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远缓缓走近,还是那副年轻模样,绿袍飘飘,面如冠玉。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在纪灵灵压的缝隙上,像是踩着一首没人听过的曲子。身后跟着个金丹男蛇妖,穿着华丽的锦袍,走路的姿态扭扭捏捏,小跑着才能跟上清远的步子。
纪灵的手还停在半空,没来得及落下。他看着清远,脸色沉了沉,收回手,退了一步。
“清远师兄。”
清远没有看他。目光先落在陈玖身上——她靠在柳如烟肩上,嘴角有血,脸色苍白得像纸。清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像什么都没看到。
“纪师弟,好大的威风。”清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趁着落玉峰无人,来欺负小辈?”
纪灵拱手,姿态恭敬但眼神不恭:“清远师兄说笑了。师弟只是来讨回自己的道侣。林翩翩是我合欢峰的弟子。我带她回去,天经地义。”
“弟子?”清远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然后他笑了,笑容淡淡的,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玩味。
纪灵没有说话。
清远往前走了一步,灵压随之而动,不是压迫,是消解。纪灵的灵压像雪遇阳光,无声无息地化开了。安小玲和陈大牛感觉到肩上的重量消失,大口大口地喘气。柳如烟的剑尖从地上抬起来,但她没有站起来,依然半跪着,警惕地盯着纪灵。
“我与落玉峰前太上长老有故交。”清远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临终前托我照看落玉峰。纪师弟,何必趁着落玉峰无人而得寸进尺呢?让林丫头在这里再待一年,又有何妨?”
纪灵沉默了片刻。突然笑道:”清远师兄说的可是安师姐,师兄还在骗自己吗?”
清远听到安师姐三个字感觉内心疼了一瞬,却又不明缘由,感觉到莫名的烦躁,挥出一道青光打在纪灵胸口,纪灵躲闪不及吐出一口闷血,又笑得更大声了。
“哈哈哈,好。”纪灵说,“一年后,老夫亲自来接人。到时候,清远师兄可不要再拦了。”
纪灵转身,带着方知宥和那几个黝黑男弟子离开。方知宥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林翩翩身上,又落在陈玖身上,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走出几步,纪灵停下来,侧头说了一句:“清远师兄的胃口可是很大的。陈师侄,可别折进去了。”
清远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一瞬。
等纪灵的身影消失在云雾中,清远抬手,隔空一挥。动作不大,像在赶一只苍蝇。远处传来一声闷哼。已经走远的纪灵,被这一击打得身子一晃。他没有回头,加快速度离开了。
清远低声骂了一句:“老不死的。”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陈玖。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从上到下,像在打量一件东西。不是方知宥那种淫邪,是一种更让人不舒服的审视——冷冷的,远远的,像是在看一件器物合不合用。
陈玖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但没有躲。她扶着柳如烟的肩膀,站直了一些。
“陈师侄,”清远开口,语气淡淡的,“老夫今日已经仁至义尽。往后再有什么,可要自己掂量掂量。”
他等了几秒,见她不答,冷笑一声。
白袍翻飞,一步踏出,人已在百丈之外。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林翩翩一眼。
蛇妖没有跟着走。
他扭着腰小跑到陈玖身边,小心翼翼地扶住她,尖细的声音里带着焦急:“青瑶师妹,你伤得不轻,先坐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药瓶,倒出丹药,喂到陈玖嘴边。“这是宗主给的疗伤丹,专门治内伤的,可管用了。你快吃。”
陈玖吞下丹药。药力化开,胸口的闷痛缓解了一些,像有一只温暖的手在揉搓淤堵的经脉。但嘴角的血还没干,衣领上的血渍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蛇妖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主人身为宗主,今日实在不方便出面,只能托青山玄武长老走一趟。你也知道,这是宗门内的事情,主人也不好直接撕破脸……”
陈玖点头。她明白。宗主有宗主的难处。纪灵是前辈,他若亲自出手,就是宗门内斗。
蛇妖又拿出一把灵药,递给柳如烟。“柳师姐,这是给你的。还有安小玲和陈大牛的份,都在里面了。外敷内用的都有,上面写了用法。”
柳如烟接过,没有说话。
蛇妖看了看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陈玖身上。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青瑶师妹,落玉峰……能扛事儿的人太少了。林师妹的去留,你多考虑吧。”
说完,蛇妖扭着腰匆匆离开了。山门口恢复了安静。
安静得让人不舒服。
石板被剑气炸出坑,碎石散了一地。地上有血——陈玖的,柳如烟的。
柳如烟沉默地给安小玲和陈大牛检查伤势。安小玲膝盖青紫,疼得龇牙但没叫出来。陈大牛手臂擦伤了一大片,自己翻医书找药方,手还在抖个不停。
柳如烟走到陈玖面前,蹲下来,看了看她的嘴角。血已经干了,嘴唇上还有一道裂口。她没说话,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陈玖接过,擦了擦嘴。“谢了。”
柳如烟点头,站起来,走到角落坐下。她闭上眼睛开始运功疗伤,眉头微微皱着。
林翩翩站在最角落。
她缩成一团,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抱着腿。她看着陈玖嘴角的血,看着柳如烟苍白的脸,看着安小玲膝盖上的青紫,看着陈大牛手臂上的擦伤。
那几个黝黑男弟子咧嘴笑的样子还在脑子里。方知宥唤狗般的语气还在耳边。纪灵说“道侣”时她浑身发冷的感觉还没退。
都是因为她。
如果不是她,方知宥不会来,纪灵不会来,陈师姐不会受伤,柳师姐不会受伤,小玲和大牛也不会受伤。
她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但嘴唇紧紧抿着,不敢发出任何声音。