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和老龚的关系,是打从什么时候开始僵化的呢?浩楠说不清楚,但那种微妙的变化,他是一点一点看在眼里的。
早些年,两个人还是好得像一个人似的。
老李稳重,话不多,做事有板有眼,是那种放在哪里都能让人放心的人。
老龚则不同,博览群书,爱学习,能说会道,肚子里有墨水,跟他聊天,总能学到点东西。
两个人一个主内,一个主外,配合得天衣无缝。
刻章子的钱,从来不分你我,今天你收的,明天我收的,到了月底,拢在一起,对半分。
谁也不占谁的便宜,谁也不算计谁。
那时候,铺子里的活儿,也是两个人一起干。
老李负责刻,老龚负责写字设计,一个萝卜一个坑,各司其职。
忙的时候,两个人就坐在工作台前,一个刻,一个写,一忙就是一整天。
累了,就泡一壶茶,抽一根烟,聊几句家常。日子虽然不富裕,但过得踏实。
可自从家里人掺和进来以后,一切就都变了。
先是老李把自己的侄女新华叫了来。
新华二十出头,人长得清秀,手脚也麻利,来了以后,帮着打打下手,跑跑腿,收收账,确实减轻了不少负担。
老李是那种顾家的人,觉得肥水不流外人田,用自己人,放心。新华这丫头,也争气,学东西快,没两个月,就能独当一面了。
老龚看在眼里,心里就不太是滋味。他寻思着,老李把自己的侄女安排进来了,那自己呢?总不能白看着吧。于是,他也把自己刚毕业的儿子小龚叫了来。
小龚年轻气盛,心高气傲,觉得自己读了几年书,又是家里的独苗,处处都要跟人比个高低。
这一下,铺子里就热闹了。
新华是个能干的姑娘。
她来了之后,把铺子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客户来了,她笑脸相迎,端茶倒水,说话办事都利索。
刻好的章子,她一个个核对,包好,收钱,记账,从不出差错。老李有时候出去办事,铺子里就新华一个人盯着,也从来没出过岔子。
可小龚不这么看。他觉得,新华就是老李安排的眼线,是来监视他的。
他来了以后,也想干点事,可他不是学这个的,刻章子不会,写字设计也不精通,只能打打杂。他心里不服气,觉得自己一个高中生,凭什么要受一个农村丫头的窝囊气?
于是,小龚就开始跟新华对着干。
新华说东,他偏说西。新华记账,他偏要另记一本。新华说这批章子明天要交,他偏要拖到后天。反正,怎么别扭怎么来。
新华也不是好惹的。她从小在农村长大,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人都见过。小龚那点小心思,她一眼就看透了。
她也不跟小龚吵,只是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只是把老李的账本,记得更仔细了。
可有些事,光靠记清楚账,是没用的。人心里的疙瘩,一旦结下了,就不是那么容易解开的。
新华和小龚,从一开始就互相看不对眼。新华觉得小龚眼高手低,什么活都干不好,还净添乱。
小龚觉得新华一个农村丫头,没什么见识,凭什么在自己面前指手画脚?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今天你摔个脸子,明天我撂个挑子,把个小小的刻章铺子,搅得乌烟瘴气。
老李和老龚,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一边是自己的侄女,一边是自己的儿子,都是心头肉,说谁都不合适,骂谁都不忍心。
一开始,两个人还互相劝着,说“孩子们还小,不懂事,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可时间一长,劝不动了,火气也就上来了。
更让两个人心里犯嘀咕的,是账目。
以前就老李和老龚两个人,账目简单,你记一笔,我记一笔,月底一对,清清楚楚。
可自从新华和小龚进来以后,账目就开始乱了。新华管着一本账,小龚也管着一本账,两个人各记各的,谁也不服谁。今天你说他记错了,明天他说你漏记了,吵得不可开交。
其实,账目的问题,也不全怪两个孩子。老李和老龚自己,心里也各有各的小九九。
老李觉得,这铺子能有今天,主要是靠他这些年跑出来的关系。那些公安的、工商的、税务的,哪个不是他老李请客吃饭,一根烟一瓶酒地交下来的?
