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楠从熊姊妹家回来,一连几日,心里头总绕着那个亮着灯的窗户转。
他想着,自己跟熊姊妹,不过是在教堂里点头之交,怎么那一晚,就应邀到了她家里去,坐了那么久,吃了一顿饭,还收了她塞过来的一袋馒头和咸鸭蛋。
他越想,越觉得这段交情,来得有些莫名其妙,却又说不出的踏实。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便在出租屋的小床上,把这条线头,一点一点地,往前捋——他是怎么走进教堂的,又是怎么,一步步,走到熊姊妹那间小屋门口来的。
这么一捋,便想起了那个姓张的姑娘。
他想着,自己走进教会这个圈子,说来也算一段缘分,而这段缘分的开头,却要从另一个姑娘说起——那姑娘姓张。
浩楠爱看书。
他念书那会儿,家里的书不多,他就去厂里的图书室、街上的旧书摊上淘,一本一本地看,看得杂,也看得入迷。
后来到了城里,工作再忙,每个月也总要挤出两回,去城南那家书店里待上半天。
那书店不大,门脸旧旧的,摆着几排木书架,书都积着些灰,却收拾得整整齐齐。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脾气好,不催人,也不嫌人白看,见常客来了,还招呼一声:“今儿有批新书,在里间。”
浩楠常去,常在靠窗的角落里一站就是大半天。
他看书有个习惯,不急着买,先站着翻,翻到入眼的,才舍得掏钱买回去。
那时候他刚进城,工资不高,买书算是笔不小的开销,可他还是愿意省下几顿饭钱,去买一本真正喜欢的书。
那间书店,便成了他在这座城里,为数不多的、能让他安下心来的地方。
那书店不大,门脸旧旧的,摆着几排木书架,书都积着些灰,却收拾得整整齐齐。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脾气好,不催人,也不嫌人白看。
浩楠常去,常在靠窗的角落里一站就是大半天。
那是在一个礼拜天的下午。
浩楠蹲在角落的书架前,翻一本旧的法律案例集,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姑娘,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手里也捧着一本书,正含笑看着他。
那姑娘约莫二十二三岁,梳着一条马尾,穿着件素净的碎花裙子,眉眼清秀,看着也斯文。
她见浩楠抬头,也不怯,笑着问了一句:“你也爱看法学书?这年头,爱看这书的年轻人可不多。”
浩楠被她这一问,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说:“随便翻翻,谈不上懂。”
“随便翻翻,能翻到这一本,也算有心了。”那姑娘说着,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道,“我姓张,你呢?”
浩楠有些意外,一个姑娘家,头一回见面,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自报家门,倒是个爽利人。
他也就顺口答了:“我姓任,任浩楠。”
“任浩楠。”她念了一遍,点点头,“这名字听着踏实。你是做什么的?”
“在律师事务所跑腿。”
“哟,那可是体面的活计。”张姊妹眼睛一亮,“当律师,是不是能挣不少钱?”
浩楠被她问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哪儿啊,我刚入行,就是跟着师父跑跑腿,糊口罢了。”
张姊妹听了,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实在。这年头,实在人不多了。”
“我姓任,任浩楠。”
“任浩楠。”她念了一遍,点点头,“这名字听着踏实。”
两个人就这么在书店里聊了起来。
张姊妹也是爱看书的人,她看的书,跟浩楠不一样,多是些时装、杂志、画册之类,花花绿绿的一大摞。
可她说起话来,头头是道,见过世面的样子,跟浩楠平日接触的那些姑娘,很不一样。
她告诉浩楠,她是学服装设计的,分到了服装厂,在车间里做裁剪,可她不喜欢那活儿,嫌憋闷,正琢磨着往别处走。
浩楠听着,也不多问,只觉着这个姑娘,爽利、有主意,跟他不是一路人,却也不讨厌。
两个人聊了一下午,临走时,张姊妹忽然问他:“任浩楠,你平时信教么?”
浩楠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张姊妹笑了笑:“我们教堂,每周五晚上都有音乐点歌台,有人弹钢琴,大家一起唱,可好听了。你既然是爱看书的人,想必也爱音乐,要不要去听听?”
