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灵打上山门后的几天里，落玉峰像被压了一块石头。
不是那种会炸开的压抑，是闷的、沉的、喘不上气的。安小玲不再叽叽喳喳，端药的时候低着头，放下就走。陈大牛翻医书的声音变得很轻，翻一页停一会儿，像怕吵到谁。柳如烟每天在院子里坐更久，闭着眼睛，谁也不理。
林翩翩把自己关在偏殿里。
吃饭的时候出来，吃几口就说饱了。练功的时候出来，做完一套就回去。她不说话了，不像以前那样会说“陈师姐今天轻一点”或者“大牛师侄辛苦了”。她把嘴闭上，把自己缩起来，像回到刚来落玉峰那几天。
陈玖试过安慰她。
“不是你的错。”陈玖说。
林翩翩点头，但眼睛是空的。
“纪灵不是冲你来的。”
林翩翩又点头，然后回偏殿关上门。
第四天晚上，陈玖睡不着了。
不是失眠，是不想睡。一闭眼就是纪灵蛮不讲理的以大欺小、方知宥的笑、柳如烟半跪在地上嘴角渗血的样子。她坐在峰主殿的椅子上，没点蜡烛，就着月光发呆。
偏殿的门开了一条缝。
陈玖看到了，但没动。她以为是林翩翩只是晚上出来散散心。
但那条缝开得更大了。林翩翩走出来，背着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里面装不了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服，那枚《赤阳炼心法》的玉简，窗台上那束已经干了的紫色野花。
她没有往别的方向走而是径直往山门的方向走。
陈玖急忙站起来，想看看林翩翩究竟想干什么。
林翩翩走得很快，但没有跑。她低着头，步子又急又碎，像怕一停下来就走不动了。走到山门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峰主殿的灯是灭的。陈玖没有点蜡烛，林翩翩看不到她站在那里。
但林翩翩看着峰主殿的方向，看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眼泪在发光。
然后她转过身，准备走。
“林翩翩。”
陈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在夜里很清楚。
林翩翩僵住了。
陈玖走过来，没有穿外袍，只穿着中衣，头发散着。月光把她照得很白，嘴唇上那道刚结痂的伤口还很明显。
“你要去哪？”
林翩翩没有转身。她的肩膀在抖，声音也在抖：“回……回合欢峰。”
陈玖走到她面前，看到她背上的布包。那几件衣服叠得不整齐，从包口露出一个角。玉简的形状把布包顶出一个硬硬的棱角。
“回去干什么？”陈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的声音。
林翩翩的眼泪开始往下掉。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回去……就不用来回跑了。”她的声音碎得像被踩过的叶子，“他们想要翩翩，翩翩回去就是了。师姐不用再受伤了，柳师姐不用再受伤了，小玲和大牛也不用再受伤了……”
“反正……翩翩本来就是那里的。”
陈玖抬手，眼含泪光地打了她一巴掌。
不重，但声音很脆，在夜里响了一下。
林翩翩的脸偏向一边，愣住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陈玖从来没有打过她。
陈玖打完，手停在半空中。然后她抱住了林翩翩。
她抱得很紧，像是怕林翩翩会碎，又像是怕自己会碎。她把脸埋在林翩翩肩上，中衣被眼泪浸湿，凉凉的。
“别走。”她的声音哑了，不是在合欢峰上那种冷淡的声音，不是教功时那种平静的声音，是一种林翩翩没听过的声音。脆弱的、发抖的、像随时会断的弦。
“翩翩别走。师姐护着你。你不要回去了。”
林翩翩的布包掉在地上。那几件衣服散出来，玉简滚了两圈，碰到陈玖的脚边停住了。
她也抱住了陈玖，把脸埋在她肩上，哭出了声。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的哭出了声，像小孩一样，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喘不上气。
“陈师姐……翩翩不想回去……翩翩怕……翩翩好怕……”
“怕他们再来，怕师姐受伤，怕柳师姐受伤，怕大家都不要翩翩了……”
“翩翩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过……翩翩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玖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拍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不用知道怎么办。”陈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稳了一些，“你在落玉峰就行了。不用回去，不用走，不用怕。师姐在。”
林翩翩哭得更凶了。
月光照在山门上，照着两个抱在一起的人。一个穿着中衣，散着头发，脚上只有一双布鞋。一个背着空的布包，衣服散了一地，玉简躺在脚边。
安小玲从偏殿探出头来，看到这一幕，缩回去了。
陈大牛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捧着医书，看到安小玲的表情，没问。
柳如烟站在自己洞府的窗前，看着山门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把窗关上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
林翩翩的哭声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的身体还在抖，但不再像刚才那样剧烈。
陈玖松开她一点，看着她的脸。月光下，林翩翩的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有泪痕，还有陈玖打的浅浅的红印。
陈玖伸手，摸了摸那个红印。
“疼吗？”
林翩翩摇头，又点头。
陈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我还没用力。”
林翩翩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得很难看，鼻子还在吸，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笑了。
陈玖弯腰，把散落的衣服捡起来，塞回布包。又捡起那枚玉简，在衣服上擦了擦，放进包里。最后捡起那束干了的野花——紫色的小花已经干了，花瓣一碰就碎。
她把布包递给林翩翩。
“回去睡觉。明天还要练功。”
林翩翩接过包，抱在怀里。
“陈师姐。”
“嗯。”
“翩翩不走了。”
陈玖看着她，看了两秒，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嗯。”
两个人往偏殿走。陈玖走在前面，林翩翩跟在后面，隔了两步。走到偏殿门口，林翩翩停下来。
“陈师姐。”
“嗯。”
“你的伤……还疼吗？”
陈玖摸了摸自己嘴角的痂。“不疼了。”
“骗人。”林翩翩小声说。
陈玖没说话，推了她一把。“进去睡。”
林翩翩走进偏殿，关上门。
陈玖站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林翩翩把布包放在桌上，把玉简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把那束干花插回瓶子里。
然后没声音了。
陈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峰主殿。走到门口，她看到柳如烟站在自己洞府的窗前，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柳如烟什么也没说，关上窗户。
陈玖推开峰主殿的门，走进去，坐到椅子上。
她没有点蜡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她的脸。嘴角那道痂还在，有点痒。
她伸手摸了摸，想起林翩翩说“骗人”，嘴角勾了一下。
偏殿里，林翩翩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底下硬硬的，是那枚玉简。
她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着玉简的边缘，闭上了眼睛。
今晚她哭了很久。
但明天，她不会再收拾行李了。
“翩翩别走，师姐会保护你的。”陈玖盯着星空暗暗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