老龚呢,觉得铺子里的活,哪样不是他写出来的、设计出来的?老李在外面跑关系,他在后面埋头干活,出了力,流了汗,凭什么好处都让老李一个人占了?
以前,这些话都憋在心里,谁也不说。可现在,借着两个孩子吵架,这些话,就渐渐从心里,浮到了脸上。
老李看老龚的眼神,没有以前那么热络了。老龚跟老李说话的语气,也没有以前那么随意了。
有一回,为一笔八十块钱的账,两个孩子当着老李老龚的面就吵起来了。
“这笔钱明明是我收的,你凭什么记在你头上?”新华瞪着眼睛。
“你收的?你什么时候收的?我怎么不知道?”小龚不服气。
“上周三,那个厂子的会计来刻章,是我接待的,钱也是我收的,当场就记在本子上了。”新华说着,把自己的账本翻出来,指着上面的一行字,“你看,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你那破本子,谁知道是真的假的?“小龚冷笑一声,”我还说那钱是我收的呢。”
“你!”新华气得脸通红,“你血口喷人!”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老李听不下去了,站出来打圆场,“这钱到底谁收的,回头我查一下不就知道了?为这点钱,至于吗?”
“就是,一家人,何必呢。”老龚也在一旁劝。
话是这么说,可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从那以后,新华和小龚更是不对付,见了面就跟仇人似的。而老李和老龚,嘴上不说,心里也开始有了疙瘩。
老李心想,你儿子进了铺子,什么活都不干,就知道指手画脚,还跟我侄女吵架,你也不管管?老龚心想,你侄女仗着你是老板,处处压着我儿子,你也不说句话?
两个人心里的疙瘩越结越大,表面上却还维持着一团和气。可这种和气,是脆弱的,一戳就破。
还有一次,小龚嫌新华给他安排的活太多,当着客户的面就撂了挑子:“我不干了!你爱找谁找谁去!”
新华气得说不出话。老李脸上挂不住,训了小龚几句。小龚不服气,顶了回去:“你凭什么管我?你又不是我爹!”
这句话,让老李彻底寒了心。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明白,这个铺子,怕是长不了了。
老龚其实也看出来了。他觉得,老李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护短。新华是他侄女,他就处处向着新华,根本不把自己儿子当回事。这样下去,自己儿子在铺子里,迟早要受欺负。
两个老伙计,各怀心思,谁也不肯先低头。这关系,就像一张拉满的弓,弦越绷越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啪”地一声断了。
浩楠夹在中间,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这铺子,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铺子了。人心,已经散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老李心里记挂着一件事——请客。
第一场官司打赢了,虽然二审把刑期从五年减到了三年,可那也是大获全胜。这里面,有警察朋友的帮忙,有浩楠的功劳。老李是个重情义的人,觉得该摆一桌,好好感谢感谢人家。
他先是给浩楠打了电话。
“小任啊,晚上有空吗?”老李在电话那头说,“我请了几个朋友,在酒楼摆了一桌,你也来。”
浩楠犹豫了一下:“李叔,我就不去了吧?我晚上还有事。”
其实他晚上没什么事,就是不太想去。他不喜欢那种推杯换盏的场合,一群人喝得面红耳赤,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没意思。
“有什么事?能有什么事?”老李笑着说,“你这次帮了我大忙,我这心里过意不去,怎么着也得请你吃顿饭。再说了,我请的那几个朋友,都是公安局的,你认识认识,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浩楠一听“公安局的”,心里就动了。
他现在的目标很明确——拿到中南政法学院的文凭,考取律师资格,然后从业。而要从业,就要有案源。案源从哪里来?还不是从人脉里来。公安局的朋友,检察院的朋友,法院的朋友,都是他以后用得着的人脉。多认识一个人,就多一条路。
老李这边,其实也有自己的盘算。他这一桌酒,明面上是感谢警察朋友帮忙立案抓人,谢浩楠出庭代理,可实际上,他是想在刘警官面前露个脸,让刘警官知道他老李也是个有关系、有路子的人。这几年,他跟公安口的人打交道多了,深知“上头有人好办事”的道理。他要让刘警官觉得,跟他老李交朋友,不亏。
至于浩楠,他也是真心想谢。这小伙子,年纪轻轻,却有真本事。以后说不定还有用得上他的地方。现在把关系处好了,将来求人办事,也方便。
“那……行吧。”浩楠想了想,答应了,“李叔,您把地址告诉我,我下班就过去。”
“好嘞!”老李高兴地说,“就在咱单位后面那条街上的‘福来酒楼’,二楼,你来了报我的名字就行。”
挂了电话,老李又给刘警官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他又交代新华,晚上早点收摊,别太晚了。这一摊子事,他都要安排得妥妥帖帖,不能出一点差错。
下班后,浩楠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骑着自行车,往福来酒楼去了。
福来酒楼是这一片儿比较上档次的馆子,门口挂着红灯笼,灯红酒绿,人来人往。浩楠把自行车停在门口,锁好,进了门。报了老李的名字,服务员把他领到了二楼的一个包间。
包间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老李坐在主位上,正跟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见浩楠进来,老李连忙招呼:“小任,来来来,快坐!”