浩楠确实爱音乐。
他小时候,家里有一台老旧的收音机,他常蹲在收音机旁,听那些咿咿呀呀的曲子,听得入了神。
那时候,收音机里放的多是些***、民歌,他听不懂,却爱听那调子。
后来大些了,听说了钢琴、小提琴这样的西洋乐器,可他生活在小城里,见的少,听的更少,只觉着,那是离他老远的东西。
直到这一回,他坐在教堂里,亲耳听见那钢琴声,才头一回觉着,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好听的声音。
后来大了,也常一个人,坐在屋里,翻来覆去地听几盘老磁带。他想了想,问:“在哪儿?”
“城南那间教堂,你知道吧?”张姊妹道,“周五晚上七点,你到了,报我的名字就行。”
浩楠应了下来。他也没太当回事,只当是多了一个去处。可那个周五,他还是去了。
城南那间教堂,是老早年间建起来的,红砖尖顶,在这座小城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周围是一片低矮的平房,那教堂立在其中,便像一位沉默的老人,看着一茬一茬的人,从它面前走过去。
教堂的门口,种着两棵老梧桐,到了秋天,叶子黄了,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一地。
浩楠头一回踏进那扇门的时候,心里头,还有些打鼓,总觉得,自己一个不信教的人,冒冒失失地进去,怕是不合规矩。
浩楠去的那天,天刚擦黑,教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原以为,来听这音乐会的,多是些上了年纪的教友,可真进去了,才发现,坐着的、站着的,大都是些年轻人,三三两两,安安静静地等着。
没多会儿,琴声响了起来。
那琴声一响,浩楠就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静了下来。
弹琴的是个中年妇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连衣裙,端坐在琴前,十指在琴键上轻轻地走,一串串音符,便泉水似的淌出来。
那曲子,浩楠没听过,可听着,心里头却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安宁。
他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闭上眼睛,任由那琴声,一点点地流进心里头去。
琴声歇了,有人领唱,满堂的人便跟着一起唱起来。
那歌声,不算整齐,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安静静的力量,让人不自觉地,就想跟着一起唱。
浩楠站在人群里,起初还有些放不开,只敢轻轻地跟着哼。
慢慢地,他放开了些,声音也大了起来。
他唱着一句句听不明白的词,心里头那点浮躁,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那一个晚上,他走出教堂的时候,外头的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竟有一种久违的清爽。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亮着灯的尖顶,心里头,忽然觉得,这世上,原来还有这样一处,能让人静下来的地方。
那歌,浩楠也不会唱,可他跟着哼着,竟也觉得顺畅。
他唱着一句句听不明白的词,心里头那点浮躁,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张姊妹要叫他来了。
那之后,浩楠便迷上了周五的琴声。
他不懂五线谱,也说不出那曲子叫个什么名,可他就是喜欢听。
那钢琴声一起,他便觉着,满屋子的喧嚣都静了下来,连自己的心跳,都跟着那节拍,一下一下地,稳当起来。
他听人说,这叫“音乐点歌台”,谁有想听的曲子,可以提前跟教堂里说,那妇人便会在周五晚上弹给你听。
浩楠听了,心里头痒痒的,有一回,他终于鼓起勇气,去跟教堂管事的弟兄说了句:“我想点一首……《致爱丽丝》。”
那弟兄记了下来,到了那个周五,琴声一响,浩楠便听出来了——正是那首《致爱丽丝》。
他坐在角落里,听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旋律,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每周五晚上,他只要没有案子,就必定要到那教堂里坐一坐,听那妇人弹几首曲子,再跟着众人唱几首歌。
他不懂乐理,也说不上那琴声好在哪里,可那琴声,却像是能洗净他一天的疲惫,让他在这座热闹而陌生的城里,寻着一处安放自己的角落。
他跟张姊妹,也因此熟络了起来。
可熟络归熟络,两个人之间,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
张姊妹对他,并不热络,甚至有些淡淡的。
她引浩楠进了教堂,却并不常跟他说话,偶尔碰见了,也只是点点头,客客气气地问一句:“来啦?”
