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翩翩一夜没睡。
天亮了,她反而更慌了。昨天还能躲在夜里,天一亮就必须面对。她试着运转灵力,丹田里的金色元婴依然安静地盘坐,小腹里的搏动也还在——很弱,但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提醒她,你不能再当它不存在了。
“得找人说一下。”她小声对自己说。
但腿是软的,站不起来。她坐在床边,手放在小腹上,盯着窗外的光一点一点变亮。晨雾从山间升起来,落在窗棂上,湿漉漉的。
她翻出陈玖给她的玉简,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如果是陈师姐,她会说什么?
“你是落玉峰的公主。”
林翩翩深吸一口气,把玉简放回枕头底下,站起来。穿好衣服,手指抖着系好衣带,推开门。晨雾扑面而来,凉凉的。
她往柳如烟的洞府走。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在往前。
柳如烟依然坐在陈玖床边,背挺得笔直。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林翩翩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手指发白。嘴唇动了很久,声音小得像蚊子:“柳师姐……我……我好像……”
说不出口。她把目光移开,盯着自己的脚尖。
柳如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苍白的脸移到她下意识护着小腹的手。柳如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没有问,直接伸手,轻轻按了一下林翩翩的小腹。
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复杂。她收回手,沉默了两秒。
“你先坐下歇歇,我去请宗主。”
柳如烟走回床边,看了一眼昏迷的陈玖,然后转身出去。没有多说一个字,但脚步很快。
宗主来得很快。
柳如烟站在山门口等,宗主落地时衣袍都没来得及整理。两人没有寒暄,宗主直接走进偏殿。
“伸手。”宗主说。
林翩翩伸出手腕。宗主探了探她的脉搏,又闭眼感应了一下她小腹的灵力波动。沉默了一会儿,睁开眼睛。
“这不是普通的怀孕。”
林翩翩的脸更白了。她的手攥着衣角,指关节发白。
“柳师妹化神天劫中的渡劫仙气,经过你的合欢圣体过滤,有一丝残余留在你体内。”宗主的语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微妙,“那丝仙气洗涤了你体内的浊气——那些年在合欢峰积郁的、被人强迫留下的污垢。浊气被炼化,与你的生机结合,凝结成了这个胎儿。”
林翩翩的眼泪掉下来。她没有擦,让它流。手一直放在小腹上。
“它不是你和任何人的孩子。”宗主看着她,“它是你自己过去结下的‘因’,被仙气洗成了‘果’。”
林翩翩低着头,眼泪滴在手背上。
“如果你不想要,我可以帮你引产,胎儿会化为精纯灵气,反哺你的身体,你的修为会再进一步。你需要考虑一下吗?”
林翩翩抬起头,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问得很清楚:“它……是活的吗?”
宗主沉默了一瞬,“是。”
林翩翩低下头,不再问了。
柳如烟站在旁边,始终没有插嘴。
宗主走了。柳如烟送他出去,在出去前柳如烟看了林翩翩一眼,“翩翩师妹,你不管做什么选择,我和你陈师姐都会支持你的。”
偏殿里只剩林翩翩一个人,她不安地坐在椅子上,手放在小腹上,低着头,像一尊雕塑。
很小时的林翩翩,躺在床上,肚子疼得像刀绞。老鸨站在床边,端着一碗药语气不耐烦:“没了就没了,哭什么哭。”
已经一百年了,可是林翩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忘不了。
没有人问她要不要,没有人问她疼不疼。那碗药是苦的,她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
纪灵的声音:“合欢峰弟子,不许怀孕。”每次事后都有人送来一碗药。有一次她问:“能不能不喝?”那人看了她一眼,像看一个笑话。她再也没有问过。
陈玖给她梳头,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动作很轻。“你是落玉峰的公主。”
陈大牛闭着眼睛给她穿衣服,全程没有碰到她的皮肤。“你不应该这样对待自己。”
安小玲夸她漂亮。柳如烟说“不错”。
她哭过很多次。但那些哭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因为疼,是因为怕;后来是因为暖,是因为有人在乎。
林翩翩睁开眼睛,摸着小腹。那里的搏动还在,很弱,但一直在。
“以前……没有人问过翩翩要不要。没有人问过翩翩疼不疼。”
“这一次……翩翩自己决定,陈玖师姐醒来一定会支持自己的。”
第二天。
宗主还没走,在落玉峰客殿暂住,和柳师姐探讨化神之道顺便照看一二陈玖。林翩翩去的时候,柳如烟也出来了——她依然守着陈玖,但听说林翩翩来了,走了出来。
林翩翩站在宗主面前,手放在小腹上。腰挺得很直,虽然还有点抖。
“我要生下来。”
宗主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好,我会派人送安胎的丹药。”
林翩翩点头,又说了一句:“谢谢宗主。”
柳如烟站在旁边,伸手按了按林翩翩的肩膀。很重,很稳,像是在说“我在”。她没有说“你做得对”,没有说“别怕”——她不会说那种话。但那只手已经够了。
林翩翩回到偏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坐在地上。手放在小腹上。
“……翩翩会保护你的。”
她笑了。很小,但很真。眼泪又掉了一滴,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
窗外阳光照在落玉峰的山坡上,照在药圃里陈大牛浇水的背影上,照在练武场安小玲扎马步的腿上。陈玖还在昏迷,但呼吸比前几天稳了。柳如烟回到床边,继续守着,把剑靠回床头,剑柄离手不到一寸。
林翩翩把玉简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小腹上。闭着眼睛,感受着里面微弱的搏动。
落玉峰的午后很安静。
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