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管自己的伤,大只佬缓缓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摩擦:“你……真的不要我了?”
柳如烟没说话。
陈玖侧头看了师姐一眼。柳如烟的侧脸一如既往地冷淡,但握剑的指关节泛着白。
大只佬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答。它的胸口剧烈起伏,那些混沌的意识里有什么东西在炸开。
被丢弃的记忆碎片——那只手松开,粉白色的光消失在黑暗中。
“我哪里不好?”
它的声音大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委屈。
“你说啊!我哪里不好!”
柳如烟依然沉默。
大只佬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体内有什么东西失控了。天地灵气疯狂地朝它涌去,以它为中心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
清远挑了挑眉。
陈玖瞳孔一缩——她见过这种场面。一年前,柳如烟渡化神劫之前,也是这样的灵气暴动。
“它要突破?”陈玖脱口而出。
“原地突破。”清远抱着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这玩意儿倒是有点意思。”
大只佬仰天长啸,声音里没有喜悦,只有痛苦。
灵气漩涡急速扩张,荒石坡上的碎石被卷起,在半空中粉碎。它的身躯在灵气冲刷下开始龟裂,灰黑色的皮肤炸开一道道裂缝,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血肉。
但它的气息在攀升。
元婴圆满的门槛被一脚踹开,化神境的壁垒在狂暴的灵气冲击下出现了裂痕。
天空暗了。
不是傍晚的那种暗,是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层层叠叠压下来的那种暗。云层中雷光翻滚,沉闷的轰鸣声从九天之上传下,震得人胸口发闷。
清远抬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陈玖和柳如烟,然后慢悠悠地退出了百丈之外,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翘起腿,一副看戏的架势。
陈玖:“……”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拉着柳如烟也退出一段距离。雷劫范围不是闹着玩的,被卷入其中会被天地视为同渡者,雷劫威力翻倍。
“师姐,走。”
柳如烟被拽着后退了几步,但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大只佬。
第一道天雷落下。
没有前奏,没有酝酿,云层中直接劈下一道粗壮如柱的雷光,颜色不是寻常的银白,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暗紫色。
大只佬被劈了个正着。
它的左肩炸开,黑色的液体和暗红色的血肉四溅。它的身体歪了一下,但没有倒下。它抬起头,盯着柳如烟的方向,嘴里发出含糊的音节。
“……柳……如烟……”
第二道天雷紧跟着落下,比第一道更粗,暗紫色更深。
大只佬的右臂被劈得焦黑,皮肤碳化剥落,露出下面还在跳动的肌肉纤维。它单膝跪地,用还能动的手撑着地面,没有倒下。
“这雷劫格外劲大啊……”清远自言自语道,“看来天地都不喜欢它。”
陈玖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普通化神劫的雷劫,前几道只是试探,威力循序渐进。但大只佬的雷劫,第一道就有别人第三道的威力,第二道已经堪比第五道。
这不是渡劫,是天罚。
第三道天雷落下时,大只佬终于撑不住了。
它的后背被劈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黑色的液体像瀑布一样涌出。它整个人趴在地上,脸朝下砸进碎石里,浑身焦黑,冒着烟,气息急剧减弱。
但它的手指还在动。
它在往前爬。
朝着柳如烟的方向。
“柳……如烟……”
声音很小,被雷声盖过了大半,但陈玖听到了。她看向柳如烟,柳如烟的表情依然冷淡,但下颌绷得很紧。
大只佬爬了三尺,第四道天雷开始在云层中酝酿。雷光在云中翻滚,迟迟没有落下,仿佛在积蓄力量。
短暂的空隙。
大只佬趴在碎石中,浑身颤抖。雷劫的洗礼不止在摧毁它的身体,还在撕裂它混沌的意识。
那些被丢弃的记忆碎片开始拼凑。
它“看到”了——
天弃渊深处,堆积如山的废弃器具。淫具、破败的法器、碎裂的灵石……那些东西被丢进裂谷,在怨气和污秽中发酵。
它“看到”了一只手。
白皙、纤细,属于一个女修。那只手握着一根粉白色荧光的器具——扶她宝具,亲手炼制,亲手丢弃。
它“看到”了黑暗。
无数破碎的意识碎片在怨气中漂浮,互相吞噬,互相融合。不知过了多少年,一个混沌的意志诞生了。那个意志没有过去,没有名字,只有一段模糊的记忆:
一只手松开,粉白色的光坠入黑暗。
它在黑暗中等了很久。
等那只手再伸下来。
但从来没有。
雷光在云层中翻滚,第四道天雷快要落下了。
大只佬趴在地上,缓缓抬起头。它脸上焦黑一片,五官几乎看不清,但那双眼睛——那双混沌的、刚刚才开始清明一点的眼睛——盯着柳如烟。
它终于明白了。
自己是什么。
一堆没人要的破烂拼凑而成的怪物。
那个丢弃它的人,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它捡回去。
第四道天雷在云层中亮起,比前三道加起来还要粗,暗紫色的雷光几乎染黑了半边天。
清远站了起来。
不是紧张,是为了看得更清楚。
陈玖手心冒汗。她看了一眼柳如烟,师姐依然面无表情,但那把剑已经被她攥得微微颤抖。
雷光落下。
大只佬没有躲,也躲不开。
它冲着雷光,喊出了最后一句话:
“柳如烟——”
第四道天雷轰然砸下。
荒石坡被炸出一个三丈深的焦坑,碎石和黑血向四面八方飞溅。陈玖撑起灵力护盾挡在柳如烟面前,碎石打在护盾上噼啪作响。
烟尘散去。
大只佬躺在坑底,浑身崩裂,黑色液体汩汩流出,在焦土上汇成一小滩。它的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但气息已经衰弱到几乎感知不到。
没死。
污秽之物,自然命硬。
但第五道天雷已经在凝聚了。
陈玖望向远处石头上坐着的清远。那老东西翘着腿,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完全没有出手的意思。
“看戏看上瘾了是吧。”陈玖低声骂了一句。
柳如烟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但陈玖注意到,师姐握剑的手,指关节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