浩楠笑着跟众人点头致意,在老李旁边坐下。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老李指着那个穿警服的警察说,“这是咱们区分局的刘警官,这次立案、抓捕,多亏了刘警官帮忙。”
“刘警官您好。”浩楠连忙起身,双手递上自己的茶杯,“我是任浩楠,您叫我小任就行。”
“小任,久仰久仰。”刘警官也起身,跟浩楠握了握手,“老李跟我说了,说你虽然是学法律的,但还没毕业,就能帮着把案子办下来,不简单啊。”
“哪里哪里,都是李叔帮忙,刘警官你们出力,我就是跟着跑跑腿。”浩楠谦虚地说。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但也别太谦虚了。”刘警官笑着说,“以后有什么案子上的事,可以找我。咱们多联系。”
“那就多谢刘警官了。”浩楠心里一喜,连忙说。
接下来,老李又介绍了桌上的其他人。有公安局的,有派出所的,还有几个做生意的小老板。浩楠一一记在心里。他知道,这些人,以后都可能成为他的案源。
菜上来了,酒也倒上了。老李端起酒杯,站起来说:“今天这顿饭,一是感谢刘警官和各位朋友,帮忙把这个案子办下来;二是感谢小任,虽然年轻,但法律功底扎实,帮了大忙。来,我先敬大家一杯!”
说着,老李一仰脖,把满满一杯白酒干了。他喝得豪爽,脸不红气不喘,一看就是久经酒场的人。
众人纷纷叫好,也把酒干了。浩楠也端起酒杯,跟着喝了一口。白酒辣,呛得他嗓子眼儿发热。他平时很少喝酒,这一口下去,就觉得有些上头。
可这酒桌上,哪有喝一口就停的道理?老李敬完,刘警官又端起酒杯,来敬浩楠。“小任,我敬你一杯!以后咱们多多联系!”
浩楠不好拒绝,又喝了一杯。这一杯下去,他只觉得胃里火辣辣的,一股热流直往上涌。
接着,派出所的同志也来敬,小老板们也来敬。有个姓陈的小老板,是做建材生意的,端着酒杯走过来,拍着浩楠的肩膀说:“小兄弟,听说你是学法律的?以后我要是有什么合同纠纷,可得找你帮忙啊。”
“陈老板您客气了,有事您说话,我一定尽力。”浩楠陪着笑,又喝了一杯。
一杯接一杯,浩楠渐渐觉得头晕眼花,脸也烧得通红。他本来酒量就不好,今天这个场合,又是第一次经历,很快就招架不住了。
“李叔,我……我不行了,不能再喝了。”浩楠摆摆手,舌头都有些大了。
“哎,这才哪到哪啊!”老李笑着,“小任,你第一次来,怎么着也得喝到位。再说了,今天高兴,多喝点没事。”
“就是就是,小任,来,我陪你喝一个。”刘警官也在一旁劝。
浩楠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又喝了几杯。到后来,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转,耳朵里嗡嗡作响,连自己是怎么结束的饭局,都不太记得了。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老李有些担心地说:“小任,你喝了不少,要不,我让人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李叔,我没事。”浩楠强撑着说,“我自己骑自行车回去就行。”
“你这样子,骑车能行吗?”老李不放心。
“能行,能行。”浩楠摆摆手,“李叔,您放心,我清醒着呢。”
其实他一点都不清醒。他推着自行车,摇摇晃晃地走出酒楼,跨上车,蹬了两下,车子就歪歪扭扭地晃起来。
秋天的晚上,路上行人不多,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老长。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被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落了一地。浩楠骑着自行车,脑子里一片混沌。他只觉得风在耳边呼呼地吹,眼前的路,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怎么都对不准。
他拼命想稳住车把,可两只手发软,根本使不上劲。车子像喝醉了酒一样,东倒西歪地往前冲。他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眼睛死死地盯着前面的路,可眼前的东西,都是重影的。
骑到半路,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突然觉得眼前一黑,自行车猛地一歪——“哐当”一声,连人带车摔在了地上。
这一摔,摔得他七荤八素,膝盖磕在柏油路上,火辣辣地疼。他趴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秋天的夜晚,路面冰凉,那股凉意透过衣服,钻进骨头里。他挣扎着爬起来,摸摸脑袋,还好,没破。又摸摸鼻子,也没流血。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眼镜掉了,躺在地上。
