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弃渊最深处，阳光从未照进来过。
怨气像黑色的潮水，在裂谷底部翻涌、旋转、凝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甜的气味，不是血的味道，而是更古老、更浑浊的东西——是无数年被丢弃在这里的欲望、耻辱和憎恨，腐烂之后发酵出的气息。
地面上散落着成百上千件废弃器具。镣铐、鞭子、双修法器、情欲阵盘、破碎的衣物、叫不出名字的淫具……它们不是静止的。三个月来，它们一直在融化，像蜡油一样，一点一点汇入中央那个漆黑的漩涡。
今夜，漩涡终于有了动静。
嗡——嗡——
低沉的震颤从地底传来，裂谷两侧的岩壁开始剥落碎石。怨气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旋转得越来越快。漩涡中央，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先是骨骼，然后是筋脉，接着是灰黑色的肌肉，一层一层从怨气中生长出来。
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用这些废弃之物捏造一个生命。
镣铐融成了骨架，鞭子融成了筋腱，双修法器的碎片嵌进皮肤，成为一块块狰狞的甲片。那些被丢弃在深渊里的怨恨、不甘、被抛弃的痛苦，全部汇入了这具正在凝实的躯体。
嗡鸣声戛然而止。
然后，一声闷响。
一个巨大的轮廓从怨气中站了起来。
身高两丈有余，足有六七米高，壮硕如山。灰黑色的皮肤粗糙得像树皮，肌肉虬结，每一块都像是用石头凿出来的。它的头上没有头发，没有耳朵，只有一张占据了半张脸的大嘴和两只混沌的黄色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浑浊的光，像两团快要熄灭的火焰。
它的身体表面嵌满了融合失败的痕迹。几根鞭子像血管一样嵌在皮肤里，随着它的呼吸微微蠕动。一只镣铐卡在左臂上，已经长进了肉里，锈迹和血肉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还有破碎的阵盘碎片，零零散散地嵌在胸口和后背，像癞蛤蟆的疙瘩。
但最显眼的地方，是它身上一件扶她宝具——做工精致，材质上乘，与怪物灰黑色的身体形成了刺目的对比。它已经与怪物的身体完全融合，成为它的一部分，是力量的源泉。荧光随着怪物的呼吸一明一暗，像是它的第二颗心脏。
怪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东西。
混沌的意识中，浮现出一些碎片。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皮肤光滑，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然后，随手把这个自己生命之源丢进了裂谷。
黑暗中，宝具孤独地坠落，摔在冰冷的岩石上，沾满了尘土和怨气。没有人来找它，没有人想起它。它就那样躺在深渊里，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直到三个月前，一个黑袍人将它捡起，和那些废弃器具一起，扔进了这个漩涡。
记忆碎片中还有一样东西——那只手的主人身上的气息。清冷，锋利，带着一股淡淡的剑意。那个气息把它丢掉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留恋，甚至没有多看它一眼。
嫌弃。冰冷。不需要。
怪物张开大嘴，发出含混的声音。
“不要……我……为什么……”
声音从裂谷底部传上来，闷闷的，像打雷。天弃渊的岩壁震动了一下，碎石滚落。
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它记得那个气息。记得被丢掉时的感觉。那种滋味让它胸口发堵，堵得它想捶烂什么东西。
“为什么……不要我……”
它又重复了一遍。混沌的眼睛里，那两团火焰跳动了一下。
它的意识混沌得像一团浆糊。没有复杂的思维，没有逻辑推理，只有最原始的本能和执念。它像刚出生的婴儿，又像一只被主人丢弃后蹲在雨里等了一整夜的野狗。
恨那个气息。恨。
但除了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它想让那个气息看见它。想让那个气息知道，它不是一个可以随便丢掉的东西。它很强大。它很有用。它……
可以让那个气息也尝尝被丢掉的滋味。
怪物捶打地面。拳头砸在岩石上，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天弃渊震了三震，裂谷深处传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它捶了一下又一下，像在发泄，又像在确认自己真的存在。
就在这时，阴影中走出一个人。
黑袍裹身，从头到脚没有露出一寸皮肤。斗篷纹丝不动——不是被压住了，是根本没有风能吹动它。只有一双手露在外面，苍白得不像活人，指尖泛着黑色。
怪物停下了捶打，本能地低下头。
它记得这个人。三个月前，就是这个黑袍人出现在裂谷边缘，把那些废弃器具一件一件收入袖中。也是这个人，把它扔进了那个漩涡，让它从一堆垃圾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黑袍人站在怪物面前，像一只蚂蚁站在一头大象面前。但怪物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你醒了。”黑袍人的声音沙哑，分不清男女。
“我……是……谁……”怪物含混地问。
“你不需要名字。”黑袍人说，“你需要知道的是——抛弃你的人，叫柳如烟。春风宗落玉峰的弟子。”
“柳……如烟……”怪物重复着这个名字，混沌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她不要你了。把你丢在这个地方。”
怪物的呼吸变得粗重。它的胸腔起伏，发出风箱一样的响声。那个气息……那股清冷锋利的剑意……它有名字。柳如烟。
“你不恨吗？”黑袍人问。
恨。当然恨。
怪物捶胸，巨大的拳头砸在自己胸口上，发出沉闷的闷响。“恨！”
黑袍人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指甲划过玻璃，尖锐又短暂。
“很好。”
黑袍人向前走了一步，抬起头，兜帽下面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等她落单的时候，去偷袭她。抓住她。把她带到我这来。”
怪物歪了歪头，混沌的大脑努力处理这段话。“抓……住……然后呢？”
“然后随你处置。”黑袍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可以问她为什么不要你。”
黑袍人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怪物的宝具。
“让她再也不敢不要你。”
怪物沉默了很久。它的意识太混沌了，无法完全理解意思。但它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找到柳如烟。抓住她。问她为什么。
这就够了。
怪物憨憨地咧嘴笑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黄牙，牙齿缝里嵌着黑色的怨气残渣。
“好……我……去……”
“等落单的时候。”黑袍人强调。
“等……落单……”怪物重复，像学舌的鹦鹉。
黑袍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会告诉你时机。现在，藏好。”
黑袍人转身，消失在阴影中。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翻飞的声音，就那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怪物站在原地，巨大的身体在怨气中若隐若现。
它缓缓蹲下身，缩回阴影里。灰黑色的皮肤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胯下的宝具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又像深渊底部唯一的一盏灯。
它记住了那个名字。柳如烟。
它记住了那个任务。等落单，偷袭，抓住，带回来。
它会等的。
它什么都不多，时间最多。
天弃渊恢复了平静。
怨气依旧在裂谷底部翻涌，但少了一些东西——那些融化在漩涡里的废弃器具，再也没有出现过。或者说，它们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正蜷缩在黑暗中，耐心地等待着。
裂谷上方，月光洒在落玉峰上。柳如烟的房间还亮着灯，她坐在窗前，剑横在膝上，闭目打坐。她不知道深渊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有一个由她丢弃的东西融合而成的怪物正在黑暗中念着她的名字。
她只是偶尔会睁开眼，看向天弃渊的方向，觉得今晚的风比平时更凉了一些。
然后她闭上眼睛，继续打坐。
深渊之中，那双混沌的眼睛缓缓闭上。
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