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天,陈玖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柳如烟正在床边打盹——她终于撑不住了,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陈玖的手。她睡着的样子很沉,眉头是展开的,呼吸很轻,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踏实的一觉。
陈玖睁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柳如烟的洞府她来过很多次,但从没躺在这里看过。屋顶的木纹被桐油浸得发亮,有一条裂缝从东头延伸到西头,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她转了一下头,看到柳如烟趴在她床边。头发散乱,一缕缕垂在脸侧,不知道几天没梳了。衣服皱巴巴的,袖口上有一块深色的药渍,已经干了。脸上还有干了的泪痕——不是刚哭的,是几天前的,没有擦,就这么干了。
陈玖看了很久,没有动,怕吵醒她。
但柳如烟还是醒了,她感觉到手心里的手指动了。猛地抬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目光已经落在陈玖脸上。
陈玖睁着眼睛,正看着她。
柳如烟愣了一下。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哭出来。从安颜失踪那天起,她就不怎么哭了。
“醒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陈玖想说话,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气音。
柳如烟端起床头的药碗。药是温的,她一直温着,每天换新的。她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送到陈玖嘴边。
陈玖的脸红了一下。“我……自己来……”声音还是哑的,但能出声了。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省省吧”的表情。
“还跟我见外?”勺子往前送了一点,抵在陈玖下唇上。
陈玖张了嘴,小口小口地喝。药是苦的,但温度刚好,不烫嘴。一勺,又一勺。柳如烟喂得很慢,等她咽下去才送下一勺。
半碗下去,柳如烟用袖子擦了擦陈玖嘴角的药渍。袖口上的药渍又多了一块。
“再来半碗。”柳如烟说,又舀了一勺。
陈玖乖乖张嘴。她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红透了,但柳如烟的表情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喂药而已,被她喂出了炼丹的架势。
一碗喝完,柳如烟把药碗放下,重新坐好。
“其他人呢?”陈玖问。
“都好。”柳如烟顿了一下,“林翩翩出了点状况。”
陈玖的眼睛微微睁大。
柳如烟把道婴的事说了。宗主来看过,说是天赐道婴,是渡劫仙气洗涤了林翩翩体内的浊气,与她的生机结合凝结成的胎儿。不是和任何人的孩子,是她自己过去的“果”被仙气洗成了“因”。
陈玖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怎么决定的?”声音很轻。
“生下来。”
陈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那就好”的弧度。“行。那我们落玉峰要多个小的了。”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陈大牛和安小玲呢?”
“陈大牛筑基后期了。”柳如烟说,“每天练拳、背医书、熬药。安小玲练气圆满,她说等你醒了就筑基。”
“等我醒了就筑基?”陈玖挑眉,“她筑基为什么要等我醒?”
柳如烟没回答。陈玖想了想安小玲那张嘴——“师父你昏迷的时候我哪有心情修炼啊”——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陈玖叹了口气,但眼底有笑意。
她闭上眼睛,内视丹田。金丹还在,但表面多了一层细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的。灵力比昏迷前充沛了不少。
【叮——】
系统冷不丁出声。陈玖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声音了,居然有点亲切。
【林翩翩第二阶段任务“爱爱爱”进度更新。】
半透明的面板弹出来,绿色的字:
- 被人爱(第一阶段):已完成
- 爱自己(第二阶段):
- 爱过去与未来(第三阶段):已完成
【第二阶段完成后,宿主获得大量修为奖励。】
陈玖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的阳光。落玉峰的午后,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梯形。空气中飘着细小的灰尘,慢悠悠地浮动着。
“师姐。”陈玖说。
“嗯。”
“我昏迷的时候,你是不是一直没睡?”
柳如烟没回答。
“你头发都打结了。”陈玖说,“衣服也没换。脸也没洗。”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再说一句试试”。
陈玖闭嘴了。但只闭了三秒。
“你去换身衣服吧,我没事了。”
“不去。”
“洗个脸也行。”
“不去。”
“那我帮你梳头?”
柳如烟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威胁,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陈玖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头有点晕,但她撑着没倒。她指了指床头的梳妆台:“梳子。”
柳如烟犹豫了一下,把梳子递给她。
陈玖接过梳子,拍了拍床沿。“坐过来。”
柳如烟坐过去。背对着陈玖,腰挺得很直。
陈玖拿起一缕头发,从发梢开始梳。打结的地方用手指慢慢拆开,一下一下,动作很轻。柳如烟的头发比她想象的要软,黑色的,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你多久没梳了?”陈玖一边梳一边说。
“……不知道。”
“十几天?”
柳如烟没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陈玖没再问。她把头发一缕一缕理顺,从发梢到发根,梳得很慢。洞府里很安静,只有梳子穿过头发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梳到一半,陈玖的手指停了一下。她看到柳如烟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陈玖没有问。她继续梳。
梳完了。她把梳子放下,看着柳如烟的头发——顺了,亮了,垂在背上,像一匹黑色的缎子。
“好了。”陈玖说。
柳如烟转过来。她的脸还是没洗,衣服还是皱的,但头发梳顺了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她看着陈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说。
陈玖也没等她说什么。她往床上一倒,拉过被子盖到下巴。“我困了。你去换身衣服吧,真的,你身上有药味,臭臭的。”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谢谢。”她说。声音很小,但陈玖听到了。
“嗯。”陈玖闭着眼睛说。
柳如烟出去了。
陈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东头延伸到西头,像一条细细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