他赶紧弯腰捡起来,仔细看了看。还好,镜片没碎,就是镜框有点歪。他用手掰了掰,勉强掰正了,架到鼻梁上,眼前的世界又清晰了。
他扶起自行车,发现车把摔歪了,蹬了几脚,感觉链条也有点卡。他没办法,只好推着自行车,一步一步往家走。
月光照在路上,冷冷清清的。浩楠推着车,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又后悔又愧疚。他后悔自己不该喝那么多酒,不该逞强骑车。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怎么跟家里交代?
他也愧疚,愧疚的是,自己为了那点所谓的“人脉”,把自己搞成这副狼狈的样子,值得吗?
膝盖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他低头看了一眼,裤子的膝盖处磨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渗血的一块皮。他没带钱,也没带药,只能忍着疼,一步一步地往家挪。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值。他知道,在中国,关系就是生产力。没有关系,没有背景,想做成一件事,难如登天。他一个平民家庭出身的孩子,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要想在政法这条路上走下去,就只能靠自己,一点一点地去建立人脉,积累资源。
这顿饭,虽然喝醉了,摔了跤,但认识了刘警官,还有派出所的同志,还有那些小老板。这些人,以后说不定都能用得上。这酒,没有白喝。
他这样想着,心里又好受了些。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浩楠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也没顾上锁,就进了屋。屋里黑着灯,父母应该都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摸回自己的房间,一头栽到床上,连衣服都没脱,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第二天,他是被母亲的声音吵醒的。
“浩楠,浩楠?你醒醒。”
浩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母亲刘桂兰和小姨站在床边。小姨刘桂芳,是母亲的妹妹,就住在隔壁街,平时没事就爱往这边跑。
“妈,小姨,你们怎么来了?“浩楠揉着眼睛,坐起来,只觉得头疼欲裂。
“还说呢!”刘桂兰没好气地说,“你看看你,昨晚喝了多少酒?一身酒气,连衣服都没脱就睡了。我给你盖被子的时候,闻到那味儿,就知道你喝了不少。”
“我没喝多少……”浩楠狡辩。
“没喝多少?没喝多少能这样?“刘桂兰说着,又心疼又生气,“你听听,你嗓子都哑了,说话都费劲。昨晚是不是还摔了?我看你那自行车,车把都歪了。“
浩楠这才想起来,昨晚确实是摔了一跤。他讪讪地笑了笑:“是……是摔了一下,不过没事,就是眼镜掉了,没摔碎。“
“你呀,就是逞强!“刘桂兰叹了口气,“你说你,平时也不怎么喝酒,怎么一来就喝这么多?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你让妈怎么办?“
“妈,我这不是没事吗?“浩楠安慰道。
“妈是担心你。“刘桂兰说,“以后可不能再这么喝了,听见没?你要是再这样,以后我天天盯着你,看你敢不敢。“
“听见了,听见了。“浩楠连连点头。
小姨刘桂芳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等刘桂兰说完了,她才开口,笑着说:“浩楠,小姨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妈说得对,酒这东西,还是少喝为妙。“
浩楠点点头:“小姨,我知道了。“
“不过,“刘桂芳话锋一转,“话说回来,你现在还没拿到执业证,就有人请你吃饭了,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等你以后真拿到了执业证,成了律师,那请你吃饭的人,肯定更多,你就不用愁没人请了。“
浩楠听着,心里有些得意,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小姨,您说笑了。我这才哪到哪啊。“