“听完了?”便各自散了。
浩楠起初不解,后来,慢慢地,也就琢磨出一些门道来。
他想着,张姊妹引他来教堂,怕也不全是为着让他听琴。
她一个外乡姑娘,在这城里没根基,多认识一个人,便多一条路。
浩楠想明白了这一层,心里头那点被“看重”的错觉,也就散了。
他反而看得更明白,也更坦然——他不是不知道这姑娘的盘算,只是他本也无求于她,两不相欠,倒也不觉得吃亏。
张姊妹这个人,是有些功利的。
她母亲那边,家底殷实,有些钱;她父亲是湖南人,母亲是河南人。
她从小跟着父母,南北两头跑,见惯了人情冷暖,也早早就懂得了,这世上的事,都要靠自己去挣。
她跟浩楠说话,三句话里,总有两句离不开“挣钱”“门路”“机会”这样的字眼。
有一回,浩楠跟她说起自己念夜校、考律师的事,她听了,头一回露出几分认真:“你倒是舍得下本,这年头,肯下这种苦功夫的人不多了。你要是真把律师做出来了,那可不是小钱。”
浩楠听她这么说,笑了笑,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张姊妹看中的,不是他那份坚持,而是那可能挣到的钱。
她从小跟着父母,南北两头跑,见惯了人情冷暖,也早早就懂得了,这世上的事,都要靠自己去挣。
她到这座城里来,学的服装设计,分到了服装厂,可她打心眼里,不愿意在这车间里待一辈子。
她心里盘算的,是怎么离开这个厂子,怎么往上走,怎么挣更多的钱。
教堂、音乐、弟兄姐妹,在她眼里,不过是她这一程路上的一个歇脚的地方,她随时都要起身,往下一站去。
浩楠看明白了这一点,心里头那点热络,也就淡了下去。
他并不是个计较的人,可也看得出,这姑娘,心不在这里,也不在他身上。
她今天能引他来听琴,明天,就能为了别的什么,把他们之间这点交情,轻轻地放下。
浩楠心里明白,却也不点破。
他反而有些佩服这姑娘的清醒——一个姑娘家,只身在外,不靠着谁,也不指望谁,一心一意地为自己挣前程,这本事,不是谁都有的。
他并不是个傻子,他看得出,张姊妹对他,没什么好感,也不打算跟他深交。
而他呢,说实话,对张姊妹,也没动什么真感情。
他那个时候,一个人在城里,工作忙,朋友少,心里头空落落的,有个人,能陪他听听琴、说说话,他便觉着,日子不那么难熬了。
仅此而已。
他并不是个会轻易动心的人,这些年,一个人在外头打拼,见过不少世面,也见过不少人心。
他看得出,张姊妹对他,没有那个意思;他也清楚,自己对张姊妹,也谈不上什么感情。
他们之间的那点交情,不过是在这座陌生的城里,两个都需要一点点陪伴的人,偶然搭了个伴。
等那一点陪伴的劲儿过了,也就散了。
他见过张姊妹几回面,一起去听过几回琴,也说过几回话,可那交情,始终淡淡的,像一杯温吞水,喝不出什么滋味。
有一回,两人听完琴出来,沿着教堂前的路走了一段。张姊妹忽然问他:“任浩楠,你说,一个人,到底挣多少钱,才算够?”
浩楠想了想:“够花,够安生,心里头不慌,就算够了吧。”
张姊妹听了,笑了笑:“你倒是知足。我可不成,我这人,心大,总想着往上够一够。”
浩楠听着,也没再多说。
他看得出,这姑娘,跟自己不是一路人,硬凑到一处,也不过是各说各话。
那是临近入秋的一个傍晚。
浩楠照例在教堂听完琴出来,正往回走,忽然后头有人喊他:“任浩楠!”
他回头,见张姊妹站在路灯下,背着个大包,像是要远行的样子。
她冲他笑了笑:“我明儿一早就走,去南方。跟你告个别。”
浩楠愣了一下:“这么急?”
