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别院的废墟上,碎石和焦土被镀了一层金边。柳如烟从林翩翩怀里挣扎起身,眼睛红着,但没有泪水,从安颜失踪那天柳如烟就不怎么哭过了。她伸手探了探陈玖的脉搏——很弱,但还在。
“回去。”声音沙哑。
陈大牛还抱着陈玖,手臂已经僵了,但没有松。柳如烟站起来,腿软了一下,用剑撑着,然后弯腰把陈玖从陈大牛怀里接过来。
一行人沉默地飞回落玉峰。阳光照在山门上,照在石阶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没有人说话。
柳如烟把陈玖安置在自己洞府。她的床比陈玖的更软,被子更厚,枕头是灵蚕丝填的。她把陈玖放上去,拉好被子,然后把剑靠在床头——剑柄离她的手不到一寸。
第一天。她坐在床边,没有离开。安小玲端了粥来,放在桌上,凉了,端走,又端了一碗来,又凉了。柳如烟一口没动。陈大牛送了药来,她接了,一勺一勺喂进陈玖嘴里。陈玖咽不下去,药汁顺着嘴角流出来。柳如烟用帕子擦掉,再喂。
第三天。柳如烟的头发散了,一缕缕垂在脸侧,她没有梳。衣服皱了,袖口上沾了药渍,她没有换。她就坐在那里,看着陈玖的脸。焦黑的皮肤开始结痂,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陈玖瘦了,颧骨比原来高了。
第五天。陈大牛来送药,看到柳如烟坐在床边,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他把药碗放在桌上,站了一会儿,想问什么,没问,转身走了。
第十天。林翩翩来探望,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柳如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说:“她没事。”然后继续守着。林翩翩站了一会儿,然后依依不舍地走了。
深夜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陈玖苍白的脸上。
柳如烟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内化神初期的灵力。比元婴圆满时强了数倍,灵力在经脉中流淌,沉稳的,安静的,像一条大河。但这不是最重要的。她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东西——当她的目光落在陈玖身上时,体内的灵力会微微加速,像是有共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应。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试着把灵力外放,覆盖在陈玖身上。灵力明显变得更活跃了,仿佛被什么点燃了,温度微微升高,流动的速度也快了。那种感觉……像是一个人走路,突然有人牵住了她的手。
天地赐号“与子同行”不是随便给的。她慢慢明白了这个尊号的含义——和内心中重要的人在一起会获得莫大增益,而与陈玖在一起时,那个涨幅几乎是翻倍的。
她没有笑。她看着陈玖昏迷的脸,沉默了很久。
“原来天地都知道我与你的心意。”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柳如烟伸手,把陈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怕弄醒她——虽然目前看来陈玖不会醒。她的指尖碰到陈玖的额头,皮肤还是凉的,但比刚回来那天暖了一点。
她看着陈玖的脸,看了很久。心里有很多话,但她说不出口。她从来都不是会说那种话的人。
她在心里暗暗说。
无论陈玖心意如何,她都会陪着她。守护落玉峰,守护她想守护的一切。
不需要她知道,不需要她回应。
“我爱你,与你何干?”
柳如烟收回手,坐直了身体。月光照在她身上,照着她散乱的头发、皱巴巴的衣服。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没有睡,只是闭着。
林翩翩回落玉峰后,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太对劲。
第前几天都没太在意,但是到了第三天,她在偏殿里打坐,内视丹田时,愣住了。
那个元婴虚影已经凝实了。
是一个完整的、巴掌大小的元婴,盘坐在丹田中,浑身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晕。那光晕不是灵力的颜色,是另一种东西——温暖的,像春天刚解冻的风,像冬天里捧着热汤的手。
她试着运转灵力,发现比以前的金丹期强了数倍。灵力在经脉中流淌,带着一种奇异的气息,所过之处,暖洋洋的,连那些旧伤隐隐作痛的地方都舒缓了许多。
“元婴……”林翩翩小声说,自己都不太相信。
从金丹初期到元婴初期,中间隔了整整一个大境界。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跨过去的。她只记得在雷场里,那些仙气涌入身体,金丹碎了,疼得她想尖叫,然后……然后一个新的元婴就长出来了。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这个元婴和她听说过的那些不一样——它太有生机了,像一颗种在丹田里的种子,随时要发芽。
又过了几天,林翩翩开始恶心。
早上起来想吐,吃什么都没胃口。她以为是渡劫后遗症,没在意。然后她开始嗜睡,坐着坐着就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安小玲来送饭的时候,看到她趴在桌上睡着了,以为她太累了,没叫醒她。
直到有一天晚上,她洗澡的时候。
落玉峰的浴池不大,但水是热的,从山上的温泉引下来的。林翩翩脱了衣服,走进水里,热水漫过腰腹。
她低头看了一眼。
小腹微微隆起。
不是吃胖了——她最近吃什么都吐,怎么可能胖。不是水肿——她的手指脚趾都是细的。那是一个圆润的、柔软的弧度,像……像里面有什么东西。
林翩翩的手放在小腹上,僵住了。
然后她感觉到了。是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从她丹田里那个金色的元婴延伸出来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小腹里的某个点。
那里有东西,活的。
她的手开始抖,嘴唇也开始抖。她想叫,叫不出来。想哭,哭不出声。她站在浴池里,热水漫过腰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隆起的肚子上,照在她发抖的手上。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捂住嘴,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抖,一下,又一下,像秋天的叶子。
那天晚上,林翩翩没有睡。
她坐在偏殿的床上,被子拉到腰际,手放在小腹上。月光从窗户移过去,从床脚移到床头,又移走了。天快亮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肚子里是什么。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是活的——是活的,她知道。
她想去找柳如烟。但柳如烟在守着陈玖,陈玖还没醒。
她想去找宗主。但宗主在落玉峰外面,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的手一直没有离开小腹。
那里面的灵力波动很弱,但一直在。一下,一下,像心跳。
林翩翩低着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干涩,但她还在看。
她想起很早以前,在烟花巷。有一次她也怀过。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不懂,被老鸨灌了一碗药,疼了三天,没了。没有人问她要不要,没有人问她疼不疼。
她想起在合欢峰。纪灵不允许弟子怀孕,每次事后都有药。她喝了上百次,没有人问她的想法。
她想起陈玖。陈玖给她梳头,说“你是落玉峰的公主”。
她想起陈大牛。陈大牛闭着眼睛给她穿衣服,说“你不应该这样对待自己”。
她想起安小玲夸她漂亮。想起柳如烟说“不错”。
眼泪又掉了一滴。她没擦。她把手贴在小腹上,感受着里面那微弱的搏动。
“……你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小声说,“翩翩也不知道。”
外面天快亮了。落玉峰的鸡叫了第一声。
林翩翩把手放在小腹上,没有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