“小姨不是跟你说笑。“刘桂芳认真地说,“小姨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小姨看得出来。你好好干,以后肯定能闯出名堂来。“
她顿了顿,又说:“只是有一点,你得记住。酒桌上认识的人,那是酒桌上的交情。真到了关键时候,还得看真本事。你千万别因为认识了几个当官的、有钱的,就飘飘然了。身子是自己的,喝坏了,谁替你受?“
浩楠听了,心里一暖。他知道,小姨是真心为他好。这份情,他记在心里,将来定要好好报答。
“小姨,您放心,我心里有数。“浩楠说。
“有数就好。“刘桂芳点点头,“你妈心疼你,我也是。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学会照顾好自己。“
送走了母亲和小姨,浩楠又躺回床上。他望着天花板,心里五味杂陈。
说实话,他后悔喝酒了。不是因为摔了一跤,也不是因为头疼,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这样,有点不像自己了。他本来是个爱读书、爱思考的人,可现在,为了那点所谓的“人脉“,居然也学会了在酒桌上推杯换盏,虚与委蛇。
他想起了陈教授在课堂上讲的话。陈教授说,法律人是孤独的,因为法律人追求的是公平正义,而公平正义,往往需要跟这个社会的潜规则作斗争。他当时听得热血沸腾,觉得自己就要做那样的人。可现在,他自己却开始向潜规则低头了。
他不禁有些怀疑自己。他这样做的意义,到底是什么?难道他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学了这么多法律知识,就是为了在酒桌上陪人喝酒,为了认识几个有权有势的人?
他越想越觉得迷茫。
可他又不得不这么做。他清楚地知道,在这个社会里,光有本事是不够的,还得有人脉。没有关系,没有背景,你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很难施展。
他想起父亲任世和常说的那句话:“朝里无人莫当官,搞政法,也是需要人脉关系的。“父亲说得对,但他不想被这句话束缚。他相信,真正健康的法治社会,不应该靠人际关系来维持。总有一天,法律会真正成为衡量一切的标准。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个时代到来之前,先让自己强大起来。强大到,就算没有人脉,也能凭真本事,在这个社会里立足。
只是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他需要人脉,需要案源,需要钱,需要一切能让他走得更远的东西。而这些东西,都需要他去争取,去经营,甚至去妥协。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但他知道,这是他目前唯一能走的路。
走一步,算一步吧。
他又想到了母亲和小姨。母亲心疼他,让他少喝酒。小姨则看得更远,说等他拿到执业证,就不愁没人请吃饭了。他知道,她们都是为他好。可他不能告诉她们,他喝酒,不是为了别人请他吃饭,而是为了去请别人吃饭。他要请那些公安的、检察院的、法院的人吃饭,要跟他们搞好关系,要从他们手里,拿到案源。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说出来,母亲和小姨只会更担心。他只能一个人,把这些苦,默默咽进肚子里。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浩楠眯着眼睛,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他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时,在街道五金厂的日子。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后来,他进了周材站,考了成人高考,读了函授,认识了老李、老龚,打了第一场官司。一步一步,虽然走得艰难,但总算是往前走着。
他记得那时,他常常在值班室里,就着一盏昏黄的台灯,一边啃着凉馒头,一边看法学书。那些深夜,那些孤独,都是他今日的基石。
他相信,只要自己不放弃,总会走出一条路来。
至于这条路通向哪里,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下来。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想着开拓案源的时候,刻章铺子里,老李和老龚的矛盾已到一触即发的地步。而这场矛盾,最终会把浩楠也卷进去。或许,一场风波正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