张姊妹点点头:“厂里那边辞了,票也买好了,不走不行了。”
两人就那么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张姊妹又说:“这半年,承蒙你照应。你是个好人,往后,准有出息。”
浩楠听了,心里头一暖,也笑着说:“你也是,到了外头,好好的。”
张姊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他摆了摆手:“走了!往后有缘再见!”
浩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街角,心里头,说不上是空落,还是别的什么。
那一面,便是他们见的最后一面。
后来,张姊妹到底还是离开了那座城市。
她到底没能在这座城里找到她要的机会,便收拾了行装,往南方去了。
临走前,她没跟浩楠打招呼,浩楠也是过了好些日子,才听教堂里的人说起,才知道她走了。
教堂里有相熟的老弟兄,私下里跟浩楠叹过一句:“小张那孩子,心不在这上头,迟早是要走的。她妈有钱,她想挣大钱,哪会甘心窝在咱们这儿。”
浩楠听着,也没接话,只想着,人各有志,这姑娘要奔她的前程,旁人也拦不住,她那样的人,本也不该困在这座小城里。
他记得她临走前那阵子,两人有一回在教堂门口碰上,张姊妹跟他说:“我在这儿待够了,再待下去,人就废了。我得出去,找条路走。”
浩楠问她想好去哪儿没有,她笑了笑:“还没想好,先出去再说。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浩楠当时听着,心里头竟有些替她高兴——这样一个不肯认命、一心要往前奔的姑娘,到了外头,总能找到她的路。
他替她高兴,也替她庆幸。
可张姊妹走了,那周五的琴声,却留了下来。
浩楠起初也想过,自己会去教堂,本是因着张姊妹的引荐,如今引荐的人走了,自己还去不去?
可到了下一个周五,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又走进了那间教堂。
他这才发现,他贪恋的,早已不是张姊妹这个人,而是那教堂里的琴声,是那一片能让他静下来的安宁。
琴声一响,那些烦恼、那些想不明白的事,都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抚平了。
浩楠依旧每周五去教堂,依旧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听那妇人弹琴,跟着众人唱歌。
他渐渐跟教堂里的人熟络起来,认识了许多弟兄姐妹。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认识了熊姊妹。
跟张姊妹不同,熊姊妹是从头一回,就走进浩楠眼里的。
那是后来的一个周末。
浩楠照例去教堂听音乐,那天的音乐会,跟平常不太一样,人多,也热闹。
据说是有个什么节日,教堂里挂了彩带,也来了许多平时见不着的人。
浩楠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正低头翻着手里的歌本,忽然,旁边有人坐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就看见了一袭黑色的衣裙。
那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连衣裙,裙摆及膝,衬着她白皙的颈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那黑色,不是那种扎眼的亮黑,而是沉沉的、温润的黑,像是经了水的墨,看着素净,却衬得她整个人,格外清雅。
她没有戴什么首饰,只腕上挂着一串细小的珠子,随着她翻动歌本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头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目清雅,整个人,有一种沉静典雅的气度。
她的头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目清雅,整个人,有一种沉静典雅的气度。
她坐下来,也不说话,只端端正正地坐着,目光落在前方。
琴声响起来的时候,她微微垂着眼,听得极专注,连坐姿都没有一丝松动。
浩楠看着她,一时竟有些看呆了。
他见过许多女子,有娇俏的,有爽利的,有活泼的,却还是头一回,见着这样一个人——不说话,不动,只那么静静地坐着,便自有一种摄人的气度。
她的眉目,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惊艳的漂亮,却有一种越看越耐看的清雅,像一幅水墨画,留白处,全是意韵。
浩楠不敢多看,赶紧收回目光,低下头,可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她那边飘。他生怕自己那点心思,被她看了出来。
他见过许多女子,有娇俏的,有爽利的,有活泼的,却还是头一回,见着这样一个人——不说话,不动,只那么静静地坐着,便自有一种摄人的气度。
他不敢多看,赶紧收回目光,低下头,可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她那边飘。
那一次,他们并没有说话。
