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闹合欢峰后三个月，落玉峰恢复了久违的平静。
清晨的阳光洒在峰主殿前的院子里，陈玖躺在竹制躺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灵茶，闭目养神。系统面板安静地悬浮在意识角落，恶堕值稳稳当当停在60%，没有任何新任务。
“三个月了，纪灵连个屁都不敢放，清闲得让人发慌。”陈玖内心吐槽了一句，翻了个身。
躺椅旁边，安小玲正有气无力地挥着剑，练了不到一刻钟就喊累：“师父——我不想练了——”
“练。”陈玖眼都没睁。
“可是手好酸……”
“隔壁峰的三岁小孩都比你练得久。”陈玖睁开一只眼睛，瞥了她一眼，“再偷懒，今天灵果扣一半。”
安小玲立刻挺直腰板，剑光陡然凌厉起来。天赋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气人——明明偷懒耍滑，一认真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陈大牛在练武场另一侧打拳，拳风沉稳，筑基圆满的气息已经凝实到了极点，距离金丹只差临门一脚。
陈玖看了大牛一眼，心里盘算着过段时间该帮他准备突破了。
她把视线转向峰主殿侧面那间新收拾出来的厢房。房门敞开着，林翩翩正在里面整理物品。
三个月前从合欢峰回来，陈玖就把这间房给了她。说是“暂住”，但这一住就再没提走的事。三天前陈玖直接让人把“客房”的牌子摘了，换上了林翩翩的名字。用她的话说：“住都住了，还客气什么。”
林翩翩当时眼眶红了一下，然后笑着点了头。
陈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朝那间厢房走去。
房间里，林翩翩正在把最后几件衣物叠好放进柜子。她的动作很慢，因为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六个月的身孕，弯腰的时候要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慢慢来。
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三样东西：一块碎木，是合欢峰主殿废墟里捡回来的；一枚玉简，里面记着她找到道标以来的心路；一束干花，是陈玖之前送的。
“住得还习惯吗？”陈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林翩翩转过头，笑容温柔：“比合欢峰好一千倍。这里……有家的感觉。”
“别煽情了。”陈玖嘴硬，“好好养胎，有什么缺的跟我说。”
林翩翩把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轻轻摩挲。她的眼神很柔软，不像以前那个战战兢兢、靠讨好别人活着的林翩翩了。“不缺了。陈师姐，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有一个……可以安心住下来的地方。”
陈玖沉默了一下，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那就住着。落玉峰不缺你一间房。”
林翩翩没有躲，微微低下头，让那只手在头顶多停留了一瞬。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暂住在落玉峰的合欢峰弟子”。她是落玉峰的人。虽然没有行拜师礼，但陈玖视她如徒如妹，这就够了。
回到峰主殿，陈玖收到了宗主王德发的传音玉简。
“青瑶啊，纪灵那边我已经敲打过了。”宗主的声音带着他惯有的油腻和磊落，“她闭关了，短期内不会找麻烦。方知宥还在养伤，合欢峰现在低调得很。有我在，他们不敢乱来。”
林翩翩端着一碗安胎药走进来，陈玖把宗主的话转述给她听。
林翩翩松了一口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小心地把药吹凉。“那就好。我只想安安静静把孩子生下来。”
“纪灵要是敢反悔，我就再去砸一次。”陈玖端起自己的茶杯，语气轻描淡写，“这次砸她闭关室。”
林翩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角有泪光。
她以前从来不敢想，会有人愿意为她出头到这种程度。在合欢峰的那些年，她只是一件工具，一件可以用来突破资质的工具。纪灵拿走她的资质，方知宥拿走她的尊严，她连哭都不敢出声。
现在她坐在落玉峰的峰主殿里，肚子里有一个孩子，面前有一个会为她砸别人山门的师姐。
她把那碗安胎药喝完，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但心里是甜的。
午后，陈玖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看林翩翩跟肚子里的胎儿说话。
“娘亲以前很傻，以为只有讨好别人才有价值。”林翩翩的声音很轻很柔，一只手抚着肚子，“后来陈师姐告诉我，人要爱自己。娘亲现在找到了自己，就是‘骄傲而热烈的林翩翩’。你以后也要做一个勇敢的人哦。”
陈玖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吐槽：“你跟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说这些，他能听懂吗？”
林翩翩笑了一下，把手掌贴在肚皮上。“能。他在动呢。”
话音刚落，林翩翩的肚子鼓了一下——很明显的胎动。林翩翩“啊”了一声，拉过陈玖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陈师姐你摸。”
陈玖的指尖触到林翩翩的肚皮时，整个人僵了一瞬。
她前世是男人，对“怀孕”这件事始终有一种微妙的距离感。但此刻掌心下传来的那个小凸起，带着温度，带着微微的律动，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
一个正在生长的、属于落玉峰的新生命。
陈玖的表情复杂了一瞬，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还挺有劲。”她收回手，语气故作平淡。
林翩翩看着她的表情，轻声说：“陈师姐，你会是个好师伯的。”
“废话。”陈玖咳了一声，“我当然是最好的师伯。”
林翩翩笑得更开心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小声说：“听到了吗？你以后有全世界最好的师伯。”
陈玖别过脸去，耳尖微微发红。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翩翩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陈大牛每天熬安胎药，安小玲偶尔会凑过来摸摸林翩翩的肚子，然后被胎动吓得跳开。柳如烟不怎么说话，但每次经过林翩翩房间门口都会放慢脚步，确认一切正常才离开。
陈玖有时候会想，这样过下去也不错。
但天不遂人愿。
深夜，陈玖躺在床上，正准备入睡。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闷闷的，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翻身。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戛然而止。
陈玖猛地坐起来，走到窗边，看向天弃渊的方向。
月光下，那道裂谷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楚。但那股嗡鸣声她记得——三个月前黑袍人出现的那天晚上，也有类似的声音。
次日清晨。
落玉峰笼罩在薄雾中，安小玲破天荒地主动练剑——准确地说，是被“扣灵果”的威胁逼的。陈大牛在药炉前守着，药香飘散。柳如烟站在练武场边缘，剑鞘拄地，闭目养神。
林翩翩端着一碗热汤走到陈玖身边，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长裙，肚子把布料撑得圆滚滚的，但她的动作依然很稳。
“陈师姐，昨晚是不是没睡好？”林翩翩把汤递过来，看着她眼下的青黑。
陈玖接过汤，喝了一口。“做了个梦，不记得了。”
她没有说实话。昨晚后半夜，她梦见天弃渊裂谷裂开了一条大缝，一只灰黑色的巨手从缝隙中伸出来，朝落玉峰的方向抓来。那只手的指缝里嵌着镣铐和鞭子，掌心有一只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醒了以后，她坐了很久。
林翩翩没有追问。她把一碗小衣服布料放在桌上，拿给陈玖看：“我昨晚缝的，好看吗？”
陈玖低头看了看那件歪歪扭扭的小衣服，针脚参差不齐，袖口一边大一边小。
“歪歪扭扭的。等你生了我去买好的。”
林翩翩也不恼，把衣服收回来，笑着说：“那你陪我去挑。”
“行。”
陈玖靠在躺椅上，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弟子们。安小玲终于练完了剑，正蹲在墙角啃灵果；陈大牛端着药碗去找林翩翩；柳如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练武场上只剩下一道淡淡的剑痕。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不错。
陈玖想着，把茶杯放下，闭上眼睛。
远处天边，一片乌云正缓缓飘来。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片乌云的形状不太对——太规整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一丝不属于人间的腥甜。
而天弃渊深处的黑暗中，一双混沌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