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峰砸殿后的第三天深夜，平日里无人问津的天弃渊边缘来了一个人。
月光照不到渊底，那里一片漆黑，只有低沉嗡鸣从深处传上来，像什么东西在翻身。黑袍人站在渊边，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连手指都没露出来。风吹过的时候，斗篷纹丝不动——不是被压住了，是根本没有风能吹动它。
“怨气真重啊……”声音沙哑，分不清男女，“正合我用。”
黑袍人伸出手。那只手苍白得不像活人，指甲是黑的。渊底的废弃器具开始蠕动——扶她宝具、双修法器、情欲阵盘、镣铐、鞭子——像被什么东西牵引，一件一件飞上来，没入黑袍人袖中。
从一堆器具中，黑袍人拈起一件东西，端详了一下。
正是柳如烟之前丢弃的那件扶她宝具。
“这个……有点意思。”黑袍人轻笑了一声，“柳如烟……没想到你也有这种嗜好。”
东西收入袖中。黑袍人抬起头，兜帽下面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春风宗……该给你们一个惊喜了。”
夜风吹过，黑袍人消失无踪。天弃渊恢复平静，嗡鸣声停了，渊底空了一大片。
次日清晨，陈玖在峰主殿打坐。
【叮——第三个清风人物已解锁：安颜。】
陈玖睁开眼。安颜？柳如烟的师父？落玉峰前太上长老？
面板弹出来：
安颜：落玉峰前太上长老，化神期修士，柳如烟之师，清远过去的道侣。
三百年前与清远同闯妖尊巢穴，为救清远拼死断后，失踪。清远回来后突破化神，带宗门长老杀回，妖尊已逃，未找到安颜遗体。
此后清远不再提安颜，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陈玖盯着面板看了很久，眉头皱起来。
“所以清远把安师姐丢在那里，自己跑了？”
【信息不足，无法判断。但安颜失踪前曾拼死送清远出来。】
“那更混蛋了。别人拼死送你出来，你回来之后连提都不提？”
系统没有回应。陈玖关掉面板，站起来。
柳如烟在练武场练剑。
陈玖站在旁边等，没有催。柳如烟的剑光如水，一剑一剑刺出去，又收回来，像是在重复一件做了三百年的习惯。等她收剑，陈玖才开口。
“师姐，安颜……安师伯的事，能跟我说说吗？”
柳如烟的手顿了一下。剑尖低了一寸，几乎触到地面。沉默了很久，她把剑插回剑鞘，走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陈玖在她旁边坐下。
“师父她……很好。”柳如烟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断断续续地讲。安颜怎么在路边捡到浑身是伤的小柳如烟，怎么把她带回落玉峰，怎么教她剑法，怎么教她认字，怎么教她“落玉峰的人不用跪着活”。安颜每次闭关前都会给她留一封信，信上写着“如烟，乖乖等我出来”。最后一次闭关前，安颜靠在清远怀里，笑着说：“如烟，我和你清远师伯出去一趟，你在峰里乖乖等着哦。”
那是柳如烟最后一次见到师父。
“清远回来以后，”柳如烟的声音还是平的，“我去问他。他什么都没说。脸色很白，像丢了魂。”
后来清远突破化神，带人杀回妖尊巢穴。妖尊已经逃了，只斩了几个小妖。没有找到安颜。连尸体都没有。
从那以后，清远再也没有提过安颜。
“仿佛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这个人。”
柳如烟的手攥着衣角，指关节发白。她的眼眶没有红，没有哭。从安颜失踪那天起，她就不怎么哭了。
陈玖沉默了很久。
“清远有没有解释过？为什么他回来了，安师伯没有？”
“没有。”柳如烟说，“他什么都不说。后来……他再也不提了。”
陈玖站起来，在练武场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清远这个活王八果然不是好东西。”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别人拼了命救他，他回来连个交代都没有。不提？不敢提还是不想提？”陈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要是我——”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柳如烟，“要是我把你丢在哪里自己跑了，回来之后一个字都不说，你什么感觉？”
“你不会。”
只有两个字。很轻，但很确定。
陈玖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一下，咳了一声，把话题拉回来。“总之，清远欠安师伯一条命，也欠你一个交代。你放心。”她看着柳如烟，“总有一天，我会帮你问清楚。”
柳如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剑。沉默了很久。
“……嗯。”
声音很轻，但很稳。
傍晚，陈玖一个人坐在峰主殿里。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想着安颜的事，想着清远，想着柳如烟讲述时攥着衣角的手。系统没有弹任何提示，但她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不是为了任务，是为了柳如烟。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林翩翩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放在陈玖手边。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扶着腰，但动作很稳。
“陈师姐，你今天好像不太开心。”
“没有。”陈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飘着淡淡的清香，“在想一些事。”
林翩翩没有多问。她把手放在小腹上，笑了笑。“那翩翩不打扰师姐了。”
转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陈玖看着那杯茶，把茶杯握在手心里。暖的。
窗外月光很亮，落玉峰的夜很安静。远处天弃渊的方向，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但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悄悄地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