浩楠不知道她叫什么,也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那个周末的音乐会上,有一个穿黑裙的女子,坐在他旁边,听得那样专注。
后来,浩楠才知道,那女子姓熊。
他是过了好些个周末,才从旁人嘴里,听说她的名字的。
说她姓熊,叫熊什么,旁人没说,浩楠也没问。
他只知道,她是那间教堂的常客,几乎每个周末的音乐会,她都来。
有人认得她,说她好像是哪家单位的,也有人说,她是一个人在这城里,没什么亲人。
浩楠听在耳里,也不深究,只觉得,这样一个安安静静的女子,一个人在这城里,怕是也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难处。
他渐渐发现,她总是坐在差不多的位置,总是穿一身得体的衣裙,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走,像一阵风,轻轻的,却让人忘不掉。
再后来,他们便熟悉了些。
他有时来得早,见她已经坐在那里,便远远地朝她点点头,她也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一来二去,那个点头,便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有一回,浩楠来得急,落了东西在座位上,回头去取,正撞上她坐在旁边,见他过来,她抬起头,声音轻轻的:“是你的书吧?我帮你收着了。”
浩楠接过来,连声道谢,她又说了一句:“往后,东西别落下了,丢了就可惜了。”
那一回,算是他们之间,头一回正经说了话。
有时散场,人多,他们碰巧走在一处,也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
不过都是些寻常话:“今天这首曲子,真不错。”
“嗯,我也喜欢。”
“你来得倒是早。”
“我顺路。”
仅此而已。
可就是这么几句寻常话,浩楠却总觉得,跟她说话,跟别人不一样。
她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安安静静的,像是在认认真真地听你说,也认认真真地答你。
不像有些人,话没说两句,眼睛就往别处瞟了。
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礼貌的距离。
浩楠说不清那是为什么,他只觉着,这个穿黑裙的女子,跟他从前见过的那些姑娘,都不一样。
她身上,有一种让他不敢轻易靠近的东西。
他也说不清,那到底是她那份沉静的气质,还是她眼底偶尔掠过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
他只觉着,自己若是不小心,碰碎了这层薄薄的客气,怕是连眼下这点点头之交,也保不住了。
所以他不敢贸然,也不敢造次,只把这层距离,小心翼翼地护着。
他有时会想,要是能跟她多说几句话,该多好;可又一想,自己算什么呢,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律师,凭什么去打扰那样一个人。
他就这么,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每个周末都来,看着她坐在那里,听得那样专注。
他心里头,那份说不清的惦记,便像一颗种子,悄悄地在心底,生了根。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也不敢往深里想。
他只知道,每个周末,他都会提前一些到,坐在那个能看见她的位置上;每个周末,琴声还没响,他的目光,便已经先一步,落在那个位置上了。
他有时候会想,自己这样,是不是有些可笑——连话都没正经说过几句,心里头,却先惦记上了。
可他也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就像那教堂里的琴声,得一首一首地听,才听得懂;有些人,也得一处一处地,慢慢地走近。
他不知道自己这份惦记,将来会怎样,也不知道那个穿黑裙的女子,心里头,有没有装着别的事。
他只知道,每个周末,他都会走进那间教堂,坐在那个靠边的位置上,等着琴声响起来,等着那个身影,安安静静地,坐到他的旁边来。
那之后的许多个周末,都是这样过的。
浩楠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周五听琴,周末看那个穿黑裙的身影。
他慢慢知道,熊姊妹喜欢听一些舒缓的曲子,坐在她旁边的人多了,她便往边上让一让,安安静静地,不与人争。
有一回,琴声歇了,浩楠起身要走,见她还没动,便随口问了句:“你还不走?”
她笑了笑,说:“我等琴声停了再走,不急。”
浩楠便也坐了回去,陪她多坐了一会儿。
那一晚,两人都没说话,可浩楠心里头,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满了。
那之后的许多个周末,都是这样过的。浩楠跟熊姊妹,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处着。
他们没有交换过姓名以外的东西,也没有谈过比天气更深的话。
可浩楠心里头,却隐隐有种预感——有些事,正在悄悄地,往他不知道的方向走。
他摸不着,也拦不住,只能等着,看它要往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