩事来——他想着,这一个冬天,光靠站里那点工资,怕是过不去。
他盘算了几条路子。
头一条,是给报社、杂志写点稿子。
他这些年看书多,笔头子还算利落,那城里的小报,常有征稿的栏目,一篇豆腐块,也能换几个钱。
二一条,是替人代写书信、诉状。
他如今算是半个懂法律的,街坊邻里,遇着些鸡毛蒜皮的纠纷,写封信、起个草,也能收几个跑腿钱。
三一条,是最不起眼的——到了腊月,去车站、去集市上,帮着人搬搬扛扛、跑跑腿,赚几个辛苦钱。
这几条路,他一条一条地,在心里头过了一遍,掂量着,哪条稳妥,哪条来钱快。
房租、口粮、灯油炭火,一桩桩,都得花钱。
他也不想再伸手向家里要——母亲那边,日子也紧巴,他一个大小伙子,总不好年年靠家里接济。
他得自己想办法,寻一条来钱的路。
有一回,他给母亲打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听着他声音里透着疲惫,便问他:“浩楠,你在城里,钱够花不?不够,妈给你捎点。”
浩楠忙说:“够花够花,妈你甭操心。我一个大男人,还能饿着自己不成?”
母亲在那边顿了顿,又说:“你别总一个人硬扛,家里虽不富裕,可有你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
浩楠听着,鼻子一酸,却还是笑着应道:“妈,你放心,我这儿好着呢。等开了春,我兴许还能攒下点钱,给你捎回去。”
母亲听了,也笑了:“你有这份心,妈就知足了。攒钱不攒钱的,只要你在外头好好的,就成。”
挂了电话,浩楠坐在灯下,心里头那份沉甸甸的劲儿,却久久散不去。
他得寻个副业,多挣几个钱,把自己武装得更结实些。
他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前,摊开一张纸,一笔一画地,把自己能想到的路子,一条一条地写下来。
他写得很慢,写一行,想一阵。
他想到了周材站里,那些积年累月堆在角落的旧钢管扣件——若是能说动站里,把这些闲着的料子,倒腾出去,兴许也能落几个钱。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又自己按了下去——那是公家的东西,他不能动那个心思,也不能背那个名声。
他划掉了这一条,又往下写。
他写写划划,划划写写,灯下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他心里的盘算,像冬天里埋在土下的一颗种子,只等着开春,便要冒出头来。
他还没跟任何人说起,这个冬天的打算。
他只想着,先把本钱、把门路,一条一条摸清楚了,再做打算。
晚上回到出租屋,他便铺开纸,试着写几篇稿子。
他写江城的风物,写厂里的见闻,写自己这些年在城里摸爬滚打的感受,一篇一篇地写,写了又改,改了又誊。
头几篇,寄出去,都如石沉大海,没了音讯。
他也不灰心,想着,这一行,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他把退回来的稿子,一篇一篇地收好,夜里就着灯,翻来覆去地改。
有一回,汪律师瞧见他桌上摊着的稿子,拿起来看了两眼,倒是点了头:“文笔还不错,思路也清楚。你要是真有心,我可以帮你引荐引荐,城里那几家报纸,我认识几个编辑。”
浩楠听了,眼睛一亮,连声道谢。
汪律师摆摆手:“谢什么,你肯上进,我帮一把,也是应该的。”
浩楠那晚回去,一夜没睡好,心里头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机会,好像真的,一点一点地,朝他这边来了。
他又托人打听,那城南的巷子里,有户人家,常年替人代写书信、状纸,生意还算红火。
浩楠想着,自己认的字、懂的法,未必就比那人差,若真能揽上几桩这样的事,也是一条来钱的路。
他想着,等这个冬天过去,等他把这一步迈出去了,兴许,他的日子,便能有个不一样的活法了。
窗外,江城的夜,又冷又静。
浩楠放下笔,望着那盏昏黄的灯,心里头那点念想,却像这屋里的炉火,悄悄地,旺了起来。
他想着,这个冬天,若是这几条路子,都能慢慢地走起来,到了开春,他兴许就能攒下一笔本钱,也能让自己的日子,松快一些。
他甚至想着,等自己真正立住脚的那一天,兴许,就能堂堂正正地,走到那个穿黑裙的女子面前,不卑不亢地,跟她多说几句话了。
这个念头,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傻,可就是这么一想,心里头,便暖了几分。
这几日,浩楠像是换了个活法。
白天,他在站里值守,把账抄得越发细;下了班,他不急着回屋,先去城里的旧书摊、废品站转一转,看看能不能淘着几本有用的书,或者收着点能用的旧物件。
晚上,他便窝在出租屋里,不是写稿子,就是抄法条,再不然,就对着那几张钞票,一遍遍地盘算。
他想着,这个冬天,他得把自己的日子,过得紧些、再紧些,好把那点可怜的本钱,一分一分地攒起来。
他有时候也觉得苦,可一想到开春那点盼头,心里头,便又热起来。
他把那张写满路子的纸,小心地叠起来,压进枕头底下,像是压着一桩天大的秘密。
他吹熄了灯,钻进冰冷的被窝里,想着明天,又是一个要赶早起来的日子。
他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又想起母亲在电话里的声音,想起她说“你过得好,妈就安心”。
他心里头想着,等这个冬天过去,等他把日子过出个样子来,一定要风风光光地,回去看看母亲,也让母亲看看,她的儿子,没有辜负她的盼头。
日子一天天地冷下去,江城的头一场雪,是在一个深夜,悄没声儿地落下来的。
第二天一早,浩楠推开门,见外头白茫茫一片,呵出一口白气,心里头,却反倒松快了些。
他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周材站走,鞋底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他想着,这个冬天,虽然冷,可总得熬过去;熬过去了,春天就到了。
他站在站门口,望着这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忽然又想起了浩强——那个远在南方、不知近况的堂弟。
南方不下雪,也不知道那孩子,在那边,过得到底怎么样了。
他心里头,又添了一层牵挂。
他又想起那个穿黑裙的身影,想着这个冬天过去,兴许,他就能堂堂正正地,站到她面前去了。
他不知道那一天远不远,可他知道,自己正在一天一天地,往那儿走。
窗外,北风呜呜地刮着,可浩楠心里头,却像点着一盏灯,怎么也熄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